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排练从周一开始。
每天放学后,一年三班的教室里会腾出一块空地,桌椅推到两边,中间留出大约十平方米的“舞台”。黑板上的值日生名单被擦掉,换上了用粉笔写的“排练倒计时:12天”。
陈屿白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表情像被班主任约谈。
“你放松一点。”林晓音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
“我很放松。”陈屿白的声音是僵硬的。
“你声音在抖。”
“没有。”
“有。”
“没有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就在抖。”
陈屿白转头看向坐在窗台上的我,眼神里写满了“救命”。
“沈星夜!你倒是说句话!”
我翻了一页剧本。
“你的走位错了。第三场你应该站在长椅的左边,不是右边。”
“……你怎么知道我走位错了?你都没抬头!”
“我听声音听出来的。”我说,“你的声音从右边传过来,但剧本里写的是左边。”
陈屿白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继续。”我说。
2
排练的前半程,我坐在窗台上,偶尔翻翻剧本,偶尔抬头看一眼。
我不演戏,但我写剧本。所以班主任说“你负责指导一下走位和台词”的时候,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指导”这个词太大了。
我做的只是指出明显的问题。
比如陈屿白站的位置不对。
比如林晓音的台词太快。
比如配角甲乙丙的出场时机太早。
“你的快递到了”那个角色的出场应该在第三场的中间,不是开头。
“可是他拿快递进来了,不就是开头吗?”演快递员的同学举手提问。
“剧本里写的是‘梧桐叶落了三片之后’。”我说,“你数三秒再进。”
“三秒?一秒、两秒、三秒——这样?”
“嗯。”
“好嘞。”
林晓音站在一旁,看着我跟其他同学解释,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神情。
不是冷淡,不是审视。
更像是……观察。
就像我平时观察别人那样,她在观察我。
“怎么了?”我看向她。
“没什么。”她移开目光,“你继续。”
3
第四场有一个问题。
剧本里写:男主角和女主角坐在长椅上,距离很近。女主角的手放在膝盖上,男主角的手放在长椅的靠背上。风吹过梧桐树,一片叶子落在女主角的肩上。男主角伸手拿掉那片叶子。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陈屿白演了五遍都没过。
第一遍,他手伸得太快,像在拍蚊子。
第二遍,他手伸得太慢,叶子都掉地上了。
第三遍,他的手碰到林晓音的肩膀,然后像触电一样缩回去,脸涨得通红。
第四遍,他根本不敢伸手。
第五遍,他的手在半空中悬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叶子”,接着把手缩回去。
“卡。”我说。
“我又怎么了?”陈屿白快哭了。
“你说话干什么?剧本里没有台词。”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就是拿个叶子。”
“你说得轻巧!”他压低声音,凑到我旁边,“那可是林晓音!你知道有多少人盯着我吗?后排那几个女生一直在看,我手一伸她们就笑!”
我看了看后排。确实有三四个女生坐在那里,一边看排练一边小声聊天,偶尔发出笑声。
“你们几个,”我说,“要么安静地看,要么出去。”
女生们互相看了看,安静了。
“再来一遍。”我看向陈屿白,“不要想太多。她不是林晓音,她是‘梧桐树下的女主角’。你不是陈屿白,你是‘男主角’。明白吗?”
陈屿白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第六遍。
他走过去,坐在长椅上。风吹过(电风扇对着吹的),一片叶子落在林晓音肩上。他伸手,拿掉叶子。
动作自然,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话。
“好。”我说,“过了。”
陈屿白愣了一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的过了?”
“过了。”
他转身朝林晓音鞠了一躬:“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让你陪练了六遍。”
“没关系。”林晓音说,“第六遍很好。”
陈屿白又愣了一下。
“你夸我了?”
“我说的是事实。”
陈屿白转头看我,眼眶竟然有点红。
“沈星夜,林晓音夸我了。”
“……你至于吗?”
“你知道她平时多不夸人吗?这是历史性的一刻!”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剧本。
林晓音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指导得不错。”她说。
“还行吧。”
“又是‘还行’。”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
我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走回“舞台”了。
4
排练进行到第五天的时候,演员们基本已经记住了台词和走位。
剩下的工作是打磨细节。
语速、停顿、眼神、肢体动作。
这些是最难教的。
“陈屿白,第三场最后一句台词,‘明天见’,你说得太快了。慢一点,像是舍不得走。”
“明天——见?”他试着放慢。
“太慢了,像在念经。”
“明天见。”这次正常了一些。
“再自然一点。你是在跟她说话,不是在对台词。”
“明天见。”他看着林晓音说。
林晓音点了点头。
“可以。”我说。
陈屿白擦了擦额头的汗。
“林晓音。”我翻到第五场,“‘那你明天还来吗?’这句,你问的时候可以稍微低一下头,然后抬起来看他。这样更符合女主角的性格——她不太敢直接看人。”
林晓音照做了。
她低下头,然后抬起,看着陈屿白。
“那你明天还来吗?”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好。”我说,“就是这样。”
林晓音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谢谢指导。”她说。
“不用谢。”
她走到旁边喝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你真的很适合当导演。”
“为什么?”
