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关于冬日阅读比想象中有趣这件事

作者:洛克零 更新时间:2026/6/20 1:41:26 字数:3758

1

周三下午,我准时到了学校。

寒假里的校园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梧桐大道的树枝光秃秃的,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落叶,风吹过的时候,沙沙的声音格外清晰。操场上有几个田径社的成员在跑步,除此之外,看不到什么人影。

实践楼在校园的角落,外墙上的藤蔓已经枯了,但还紧紧扒着砖缝。木门没有锁,推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

二楼的活动室,门开着。

照公葵已经到了。

她坐在长桌的一头,面前摊着几本书,手里端着一杯茶。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毛衣,头发编成了侧马尾,用一枚深蓝色的发夹别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蜂蜜色的发丝泛着光。

“早。”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进来坐。”

“其他人呢?”

“还没到。”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先坐,喝杯茶。”

我在她旁边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杯,茶汤是浅金色的,还冒着热气。

“你每次都早到。”我说。

“习惯了。”她端起茶杯,“早到比迟到好。等人的时候可以看看书,不浪费时间。”

“你看什么?”

她把书翻过来给我看封面。

《雪国》,川端康成。

“你看过吗?”她问。

“没有。”

“这本很适合冬天读。”她翻到折角的一页,“开头那句——‘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便是雪国’——每次读到都觉得冷。”

“那你为什么冬天读?”

“因为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书里的温度。”她笑了笑,“夏天读的话,就体会不到那种从寒冷中找到一点温暖的感觉了。”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的话跟她平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平时的照公葵是那种——什么事都很从容、什么话都说得恰到好处的人。但说到书的时候,她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更放松,更真实,更像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2

陆续有人来了。

徐明远第二个到,推了推眼镜,朝我点了点头。然后是另外两个社员——女生,一个扎马尾,一个短发。名字我记不太清,但脸是认识的。

“沈星夜今天也来了啊。”扎马尾的女生笑着说,“幽灵社员终于露面了。”

“他是来参加活动的。”照公葵替我回答,“不是幽灵。”

“那不还是幽灵吗?”短发女生说,“来了也是幽灵。”

“来了就不是。”照公葵的语气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意思。

两个人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人齐了,加上我一共五个人。照公葵坐在长桌一头,我坐在她左边,徐明远坐在她对面,两个女生坐在另一边。

“开始吧。”照公葵翻开笔记本,“今天的主题是‘冬日阅读’。每人分享一本最近读的书,或者一本觉得适合冬天读的书。谁先来?”

“我先来吧。”徐明远推了推眼镜,“我最近在读加缪的《局外人》。”

“你不是上个月就读过了吗?”扎马尾的女生问。

“第二遍。”徐明远说,“第一遍读的是情节,第二遍读的是感觉。”

“什么感觉?”照公葵问。

徐明远想了想。

“就是那种——你跟这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感觉。你能看到别人在做什么,但你不觉得自己是其中的一部分。就像冬天隔着窗户看外面的人走来走去。”

照公葵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沈星夜,你觉得呢?”她突然转向我。

“我还没读过。”

“那你听完他的分享,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

“隔着玻璃的话,走不出去,但也不想走出去。”

徐明远看着我,愣了一下。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照公葵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3

扎马尾的女生分享的是岩井俊二的《情书》。

“虽然这本书的背景是冬天,但我觉得它更适合在冬天快结束的时候读。”她说,“因为结局不是悲伤的,是释怀的。冬天结束了,雪化了,新的东西就出来了。”

“你看过电影吗?”短发的女生问。

“看过。书和电影都很好,但书的结尾更克制。电影里女主角对着雪山喊‘你好吗’,书里没有那个场景,但读完之后的感觉是一样的。”

“什么感觉?”照公葵问。

扎马尾的女生想了想。

“就是——有些话,说不说出来,结果都一样。但说出来,心里会好受一点。”

照公葵又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

“沈星夜,你觉得呢?”她又问我。

“我还没读过。”

“那你觉得‘说不说出来,结果都一样’这句话对吗?”

我想了想。

“不一定。”

“为什么?”

“因为不说,对方永远不知道。说了,至少对方知道了。结果可能一样,但过程不一样。”

照公葵看着我,目光停留了两秒。

“有道理。”她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徐明远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4

短发的女生分享的是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

“这本书太有名了,我就不多介绍了。”她说,“我想说的是,我每次读到直子说‘我本来以为自己是喜欢渡边的,但其实不是’那段,都会觉得很难过。”

“难过什么?”照公葵问。

“难过一个人连自己的感情都搞不清楚。喜欢谁,不喜欢谁,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有时候真的分不清。”

“那你分得清吗?”扎马尾的女生问。

短发女生想了想。

“分不清。”她笑了,“所以才看书,看看书里的人是怎么分的。”

照公葵转头看我。

“我读过。”我说。

“那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想了想,“书里的人也没分清楚。到最后也没分清楚。”

“所以这本书不是教你怎么分清的?”

