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剧本终于完成了。
周四放学后，我把打印好的剧本放在讲台上，供全班传阅。
总共十二页，A4纸，钉书针在左上角。标题是《梧桐树下的心事》，下面用小字写着“一年三班·文化节短剧作品”。
“沈星夜，看不出来啊，你还真有两下子。”班长翻着剧本，眼睛亮了起来，“这个剧本写得挺好的。”
“还行吧。”我说。
“什么叫还行？这明显是‘很行’！”班长把剧本举起来，“大家看一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剧本在教室里传了一圈。大部分人的反应是“挺好的”“挺有意思的”“比我想象的要好很多”。
林晓音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剧本，一页一页地翻。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翻页的速度很慢，说明她在认真看。
“怎么样？”我走到她旁边。
“还行。”她合上剧本，抬头看我，“不过有一句台词我觉得可以改一下。”
“哪句？”
“第三场，男主角说‘我不怕传染’那里。”她顿了顿，“我觉得他不会说这种话。他应该直接用行动表示，而不是说出来。”
我想了想。
“你是说……不说话，直接把饭盒推过去？”
“嗯。”
“有道理。”我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改。”
她微微点头，目光移回剧本上。
“还有别的问题吗？”
“没有了。”她说，“这个剧本……挺好的。”
她说“挺好的”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那种敷衍的“还行”，而是真的觉得“挺好的”。
我还没来得及品味这个区别，陈屿白就凑了过来。
“剧本是好了，但现在有一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男主角。”他环顾了一下教室，“谁来演？”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炸开了锅。
2
“让陈屿白演！他个子高！”
“不行不行，我演戏会笑场。”陈屿白连忙摆手。
“那让张明远演？”
“张明远口齿不清，台词都念不利索。”
“让李浩然演？”
“李浩然上周跟林晓音借橡皮，林晓音没借给他，他到现在都不敢跟林晓音说话。”
“哈哈哈哈！”
“笑什么笑，你们谁敢？”
没人敢。
教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我站在讲台旁边，看着大家争论不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不敢演男主角，不是因为剧本不好，也不是因为没时间。
是因为林晓音。
林晓音是女主角。
谁跟她演对手戏，就意味着要在全校师生面前跟“年级人气美少女”演“那种”剧情。
剧本里虽然没有明确写“恋爱”，但《梧桐树下的心事》讲的就是两个人慢慢靠近的故事。最后一幕，两个人坐在梧桐树下，分着吃一份盒饭。
那个画面，怎么看都像是一对。
所以没人敢。
不是不想，是不敢。
怕被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怕被林晓音的“粉丝团”盯上。
怕演砸了被全校笑话。
“那就……”班长看向我，“沈星夜，你来演吧。”
“我不演。”
“为什么？”
“我写剧本就行了。”我说，“演戏不在我的计划内。”
“可是剧本是你写的，你最懂角色啊。”
“懂角色和演角色是两回事。”
“你就当帮班级一个忙。”
“不演。”
我的语气可能比预想的要硬。班长愣了一下，没有继续劝。
林晓音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很快，她又低下了头。
3
“你为什么不想演？”
放学后，林晓音叫住了我。
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想出风头。”我说。
“演短剧不算出风头。”
“对我来说算。”
林晓音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想跟我演对手戏？”
“不是。”我说，“我只是不想站在台前。写剧本、帮忙搬东西、做幕后，这些都可以。上台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想了想，“上台意味着被人看。被很多人看。他们会评论你，会讨论你，会在你背后说‘他演得好不好’‘他跟林晓音配不配’。我不喜欢那样。”
林晓音看着我，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明明很在意别人怎么看你。”她说，“但你假装不在意。”
这句话戳中了我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我没有回答。
“算了。”她背起书包，“你不演就不演吧。我们再找别人。”
她走到教室门口，停了一下。
“沈星夜。”
“嗯。”
“你写的那个男主角……跟你很像。”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
跟我很像？
那个坐在梧桐树下一个人吃午饭的男生？
那个“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觉得一个人更自在”的男生？
……也许她说得对。
但正因为像，我才更不想演。
演一个跟自己很像的人，站在台上，被所有人看。
那感觉像是在公开处刑。
4
周五中午，我正在银杏树下吃午饭，手机震了。
是苏夏萤发来的消息。
「沈星夜！救命！」
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和一个哭脸表情。
我回复：「怎么了？」
「学生会忙疯了！！文化节的事情太多了！！人手严重不足！！你下午放学后有空吗？来帮帮忙吧！！求求了！！」