“因为你观察得很细。”她说,“而且你说的东西,都是对的。”
“也有错的时候。”
“那就等错了再说。”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剧本,突然觉得手心有点热。
5
周五下午。
排练进行到第七场——剧本里最难的一场。
女主角因为生病,好几天没来学校。男主角在校园里到处找她,最后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发现了她。
这场戏需要两个人距离很近。
陈屿白坐在椅子上,林晓音蹲在他旁边(图书馆的角落,空间狭小)。
“男主角说‘我找了你好几天’。”我在旁边念提示。
“我找了你好几天。”陈屿白说。
“女主角说‘我怕传染给你’。”
“我怕传染给你。”林晓音的声音很轻。
“男主角说‘我不怕’——等一下。”
我打断了他。
“陈屿白,你说‘我不怕’的时候,能不能看着她的眼睛?你现在在看着她的头顶。”
“我……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为什么?”
“因为她蹲在那里,我看她眼睛的话,距离太近了。”
“那就近。剧本里要的就是这个距离。”
陈屿白深吸一口气,看向林晓音的眼睛。
两个人的脸距离不到三十厘米。
陈屿白的耳朵红了。
林晓音的耳朵也红了。
“我不怕。”陈屿白说。
声音有点抖,但比之前好了很多。
“好。继续。”
“然后男主角把便当分了一半给她。”我说。
陈屿白拿起道具便当盒,打开,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其实是切好的胡萝卜),递到林晓音面前。
林晓音看着那块胡萝卜,愣了一下。
她伸手去接。
但陈屿白的手在抖,胡萝卜掉在了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陈屿白弯腰去捡。
“没事。”林晓音说。
“再来一遍吧。”我说。
第二遍。
陈屿白夹起胡萝卜,递过去。林晓音伸手,接住。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陈屿白的手缩了回去,像被烫到。
林晓音低头咬了一口胡萝卜,嚼了两下。
“好吃吗?”陈屿白问。
“好吃。”林晓音说。
教室里再次安静了。
“好。”我合上剧本,“今天到这里。”
陈屿白从椅子上弹起来,冲到窗边,对着外面大口呼吸。
“沈星夜,”他转头看我,“我觉得我快要得心脏病了。”
“你只是演了一场戏。”
“只是?你管那叫‘只是’?”
我看了看林晓音。她正坐在椅子上,慢慢地把剩下的胡萝卜吃完。
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
但她的耳朵还是红的。
6
排练结束后,大部分同学都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林晓音和陈屿白。
陈屿白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嘴里念叨着“我居然活过了第五天”。
“你明天还能来吗?”我问。
“能。”他闷声说,“但我需要心理建设。”
“你还有七天。”
“不要提醒我。”
林晓音走到我旁边,把剧本放在桌上。
“第七场的结尾,我觉得可以加一个细节。”
“什么细节?”
“女主角吃完便当之后,把筷子还给男主角,两个人的手又碰了一次。”
“然后呢?”
“然后男主角说‘明天见’,女主角说‘明天见’。”她顿了顿,“这样前后呼应。”
我想了想。
“加在哪里?”
“就在最后一句台词之前。”
“可以。”我在剧本上做了记号,“还有别的吗?”
“暂时没有了。”她看着我,“你今天嗓子有点哑。”
“有吗?”
“有。”她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喝点水。”
“谢谢。”
“不用谢。”她背起书包,“走了。”
“嗯。”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明天还会来吧?”
“会。”
“好。”
她说完就走了。
陈屿白从桌上抬起头,看着门口,又看了看我。
“沈星夜。”
“嗯。”
“你有没有觉得,林晓音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
“没有。”
“你瞎了。”
“你才瞎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收拾书包。
“算了,你自己慢慢悟吧。我先走了,回去做心理建设。”
说完这句,陈屿白也走了。
教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看着桌上那瓶水,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
是温水。
她特意带了温水。
我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突然觉得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