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星玥发现自己最近有一个毛病。
她会不自觉地看向一年三班的窗户。
不是故意的。就是……眼睛自己会飘过去。
课间的时候，她会借口去洗手间，绕路经过三班的走廊。午休的时候，她会特意选一个能看见中庭银杏树的位置。下午放学后，她会磨磨蹭蹭地收拾书包，直到那个人走出教室。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跟踪。监视。或者说……观察。
但她说服自己：这不是跟踪，这是关心。
哥哥最近变了。
以前的他，放学就回家，周末也不怎么出门。手机除了回她的消息，基本上就是个闹钟。
现在呢？
写剧本、去学生会帮忙、被照学姐拉去文艺社参观、跟林晓音讨论短剧排练……
“哥哥最近很忙啊。”
她曾经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假装只是随口一提。
“嗯，有点。”沈星夜的回答简短到没有任何信息量。
忙什么？
跟谁忙？
忙到几点？
这些问题在她喉咙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问。
一问就显得她太在意了。
而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这么在意。
尤其是不能让哥哥知道。
2
周一早晨。
沈星玥故意晚出门了五分钟。
她的计划是：远远地跟在哥哥后面，看看他路上会不会遇到什么人。
临海市的早晨，梧桐大道上满是赶着上学的学生。沈星夜背着书包走在前面，步伐不紧不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星玥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混在人群里，用路边的梧桐树做掩护。
一切都很正常。
哥哥没有在路上跟任何人说话。没有停下来买早餐。没有看手机。
就只是走路。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星玥以为今天的跟踪就要无功而返了。
然后她看到了林晓音。
林晓音站在校门口的石柱旁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她看到沈星夜走过来，合上书，朝他点了点头。
沈星夜也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排走进了校门。
没有多余的对话，没有笑容，没有任何“亲密”的表现。
但星玥的眼睛还是眯了起来。
为什么她会在校门口等他？
是巧合吗？
还是约好的？
她加快脚步，跟在后面，保持着一个不会跟丢也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进了教学楼，沈星夜和林晓音在三班的门口分开了。林晓音进了教室，沈星夜也进了教室。
星玥站在走廊拐角，深吸了一口气。
一切正常。
太正常了。
正常到让她觉得不正常。
3
第一节课是语文。
星玥坐在一年五班的教室里，老师在讲台上讲《荷塘月色》，她的眼睛却盯着窗外。
五班在三班斜对面，中间隔着一个楼梯间。从她的座位看过去，刚好能看到三班靠窗的那一排。
沈星夜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从这个距离，她看不清哥哥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偶尔低头写字，偶尔抬头看黑板。
完全正常。
但她的注意力不在哥哥身上。
在哥哥右边的那个人。
林晓音坐在沈星夜的右侧，靠走廊的那一排。从这个角度，星玥只能看到她的侧脸。
上课的时候，林晓音端端正正地坐着，偶尔低头记笔记。
一切正常。
但星玥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师提问的时候，林晓音没有举手。沈星夜也没有。
可是当沈星夜被点到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的时候……
林晓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
很快，很短，大概不到一秒。
但星玥看到了。
那种眼神，不是普通同学看普通同学的眼神。
她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她的第六感在尖叫：不对劲。
4
课间。
星玥从五班走出来，手里拿着水杯，假装要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
三班的门口站着几个男生在聊天。她经过的时候，余光扫向教室里。
沈星夜坐在座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林晓音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剧本，指着上面的某一行字。
两个人在说话。
星玥放慢了脚步。
听不到内容。只能看到林晓音的嘴唇在动，沈星夜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
然后……
林晓音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不是敷衍的嘴角上扬。
是真正的笑。眼睛弯了，嘴角翘了，整个人的表情都柔软了。
星玥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认识林晓音。或者说，她知道林晓音。
年级里的人都说林晓音是“冰山美人”，从来不笑，对谁都是冷冰冰的。
现在这个“从来不笑”的人，对着她的哥哥笑了。
笑得还很好看。
星玥握紧了手里的水杯。
她没有去饮水机，转身走了回去。
“星玥？你去哪？”
身后传来同学的声音。
“回教室。”她说，“不想喝水了。”
5
午休时间。
星玥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中庭。
她带着餐盒，去了教学楼三楼的走廊尽头。那里有一扇窗户，正对着中庭的银杏树。
从高处往下看，中庭的一切尽收眼底。
银杏树下，沈星夜坐在长椅上，正在打开餐盒。
他的左边坐着苏夏萤，那个学生会的会计，星玥见过她一次，看起来笑眯眯的，挺可爱的。
右边坐着——
照公葵。
星玥的眼睛瞪大了。
照学姐怎么也来了？
她蹲在窗户下面，只露出半个头，像一只躲在草丛里的猫。
银杏树下的三个人似乎聊得很开心。苏夏萤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前仰后合，身体不自觉地往沈星夜那边靠。
