1
第二天。
我站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那把系着红绳的钥匙。
按理说，昨天搬完教材就应该还的。但等我锁好仓库门，跑去三楼的时候，学生会办公室已经锁了。门缝里透出黑暗，敲了两下没人应。
所以今天还得再跑一趟。
我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苏夏萤正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支笔，对着面前的一沓表格愁眉苦脸。看到是我，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啊！是你！那个……那个谁来着？”
“……沈星夜。”
“对对对！沈星夜！”她拍了拍脑门，“不好意思，我这人记名字特别费劲。你是来还钥匙的吧？”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
“嗯，昨天你们关门了。”
“抱歉抱歉，昨天学生会临时开了个短会，走得早。”她把钥匙收进抽屉，然后突然转过身来，“对了，你等会有空吗？”
“怎么了？”
“就这个。”她举起手里那沓表格，“社团活动经费申请表，我需要找人帮我核对一下数字。我一个人看容易眼花。”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很靠谱啊。”她理直气壮地说，“而且你昨天帮我整理文件的时候，我发现你眼神特别好使。”
这个理由让我无法反驳。
“多久？”
“十分钟！最多十五分钟！”
我叹了口气，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
2
苏夏萤把表格分成两叠，递给我一半。
“我们从第一张开始对。你念数字，我核对。”
“好。”
表格上的内容无非是各个社团申请的经费数额。乒乓球社申请买新球拍，美术社申请买颜料，文学社申请买书……
“乒乓球社，一千两百元。”
“核对……嗯，对的。下一个。”
“篮球社，两千八百元。”
“等等，这个不对。”苏夏萤翻了一下自己手里的表，“篮球社申请的应该是三千两百元，少写了四百。”
她在表格上做了个标记。
“你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只是数字不同而已。”我说，“这个不是很明显吗？”
“对你来说明显，对我来说可不是。”她叹了口气，“我每次看这些数字都觉得自己要瞎了。”
我继续往下念。
“摄影社，八百元。”
“不对，是一千元。少了两百。”
“街舞社，一千五百元。”
“对的。”
“围棋社，三百元。”
“围棋社？我们学校有围棋社？”
“有的。”苏夏萤指了指表格上的一个角落，“你看，在最底下。他们每年就申请三百块，买几副新棋子。”
“……三百块能买到什么好棋子？”
“不知道，可能他们不挑吧。”
就这样，我们一张一张地对完了所有表格。总共花了不到十分钟，但比我预想的要轻松——因为苏夏萤虽然嘴上说着自己眼花，实际上对数字很敏感，大部分错误都是她先发现的。
“搞定！”她把表格整理好，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谢谢你啊，沈星夜。改天请你喝奶茶。”
“不用了。”
“别客气嘛。对了，你哪个班的？”
“三班。”
“三班……”她歪着头想了想，“是不是在走廊尽头那个？”
“对。”
“哦，那我以后可以去你们班找你玩吗？”
“……找我玩什么？”
“不知道。聊天？或者帮忙对账？”她笑嘻嘻地说，“开玩笑的，我不会老麻烦你的。”
我看着她那张毫无心机的笑脸，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3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我看了眼手机。
午休还剩二十分钟。
我在走廊里走了一段，经过二楼拐角的时候，听到有人叫我的名字。
“沈星夜？”
声音是从楼梯下面传来的。
我低头一看，林晓音正站在下一层的楼梯平台上，手里抱着一摞书。
“……你不上楼吗？”我问。
“我要去图书馆还书。”她说，然后顿了顿，“你帮我拿一半吧。”
不是请求，是陈述。
我愣了一下，还是走下楼梯，从她手里接过一半的书。
“谢谢。”
“……不用谢。”
我们并排走在二楼的走廊上。林晓音走在前面半步，我走在后面。路上遇到几个同年级的学生，他们看到林晓音，先是眼睛一亮，然后看到旁边的我，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那种眼神我很熟悉。
大概是在想“这个人是谁”或者“他们两个什么关系”之类的。
但实际上什么关系都没有。
只是帮忙拿个书而已。
图书馆在教学楼的另一头，要走大概三分钟。这三分钟里，林晓音一句话都没说。我也没说话。
空气安静得有点尴尬。
“……你很喜欢看书？”我找了个话题。
“嗯。”
“看什么类型的？”
“小说。”
“什么小说？”
她侧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在想“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推理类的。”她还是回答了。
“哦。”
对话结束。
到了图书馆门口，我把书还给她。
“谢谢。”她接过书，看着我，“你平时午休都去哪？”
“中庭。银杏树那边。”
“哦。”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图书馆。
我站在原地，总觉得刚才的对话好像有什么潜台词，但我的社交雷达不够灵敏，读不出来。
算了。
4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
今天的项目是男生一千米、女生八百米测试。
操场上，体育老师吹着哨子，让我们分组跑。我在第三组，成绩四分十五秒，中等偏上，不算快也不算慢。
跑完以后，我站在跑道边喘气，看着后面的人陆续冲线。
“沈星夜，你跑得不错啊。”
旁边传来一个声音。我转头，是陈屿白，我的同班同学，也是为数不多能称得上“朋友”的人。他个子比我高半头，皮肤晒得黝黑，是校篮球队的成员。
“一般。”我说。
“你这人什么都一般。”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对了，你听说了吗？下个月有校园文化节，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
“……没听说。”
“真的假的？班主任上周就说了，你是不是又在课上发呆？”
可能吧。
“我们班打算搞一个短剧。”陈屿白兴奋地说，“班长说让林晓音当女主角，你觉得呢？”
“关我什么事。”
“你就不能有点参与感吗？”他叹了口气，“算了，你这种人就是典型的‘旁观型人格’。”
