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文化节倒计时:九天。
排练进入第二周,一年三班的教室已经彻底变成了“临时剧场”。
桌椅被推到墙边,围成一圈,像古罗马的斗兽场。中间的空地铺上了从仓库翻出来的旧地毯——据说是上一届文化节舞台剧留下来的道具,颜色已经从红色褪成了粉色,但至少能让人看清“舞台”的范围。
黑板上用红色粉笔写着今天的排练重点:第七场·情感爆发。旁边还画了一个圈,里面写着“不要笑场!!!”三个感叹号。
陈屿白站在黑板前,仰头看着那几个字,表情像是在看自己的判决书。
“沈星夜,这个‘不要笑场’是写给我看的吗?”
“是写给大家看的。”我说,“但主要是写给你看的。”
“我什么时候笑场了?”
“昨天。第三场,林晓音说‘那你明天还来吗’,你回了一句‘来’,然后笑了。”
“那是因为她说话的时候鼻子皱了一下,很可爱……”
陈屿白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猛地捂住嘴。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后排的几个女生发出了意味深长的“哦——”的声音。
林晓音坐在“舞台”边的椅子上,低头翻剧本,面无表情。
但她的耳朵又红了。
“继续。”我说。
2
第七场的情感爆发戏,是整个短剧最难的部分。
剧本里写:女主角因为生病好几天没来学校,男主角在图书馆找到她之后,不是高兴,而是生气。他气她不告而别,气她一个人扛着,气她让他担心了那么多天。
这场戏需要陈屿白表现出“克制住的愤怒”和“藏不住的关心”。
难度系数:极高。
“你觉得他在气什么?”排练开始前,林晓音突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
“什么?”
“男主角。”她看着剧本,“他找到女主角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太好了你没事’,而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觉得他在气什么?”
我想了想。
“气自己。”
“气自己?”
“气自己没有早点发现。”我说,“气自己让她一个人扛着。”
林晓音看了我一眼,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你写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吗?”
“……我不记得了。”
“骗人。”她轻声说,然后站起来,走向“舞台”。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有点心虚。
她说的没错。
我写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
3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屿白站在“舞台”中央,对着蹲在地上的林晓音说出这句台词。
声音够大,情绪也够。
但不对。
“停。”我说。
“又怎么了?”
“你不是在质问她。”我走到他旁边,“你是在问自己。你的声音应该低一点,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说给自己听?”
“嗯。你气的是自己,不是她。”
陈屿白沉默了一会儿。
“再来一遍。”
他回到起始位置,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次声音低了很多,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晓音抬起头,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教室里很安静。
“好。”我说,“就是这样。继续。”
陈屿白蹲下来,和林晓音平视。
“我找了你三天。”
他的声音有点哑。
林晓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以为你转学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不是演技。
是真的在抖。
“我不会转学的。”林晓音说。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担心。”
陈屿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的笑。
“我本来就担心。”他说,“你不告诉我,我更担心。”
教室里又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场。
连后排那几个爱聊天的女生都安静地看着。
“好。”我合上剧本,“今天就到这里。”
“啊?还没练完呢?”陈屿白站起来。
“够了。你刚才那段已经可以上台了。”
“真的?”
“真的。”
陈屿白转头看向林晓音。
“我刚才真的可以?”
“可以。”林晓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最后那个笑很好。”
“你又夸我了!”陈屿白差点跳起来,“历史性的第二次!”
“别得意。”林晓音拿起水杯,“明天还有第八场。”
“第八场是什么来着?”
“和好的戏。”我说,“你要送她回家。”
“送她回家?”陈屿白的脸又僵住了,“怎么送?”
“走着送。”
“……我是说,剧本里怎么写?”
“你自己看。”我把剧本扔给他。
他接住剧本,翻到第八场,看了几行,然后发出一声哀嚎。
“牵手?!第八场要牵手?!”
