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周二早晨,我走进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又多了东西。
这次不是便条,是一本书。
书名是《剧本写作入门》,封面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书上面压着一张便利贴,字迹清秀工整:
「写剧本可以参考这个,不用还了。 ——林晓音」
我拿起书翻了翻,里面有几页折了角,空白处还写着一些批注。字体很小,但很认真,像是有人真的仔细读过这本书。
“林晓音给你的?”
陈屿白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嗯。”
“你们俩真的没什么?”
“真的没什么。”
“那你打算怎么还这个人情?”
“她说不用还。”
“女生说‘不用还’的意思通常是‘你要用别的方式还’。”陈屿白意味深长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你路还长着呢。”
我没理他,把书塞进抽屉里。
上课铃响了。
第一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大堆语法公式,我抄了两行就开始走神。
脑子里想的全是剧本的事。
十分钟的短剧,到底要写什么?
爱情片?太俗。
喜剧片?不会写。
悬疑片?十分钟能讲什么悬疑?
我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几个圈,然后把它们涂黑。
“沈星夜。”
英语老师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到。”
“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看了看黑板,上面写着一个完形填空。
“……选C。”
“为什么?”
“因为……前面是过去时,后面也是过去时,中间应该也是过去时。”
“嗯,坐下吧。虽然你蒙对了,但下次不要走神。”
我坐下来,余光扫到右边。
林晓音正低头写着什么,嘴角微微上翘。
她在笑?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的嘴角立刻恢复了平直的线条。
……果然是我看错了。
2
午休时间。
我没有去中庭的银杏树下,而是去了图书馆。
理由很简单,那里安静,适合想剧本。
华盛高级中学的图书馆在教学楼二楼,面积不大,但藏书量还可以。靠窗的位置有一排长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木质的桌面上,看起来很适合发呆。
我挑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笔记本和笔。
十分钟的短剧。
需要三到五个角色。
需要一个简单的冲突和一个温暖的结局。
我咬着笔帽,盯着空白的纸页。
什么也写不出来。
“沈星夜?”
我抬头。林晓音站在我对面,手里拿着一本推理小说。
“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呢。”她在我对面坐下,“你不是说午休都去中庭吗?”
“今天来这里想剧本。”
“想出来了吗?”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把书放在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
是一份手写的剧本大纲。
标题是《窗外的梧桐树》。
内容梗概:一个转学生来到新学校,因为性格内向不敢跟人说话。她每天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后来,同桌的男生发现了她的秘密,她在梧桐树上藏了一个“心事瓶”。两个人一起取下了瓶子,里面写着一句话:“我也想跟你们做朋友。”
“这是……”我抬头看她。
“昨晚写的。”林晓音面无表情地说,“你不是写不出来吗?用这个也行。”
“这是你写的?”
“嗯。”
“你不是说你不会写剧本吗?”
“我说的是‘不写’,不是‘不会写’。”她翻开自己的推理小说,“这个大纲给你了。你愿意用就用,不愿意用就自己写。”
我看着那份手写的大纲,字迹工整,段落清晰,甚至还在旁边标注了“此处建议加入笑点”“此处需要背景音效”之类的提示。
这不像是“昨晚写的”。
更像是她早就写好了,今天找了个借口给我。
“林晓音。”
“嗯。”
“你为什么要帮我?”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因为是我把你拖下水的。”她说,“我有责任帮你上岸。”
“上岸”这个词用得很奇怪,但我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谢谢。”我说。
“不用谢。”她低着头看书,“写完了给我看,我要确认女主角的台词。”
“……你是怕我把你写成坏人?”
“不是。”她顿了顿,“我只是……不想被写成奇怪的人。”
她又翻了一页书。
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书页上。
我突然想到一个词。
认真。
她做什么都很认真。
跑步认真,上课认真,连看书都认真。
这种认真,跟她平时那种“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外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林晓音。
不是“高冷的美少女”,而是一个“不知道怎么跟人亲近,所以干脆把自己包起来的普通女生”。
“林晓音。”
“又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说……你字写得挺好看的。”
她的笔顿了一下。
“……无聊。”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里。
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3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我去三楼还一本从图书馆借的书。
路过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门突然开了。
苏夏萤从里面冲出来,差点又撞到我。
“啊!对不起!啊,是沈星夜!”她稳住脚步,眼睛一亮,“正好正好,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把这个送到二年级一班的照学姐那里。”她把一个文件夹塞到我手里,“我这里走不开,下午要开会,文件必须今天送到。”
“你自己去不行吗?”
“我说了走不开嘛!”她双手合十,“拜托拜托,一杯奶茶作为报酬!”
“……一杯奶茶就把我打发了?”
“两杯!”
我叹了口气。
“照学姐,二年级一班?”
“对对对!你认识路的吧?”