我想了想。
放学后确实没什么事。剧本已经写完了，排练暂时不需要我。
「帮忙可以。但我不搬太重的东西。」
「没问题！！！太感谢了！！！」
又是一堆感叹号。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吃饭。
“哥哥，谁的消息？”
沈星玥坐在我旁边，歪着头看我。
“苏夏萤。学生会那边忙不过来，让我去帮忙。”
“又要帮忙？”星玥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是刚写完剧本吗？不休息一下？”
“不累。”
“可是你昨天也回来得很晚。”
“昨天是在改剧本。”
“今天又要晚回来？”
“可能吧。看情况。”
星玥没有说话，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米饭。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夹起一块排骨，“那你早点回来。妈说今晚炖了汤。”
“好。”
风吹过银杏树，金黄色的叶子落在她的肩膀上。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让我帮她拿掉。
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戳着米饭。
5
放学后，我去了学生会办公室。
推开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
办公室里堆满了各种物资。彩纸、气球、横幅、展板、音响设备……几乎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苏夏萤正蹲在角落里，对着一堆彩带发愁。
“你来了！”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进来快进来！”
“……这地方能进人吗？”
“能！你踩过来就行，注意别踩到气球。”
我小心翼翼地穿过物资堆，走到她旁边。
“需要我做什么？”
“先把这些彩带按颜色分类。”她指了指地上的一堆彩带，“红色一捆，黄色一捆，蓝色一捆。分好了之后装进这几个袋子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现在要去跟文艺社对接舞台布置的事，这边就交给你了。大概一个小时。”
“行。”
“你真是救星！”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改天请你吃饭！”
然后她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我蹲下来，开始分彩带。
红色的，扔进红袋。黄色的，扔进黄袋。蓝色的，扔进蓝袋。
重复。
重复。
重复。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办公室的门开了。
“苏夏萤，你——咦？”
进来的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个子不高，胸前别着学生会的徽章。
“你是？”他看着我。
“一年三班的沈星夜。苏夏萤让我来帮忙。”
“哦~~你就是沈星夜啊。”他走过来，蹲在我旁边，“我听苏夏萤提过你。她说你‘特别靠谱’。”
“……她跟多少人提过我？”
“不少。”男生笑了笑，“我是学生会的宣传部长，叫赵明远。你是被拉来当苦力的？”
“差不多。”
“辛苦了。”他帮我整理彩带，“苏夏萤这个人，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但其实很怕给别人添麻烦。她能主动找你帮忙，说明她真的很信任你。”
信任？
我跟苏夏萤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她信任我什么？
“你是不知道。”赵明远继续说，“苏夏萤这个人，做事很认真，但她不轻易开口求人。去年初中时文化节筹备，她一个人搬了十几箱物资，搬完以后腰疼了三天，都没跟任何人说。”
“……那她这次怎么找我了？”
“可能是因为……”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她觉得你不一样吧。”
不一样。
又是一个“不一样”。
林晓音说我“奇怪”，照公葵说我“有意思”，苏夏萤觉得我“不一样”。
我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6
分完彩带之后，赵明远让我帮忙核对文化节的节目单。
“每个班的节目都要登记在册，包括节目名称、时长、参演人数、需要的设备。”他把一沓表格递给我，“你帮我核对一下有没有漏的。”
我接过表格，开始一条一条地看。
一年一班：合唱《青春纪念册》，时长5分钟，参演30人，需要麦克风。
一年二班：舞蹈《青花瓷》，时长6分钟，参演8人，需要背景音乐。
一年三班：短剧《梧桐树下的心事》，时长10分钟，参演5人，需要桌椅道具。
……
一年五班：小品《考试风云》，时长8分钟，参演4人，需要麦克风。
我扫了一眼，发现一年五班的小品里有一个熟悉的名字，沈星玥。
她参加了班上的节目？
我怎么不知道。
我拿出手机，给星玥发了条消息。
「你们班文化节要演小品？」
过了几秒，她回复了。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帮学生会核对节目单。」
「哦，你不会演吧？」
「不会。」
「那就好。」
“……那就好？”我小声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什么叫“那就好”？
我正准备追问，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一个女生，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赵明远，你帮我看看这个——咦，这是谁？”
她看向我。