“只是扶她过马路。”林晓音说。
“扶和牵手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我说,“你先练好第七场,再想第八场。”
陈屿白抱着剧本,蹲在角落里,嘴里念叨着“牵手牵手牵手”,像一个坏掉的录音机。
林晓音走到我旁边,喝了口水。
“你明天还来吧?”她问。
“来。”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背起书包走了。
但我注意到,她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
像是在等谁。
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4
文化节倒计时:七天。
文艺社的活动室在风见楼二楼。自从上周答应做“幽灵社员”之后,我每周会去一两次。每次待的时间不长,就是坐着看看书,偶尔听社员们聊几句。
今天下午没有排练,陈屿白请了假去看牙医,我就去了文艺社。
活动室里只有照公葵一个人。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膝盖上盖着一条浅灰色的毯子。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蜂蜜色的长发泛着柔和的光。
“来了?”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合上书,“坐。”
我在长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你最近来得勤了。”她说。
“因为排练那边今天休息。”
“不是那个原因。”她笑了笑,“你是觉得这里待着舒服,才来的。”
我没有否认。
“剧本写得怎么样了?”
“写完了。在排练。”
“演得怎么样?”
“还行。”
“又是‘还行’。”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你这个人,评价什么都用‘还行’。书‘还行’,奶茶‘还行’,排练‘还行’。”
“因为确实还行。”
“那你觉得文艺社怎么样?”她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也‘还行’?”
我想了想。
“不讨厌。”
照公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眼睛弯成月牙的笑。
“‘不讨厌’。”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比‘还行’高。”
“为什么?”
“因为‘还行’是及格线。”她走回来坐下,“‘不讨厌’是——我愿意待在这里。”
她说“我愿意待在这里”的时候,目光落在我身上。
不是看,是落。
像一片梧桐叶,轻轻地、慢慢地,飘到地上。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学姐了。”我说。
“我本来就是学姐。”她歪着头,“比你大一岁呢。”
“一岁而已。”
“一岁也是学姐。”她拿起书,重新翻开,“好了,不打扰你看书了。”
我低下头,翻开自己的书。
但脑子里一直回响着她刚才那句话。
“我愿意待在这里。”
她说的是文艺社。
但听起来,不像是在说文艺社。
5
过了一会儿,活动室的门开了。
徐明远走进来,看到我,点了点头。
“沈星夜,你今天也在啊。”
“嗯。”
“正好,文化节的社团展示安排出来了。”他把一张表格递给照公葵,“文艺社的展位在操场东侧,跟文学社挨着。需要两个人轮流值班。”
“我值。”照公葵说。
“还有一个人呢?”
照公葵看向我。
“我不……”
“你那天不是要在学生会帮忙吗?”她说,“帮完忙过来坐坐就行。不用一直待着。”
“……你怎么知道我要在学生会帮忙?”
“苏夏萤告诉我的。”她笑了笑,“她什么事都跟我说。”
“你们关系很好?”
“挺好的。”她把表格还给徐明远,“就定我和沈星夜吧。他忙的时候我值,我忙的时候他值。”
“我什么时候说要……”
“你刚才说了‘不讨厌’。”照公葵看着我说,“‘不讨厌’就是愿意。”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徐明远推了推眼镜,看了看照公葵,又看了看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活动室里又只剩下我和照公葵。
“你这个人。”我说。
“怎么了?”
“很会顺水推舟。”
“谢谢夸奖。”她翻开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书。
但这次,我没有觉得不舒服。
被人“安排”的感觉,以前很讨厌。
但现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可能是因为安排的人是照公葵。
也可能是因为——
她说得对。
“不讨厌”就是愿意。
6
周五下午,排练结束后,我去学生会帮忙核对文化节的节目单。
苏夏萤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沓表格,表情像是在做奥数题。
“你来了!”她看到我,眼睛一亮,“快帮我看看这个——舞台设备使用时间表。好几个社团的时间冲突了,我调了一下午都没调明白。”
我接过表格,看了看。
“街舞社和合唱团抢同一套音响设备。让他们错开就行了。”
“我试过了,街舞社说他们只有下午有时间,合唱团也说只有下午有时间。”
“街舞社需要的是低音音响,合唱团需要的是人声音响。两套设备不一样,让他们分开用就行了。”
苏夏萤愣住了。
“两套设备不一样?”