“大概认识。”
“那就交给你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跑回了办公室,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拿着文件夹站在走廊里,觉得自己最近的日常越来越奇怪了。
以前的我,放学就回家,路上最多跟陈屿白说两句话。
现在的我,帮林晓音拿书、帮苏夏萤送文件、被照公葵邀请入社、还要写班级文化节的剧本。
这到底是怎么了?
4
二年级一班在三楼东侧。
我走到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教室里还有不少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写作业,有的趴在桌上睡觉。
“请问,照学姐在吗?”
一个坐在前排的女生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头朝教室里面喊:“照公葵,有人找你!”
“来了来了!”
照公葵从教室后排走过来。她今天把蜂蜜色的长发编成了侧马尾,校服外面披着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看起来比平时更温柔了一些。
“沈星夜?”她看到我,眼睛亮了,“你怎么来了?”
“苏夏萤让我送这个。”我把文件夹递给她。
“啊,是这个。”她接过文件夹,“麻烦你跑一趟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不用了,我——”
“进来吧。”她直接拉住我的袖子,把我拽进了教室,“反正你也没什么事。”
我被拉到她的座位旁边。她的座位靠窗,桌上摆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和一罐已经凉了的咖啡。
“你们班下午没课?”我问。
“有啊,第三节课是自习,我提前把作业写完了。”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坐。”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下来。
“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一边翻文件夹一边问。
“考虑什么?”
“加入文艺社啊。”
“还没想好。”
“想这么久?”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就那么让你为难吗?”
“不是为难……”我想了想,“只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她歪着头,“那我问你,你现在放学后都干什么?”
“回家。”
“然后呢?”
“看书。或者帮妈妈看店。”
“没了?”
“没了。”
“那不就是了。”她笑了笑,“反正回家也是看书,不如来文艺社看书。我们社的图书角有很多外面看不到的珍藏版哦。”
“珍藏版?”
“比如创刊号的文学杂志,比如绝版的诗集,比如作者亲笔签名的初版小说。”她眨了眨眼,“怎么样,心动了吗?”
说实话,有点心动。
但我不会说出来。
“我再考虑考虑。”
“行吧。”她没有继续逼我,“对了,我听说你们班文化节要演短剧?”
“消息传得真快。”
“那是当然,我可是情报通。”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剧本是你写的?”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因为我有我的渠道。”她把文件夹合上,认真地看着我,“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说。文艺社虽然人不多,但写剧本、做道具、排演什么的,都有经验。”
“谢谢。”
“不用谢。”她站起来,“走吧,我送你到门口。”
我跟着她走到教室门口。
“沈星夜。”
“嗯?”
“你这个人,看起来对什么都没兴趣,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她笑着说,“你只是还没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东西。”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她把手背在身后,“因为我也曾经是这种人。”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回了教室。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一班的后门。
曾经是这种人?
照公葵?
全校公认的人气美少女?
我怎么有点不信呢。
5
放学后。
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中庭的银杏树下。
我想在回家之前把剧本的大纲理清楚。
林晓音给我的大纲很好,但我不想直接用。不是因为她写得不好,而是因为——
那是她的故事,不是我的。
如果我要写一个剧本,我想写一个“属于我们班”的故事。
我坐在长椅上,拿出笔记本。
风吹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簌簌地落下来。有一片落在我的笔记本上,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然后我开始写。
标题:《梧桐树下的心事》
开头:一个男生坐在梧桐树下的长椅上,一个人吃午饭。他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觉得一个人更自在。
转折:一个女生搬到了他旁边的长椅上。她也不跟别人一起吃饭。两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话,但每天都会在同一时间出现在同一棵树下。
高潮:有一天,女生没有来。男生等了一中午,她也没有出现。第二天,第三天,她还是没有来。男生开始担心,开始在校园里找她。
结局:他终于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找到了她。她生病了,怕传染给别人,所以不敢去中庭。男生说:“我不怕传染。”然后把饭盒的菜分了一半给她。
——这是一个关于“陪伴”的故事。
不需要轰轰烈烈的告白,不需要惊心动魄的情节。
只是两个人,慢慢地、慢慢地,靠近彼此。
我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记本合上。
天色已经暗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了起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落叶。
“沈星夜。”
我转身。
林晓音站在中庭的入口处,手里拿着那把熟悉的天蓝色雨伞。
“你还没走?”
“我在图书馆看书。”她走过来,“看到你一个人在这里坐了很久。”
“……你一直在看我?”
“不是看。”她别过脸,“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
“哦。”
“你写完了?”
“大纲写完了。”
“给我看看。”
“回教室再看吧。这里太暗了。”
“嗯。”
我们一起走在梧桐大道上。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林晓音。”
“嗯。”
“你为什么喜欢推理小说?”
她想了想。
“因为推理小说里,所有的事情到最后都有答案。”
“现实中没有吗?”
“现实中的答案……”她顿了顿,“往往是你不想听到的那一个。”
风吹过梧桐树,叶子沙沙作响。
我们没有再说话。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一段沉默,比很多对话都更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