“一年三班的沈星夜，来帮忙的。”赵明远介绍道，“这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周雨桐。”
“你好。”我点头。
“你就是沈星夜啊。”周雨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转头看向苏夏萤的座位，“苏夏萤呢？”
“去文艺社了。”
“哦。”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突然压低声音，“赵明远，你觉不觉得苏夏萤最近总提这个名字？”
“哪个名字？”
“沈星夜啊。”周雨桐朝我这边努了努嘴，“她以前从来不提男生的。最近三句话不离‘沈星夜说’‘沈星夜觉得’‘沈星夜很靠谱’。”
“是有点。”赵明远笑了笑。
“而且你看……”周雨桐指了指我坐的位置，“她把她的专座让给他坐了。那个椅子她平时都不让别人碰的。”
“你们两个。”我开口了，“我听得见。”
周雨桐吐了吐舌头，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听见就听见呗。”她拉了把椅子坐下，“我就是好奇，你到底有什么特别的，能让苏夏萤这么看重你。”
“没有特别的。”
“你这话说得就不对。”她摇摇手指，“每个人都是特别的。关键是你特别在哪里。”
“我真的没有——”
“行了行了，不逼你了。”她站起来，“以后常来学生会玩啊。我们这边缺男生干活。”
“……所以你们只是想找苦力。”
“被你发现了。”她笑着走出办公室。
赵明远推了推眼镜，小声说：“她就是这个性格，你别介意。”
“没事。”
我低下头，继续核对节目单。
但脑子里一直在想周雨桐刚才说的话。
“她以前从来不提男生的。”
苏夏萤以前从来不提男生。
现在她提了。
提的还是我。
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7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
我走到校门口，发现天已经黑了。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金黄的落叶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
我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星玥的消息。
「到哪了？」
「小区门口。」
「哦。」
就一个字。
“哦”。
这不像她平时的风格。
平时她会发一堆表情包，或者问“晚饭想吃什么”，或者直接打电话催我。
今天只有一个“哦”。
我收起手机，加快了脚步。
8
推开家门的时候，餐厅的灯亮着。
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星玥坐在桌边，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我回来了。”
“嗯。”她低着头，没有看我。
“汤凉了，我去热一下。”我说。
“不用。我自己热过了。”她站起来，端着碗走进厨房，“你的在锅里，还热着。”
我走进厨房，从锅里盛出汤，端到餐桌上。
星玥坐在我对面，安静地喝着汤。
这种沉默让我有点不习惯。
“你班上的小品，演什么角色？”我找了个话题。
“路人甲。”
“……就是跑龙套的？”
“嗯。”她放下碗，“台词只有一句。”
“什么台词？”
“‘老师，你的快递到了。’”
“……这有什么好演的？”
“全班都要参与，没有角色的就做道具。”她说，“我还得做道具。”
“做什么道具？”
“纸板做的窗户。”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的情绪不太对。
“星玥。”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你今天在学生会忙什么？”
“分彩带。核对节目单。”
“跟苏夏萤一起？”
“她出去办事了。我跟学生会其他人一起。”
“其他人？”
“一个宣传部长，一个副会长。”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和女的。”
星玥的筷子停了一下。
“女的？”
“副会长是女的。”我说，“怎么了？”
“没什么。”她继续吃饭，“她叫什么？”
“周雨桐。”
“好看吗？”
“……你问这个干嘛？”
“随便问问。”
我看着她，总觉得她今天的“随便问问”比平时多了很多。
“星玥。”
“嗯。”
“你到底怎么了？”
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我。
“哥哥，你最近为什么总是晚回来？”
“我有事。”
“什么事？”
“写剧本。学生会帮忙。”
“以前你从来不会做这些事的。”
“人总是会变的。”
我用了上次在银杏树下说过的话。
星玥听了这句话，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她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
“哥哥。”
“嗯。”
“你是不是……很喜欢跟她们在一起？”
“谁？”
“林晓音。苏夏萤。还有那个照学姐。”
我想了想。
“谈不上喜欢。只是……碰巧遇到了，然后碰巧帮了忙。”
“碰巧。”星玥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以前从来不会因为‘碰巧’就跟人走得很近。”
“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她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我吃完了。碗我来洗。你早点休息。”
她走进厨房，关上了门。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发生变化。
不是她变了。
是我变了。
而她注意到了。
并且——
不高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