“嗯。你看申请单,街舞社写的是‘低音音响’,合唱团写的是‘人声音响’。仓库里两套都有。”
苏夏萤低头看了看申请单,又抬头看了看我,然后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居然没注意到……我调了一下午……”
“你太累了。”我说,“休息一下。”
“不行,还有很多要核对……”
“我帮你。”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
“沈星夜。”
“嗯。”
“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嘴上说什么‘不想’‘不要’‘不感兴趣’,但你每次都帮。”她说,“而且帮得很认真。”
“因为答应了。”
“答应了就认真做?”她歪着头,“现在还有这种人的吗?”
“有,比如你。”
苏夏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们两个是不是都挺傻的?”
“可能吧。”
她坐直了,拿起笔。
“来吧,一起对。速战速决。”
“好。”
窗外,夕阳正在落下。
学生会办公室里,两个人埋头对着表格,偶尔说一两句话。
没有多余的内容。
但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7
回到家的时候,快七点了。
星玥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一碗已经凉了的汤。
“我回来了。”
“嗯。”
她低着头,没有看我。
“你怎么不先吃?”
“等你。”
“我说过不用等我。”
“我知道。”她站起来,“汤凉了,我去热一下。”
“我来吧。”
“不用。”
她端着碗走进厨房。
我换了鞋,跟进去。
“星玥。”
“嗯。”
“你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你每次说‘没怎么’的时候,都是‘有怎么’。”
她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我,没有说话。
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哥哥。”
“嗯。”
“文化节那天,你会演短剧吗?”
“不会。我只是指导。”
“那你会做什么?”
“学生会帮忙。文艺社值班。”
“一天都在学校?”
“嗯。”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天我也在学校。”
“你们班也演?”
“嗯,路人甲。”她顿了顿,“只有一句台词。”
“我知道。‘老师,你的快递到了。’”
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我。
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哥哥。”
“嗯。”
“那天……我会去看你们班的短剧。”
“好啊。”
“我不是去看短剧。”她说,“我是去看你。”
她说完,转过身,关掉火。
“汤热好了,吃饭吧。”
她端着锅走出厨房。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星玥最近说的话,总是让我觉得——
她说的不是“今天”,而是“每一天”。
不是“这件事”,而是“所有的事”。
8
文化节倒计时:五天。
黑板上的倒计时数字每天都在变。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演员们的台词已经滚瓜烂熟,走位也已经形成肌肉记忆。
剩下的,是“感觉”。
“陈屿白,第八场牵手那一下,你能不能不要像抓扶手一样?”
“我没有!”
“你有。你看林晓音的手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危险物品。”
“我紧张嘛!”
“你已经牵了五遍了。”
“五遍不够!要五十遍!”
林晓音伸出手。
“来吧。第五十遍。”
陈屿白看着她伸出来的手,深吸一口气,握住了。
这次他没有抖。
“好。”我说,“记住这个感觉。”
陈屿白松开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沈星夜。”
“嗯。”
“我现在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想演了。”
“为什么?”
“因为演完之后,你分不清自己是‘角色’还是‘自己’。”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说的对。
这就是我不想演的原因。
不是因为不想出风头。
是因为怕入戏太深。
怕分不清。
怕——
算了。
“休息十分钟。”我说。
陈屿白瘫在椅子上,林晓音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梧桐树。
我坐在讲台上,看着手里的剧本。
封面上写着:《梧桐树下的心事》。
下面有一行小字:一年三班·文化节短剧作品。
编剧:沈星夜。
我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句台词,男主角说:“明天见。”
女主角说:“明天见。”
然后幕落。
没有“我喜欢你”,没有“我们在一起”。
只有“明天见”。
因为“明天见”的意思是——今天还不够,明天还想见。
后天也是。
大后天也是。
每一天都是。
我合上剧本。
窗外,梧桐叶正在落下。
文化节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