“不是。”我说,“它只是告诉你,分不清也没关系。”

短发的女生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说,“就是这种感觉。”

照公葵合上笔记本。

“该我了。”

5

照公葵翻开面前那本《雪国》。

“我分享这本。”她说,“川端康成的《雪国》。适合冬天读的理由刚才说了——在冷的时候,才能感受到书里的温度。”

“那你读到了什么?”徐明远问。

照公葵沉默了一会儿。

“读到了徒劳。”

“徒劳?”

“嗯。”她翻到其中一页,“男主角岛村觉得一切都是徒劳——驹子的感情是徒劳,叶子的事是徒劳,他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徒劳。但他还是做了。明知道是徒劳,还是做了。”

“那为什么还要做?”徐明远问。

照公葵看了我一眼。

“因为不做的话,连徒劳都没有了。”

活动室里安静了几秒。

“沈星夜,你觉得呢?”她问我。

“我觉得——”我想了想,“有些事情,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去做。是因为想做,所以去做。有没有意义,是做完之后才知道的事。”

照公葵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你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一说到书,话就多了。”

“有吗?”

“有。”她说,“你应该多说说。”

6

分享会结束后,大家没有马上走。

扎马尾的女生去泡了新的茶,短发的女生从包里拿出一袋饼干。活动室里弥漫着茶香和黄油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长桌上,照在摊开的书页上。

“沈星夜,你平时除了游记还看什么?”徐明远问。

“偶尔看小说。”

“比如?”

“东野圭吾,村上春树,还有一些杂的。”

“你喜欢村上春树的哪本?”

“《海边的卡夫卡》。”

“那本太厚了,我没看完。”短发的女生说。

“我也是分了几次才看完的。”我说,“但看到最后,觉得前面的厚是值得的。”

“为什么?”

“因为结局没有解释前面的所有谜题。”我说,“但你看完之后,会觉得——不需要解释。”

照公葵端着茶杯,看着我。

“你今天说的话,比在学校的总和还多。”

“因为在学校没什么好说的。”

“在这里就有?”

“因为你们在聊书。”我说,“书比人有意思。”

徐明远笑了。

“你这话说的,我们还在你面前呢。”

“你们不算。”我说,“你们是聊书的人。”

照公葵放下茶杯,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那以后多来。”她说,“文艺社不缺书,也不缺聊书的人。”

7

活动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

大家收拾东西,各自离开。徐明远和两个女生先走了,活动室里只剩下我和照公葵。

她站在书架前,把刚才大家翻过的书重新整理好。

“你今天来得挺准时。”她说。

“说好了周三。”

“我以为你会忘。”

“不会。”

她转过身,靠在书架上,看着我。

“沈星夜。”

“嗯。”

“你觉得今天的分享会怎么样?”

“挺好的。”

“只是‘挺好的’?”

“很有意思。”我说,“比我想象的有意思。”

“那你下次还来吗?”

“不是说幽灵社员不用参加活动吗?”

“幽灵社员是不用。”她笑了笑,“但你不是幽灵了。你今天参加了活动,还说了很多话,大家都记住你了。”

“……那我下次能不能不来?”

“不能。”她走到我面前,“你已经上船了。”

“什么船?”

“文艺社的船。”她拎起托特包,“下船要写退社申请书,还要社长签字。社长这个人,签字很慢的。”

“……你是故意的?”

“你觉得呢?”她笑着往门口走。

我跟在她后面。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沈星夜。”

“嗯。”

“你今天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有意义才去做,是因为想做所以去做’——你是说书里的角色,还是说自己?”

我想了想。

“都有。”

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

“那你来文艺社,是因为想做,还是因为有意义?”

“你问的问题太多了。”

“因为我想知道。”

我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追问。

两个人走下楼梯,木梯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8

走出实践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梧桐大道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风从海的方向吹来,带着冬天特有的冷意。

“你打车回去?”我问。

“坐公交。”她说,“你呢?”

“走回去。”

“那路上小心。”

“嗯。”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沈星夜。”

“嗯。”

“下次分享会,你也要发言。”

“我没什么好分享的。”

“你有的。”她说,“你今天说了很多。只是你平时不说而已。”

她转过身,往公交站走去。

羊绒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摆动。

我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梧桐树的枝干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我踩着落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脑子里还在转今天分享会上大家说的话。

“隔着玻璃看世界。”

“说不说出来,结果都一样。”

“分不清也没关系。”

“不做的话,连徒劳都没有了。”

还有照公葵最后问的那句——“你来文艺社,是因为想做,还是因为有意义?”

我想了想。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她问了我好几次,我不想让她失望。

但这算“想做”还是“有意义”?

分不清。

也许分不清也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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