旁观型人格。
这个词倒是挺贴切的。
我正想说什么，操场另一边传来一阵喧哗。
是女生组在跑八百米。林晓音跑在最前面，步频很快，呼吸均匀。她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将近十秒。
“厉害啊。”陈屿白吹了声口哨，“人长得好看，跑得还快，简直完美。”
我看了他一眼。
“你该不会也喜欢她吧？”
“什么叫‘也’？很多人喜欢她吗？”他反问。
“……当我没说。”
林晓音跑完后，弯着腰喘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目光在操场上扫了一圈。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但距离太远，看不太清。
5
放学后。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路去了旧校舍的“实践楼”。
那是一栋两层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上的油漆已经剥落。学校本来打算拆掉它，但因为经费问题一直搁置着。现在基本上没人用，只有偶尔几个学生会来这里午休或者发呆。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上二楼。
天台的门虚掩着。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然后愣住了，天台上已经有人了。
一个扎着侧马尾的女生正坐在水泥护栏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夕阳照在她蜂蜜色的长发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啊，是你。”
“……照学姐。”
照公葵，二年级的招牌美少女，文艺社副社长，全校无人不知的存在。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是来午休的吗？现在都放学了哦。”她笑着说。
“我知道。我只是……随便走走。”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这里？”她从护栏上跳下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看来你也喜欢这个地方。”
我没有否认。
“上次那只鸽子，后来怎么样了？”我问。
“翅膀伤得不重，我送去动物救助站了，现在已经好了。”她走到我面前，歪着头看我，“你叫沈星夜对吧？”
“你怎么知道？”
“我问了你们班的人。”她理直气壮地说，“一年三班，沈星夜。没错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认识一下。”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照公葵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个超级人气美少女，说话做事却完全没有架子。她的笑容很自然，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刻意讨好你”，也不会让你觉得“她在居高临下”。
就是那种“我想跟你说话，所以我就说了”的感觉。
“你为什么不加入社团？”她突然问。
“没兴趣。”
“真的没兴趣，还是没找到感兴趣的？”
“……有区别吗？”
“当然有。”她把手背在身后，微微前倾，“‘没兴趣’是懒得找，‘没找到’是想找但还没碰到。你是哪一种？”
我想了想。
“不知道。”
“那这样吧。”她伸出一根手指，“文艺社缺一个‘幽灵社员’。就是挂个名，不用参加活动，不用交社费，什么都不用干。偶尔社团开会的时候凑个人数就行。”
“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帮过我的忙啊。”她眨了眨眼，“而且我觉得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我哪里有意思了？”
“哪里都有意思。”她笑着转身，“考虑一下，不着急。反正文艺社随时欢迎你。”
她走到天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对了，这个天台，以后你想来就来。我说过的——分你一半。”
然后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天台上，被晚风吹得有些发懵。
6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母亲在书店里整理新到的书，看到我进门，只是点了点头。我在柜台后面放下书包，帮她把几摞书搬到架子上。
“星玥呢？”我问。
“楼上写作业呢。”母亲说，“今天回来得比你早。”
我上了楼，路过星玥的房间。门开着一条缝，能看到她正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发呆。
“我回来了。”我说。
“哥哥！”她转过身，脸上立刻有了笑容，“今天怎么这么晚？”
“在学校待了一会儿。”
“跟谁？”
“……跟空气。”
她皱了皱鼻子，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
“对了，哥哥，你下周有家长会吗？”
“有，怎么了？”
“我们班的家长会也是同一天。”她低下头，声音变小了，“妈说她只能去一个……”
“那让妈去你那边。”
“可是……”
“我这边没关系。”我说，“反正班主任也没什么好说的。我又不惹事，成绩也过得去。”
星玥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哥哥。”
“嗯？”
“你晚饭想吃什么？”
“都行。”
“那我就做你最爱吃的。”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妈教我的。”她得意地笑了笑，“你等着吧，总有一天我会做得比妈还好吃。”
我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突然想到照公葵问的那个问题：
“真的没兴趣，还是没找到感兴趣的？”
也许，我并不是对一切都没兴趣。
只是那些“感兴趣”的东西，还没有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又或者——
它们一直都在，只是我没有注意到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