但星玥没太在意她。
她在意的是照公葵。
照公葵坐在另一边，没有苏夏萤那么夸张，但也在笑。她伸手拿起沈星夜餐盒里的一块排骨，放进自己嘴里。
沈星夜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什么。
照公葵笑着回了一句。
然后她又伸手拿了一块。
星玥的牙齿咬紧了。
“那是哥哥的排骨……”
她小声说，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照学姐。
她比哥哥大一岁，是二年级的，长得好看，人缘好，全校都知道她。
而且她跟哥哥走得很近。
近到可以随便吃他餐盒里的排骨。
星玥的手指扣在窗台上，指节发白。
“偷腥猫。”
她听到自己嘴里蹦出这三个字。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恶意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用这种词形容别人。
更不知道自己的声音可以冷成这样。
6
下午第一节课后。
星玥又去了三班门口。
这一次，她没有借口。没有水杯，没有需要路过的理由，她就是想去看看。
三班教室里，沈星夜不在座位上。
林晓音也不在。
星玥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快步走过三班的门口，往走廊另一头看去。
楼梯拐角处，沈星夜和林晓音站在一起。林晓音手里拿着一叠纸，正在跟沈星夜说些什么。沈星夜接过纸，翻了翻，然后递还给她。
林晓音接过纸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沈星夜的手指。
很短的一瞬。
但星玥看到了。
林晓音的手指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纸抱在胸前。
沈星夜转身走了。
林晓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才离开。
星玥退到墙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
“偷腥猫。”
这一次，她说的是林晓音。
7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三班和五班同时上体育课。男生在操场东边练篮球，女生在操场西边练跳绳。
星玥一边跳绳，一边用余光看着东边的球场。
沈星夜不太会打篮球。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传球和防守，很少投篮。
但陈屿白拿到球的时候，总会传给他。
“沈星夜！投篮！”
沈星夜接过球，运了两步，跳起投篮。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滚了出来。
“可惜！”陈屿白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星夜摇了摇头，跑回去防守。
一切都很正常。
然后林晓音出现了。
林晓音她们班的女生也在操场上。她拿着水杯，从西边走过来，经过球场边缘的时候，停了下来。
“沈星夜。”
沈星夜转头看她。
“你的鞋带散了。”
沈星夜低头看了一眼，蹲下来系鞋带。
“谢谢。”
“嗯。”
林晓音没有走。
她站在球场边，看着他系完鞋带，站起来，回到场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但星玥注意到，林晓音的手一直攥着水杯，攥得很紧。
她转身走回去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像是在逃。
星玥停下了跳绳。
“同学，你继续跳啊。”旁边的女生推了她一下。
“哦。”她重新跳起来，但眼睛一直盯着林晓音的背影。
又是林晓音。
8
放学后。
星玥没有跟朋友一起走。
“我今天有点事，你们先走吧。”
“什么事？”
“小事。”
她等朋友们走了之后，一个人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她知道哥哥今天要去学生会帮忙。
她也知道照公葵偶尔会去学生会。
不知道今天会不会碰到。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沈星夜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他的旁边是苏夏萤，苏夏萤的旁边是照公葵。
三个人一起走下台阶。
苏夏萤走在沈星夜的左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一边走一边翻。照公葵走在沈星夜的右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跟着。
走到梧桐大道的时候，苏夏萤突然停下脚步。
“啊，我的笔掉了。”
在她弯腰去捡的时候，照公葵笑了笑，没有说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了沈星夜的左边，苏夏萤和沈星夜之间。
那个位置，本来是苏夏萤的。
苏夏萤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往旁边挪了挪，没有争。
星玥躲在梧桐树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照学姐的这一步，看起来是无意的。
但她知道不是。
那是宣示。
不动声色的、优雅的、属于成熟女生的宣示。
“偷腥猫。”
这一次，她说的是复数。
两只。
两只偷腥猫。
9
沈星夜回到家的时候，星玥已经坐在餐桌前了。
“我回来了。”
“嗯。”
她低着头，没有看他。
“你今天回来得早。”沈星夜换了鞋，走进餐厅，“没跟朋友出去玩？”
“没有。”
“怎么了？不舒服？”
“没有。”
沈星夜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去厨房盛饭了。
星玥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她想问。
想问“你跟林晓音在楼梯口说什么”。
想问“照学姐凭什么吃你的排骨”。
但她不能。
因为她只是妹妹。
妹妹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哥哥。”
“嗯？”
“没什么。”
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菜是什么味道，她完全没有尝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