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倾雪听见这四个字,心底一跳。下一刻,自己和陆沉便被带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陆沉被带去的是东侧主院。那边庭院宽敞,屋内香炉、软榻、地毯一应俱全,连挂衣的架子都是沉香木制的。
而她则被径直押入后院一间偏得不能再偏的小屋。
屋子很旧,墙皮上满是斑驳,榻上铺着发硬的被褥,门轴被推开时吱呀作响。
宁倾雪站在门口,静了半晌,才缓缓扭头去看那位面纱女子。
那女子也正看着她,眼里似笑非笑。
“怎么,不满意?”
宁倾雪一听这语气,便知道这女人八成是故意的。
还没开口,旁边一名管事嬷嬷已冷声道:“你既进了这里,往后便是粗使侍女。每日洒扫、洗衣、劈柴,叫你做什么你便去做,不许偷懒。”
宁倾雪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
侍女?
还是干脏活累活的那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还算精致的流仙裙,再想想方才瞥见的陆沉待的那间屋子,一时间竟有些气笑了。
同样都是被买回来的,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些。
那面纱女子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淡淡吩咐:“她原先那身衣裳,不必留了。给她换身粗布的。”
“是。”
宁倾雪眉梢一挑。
粗布?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已被人半推半请地带去后头换衣裳。等再出来时,身上已是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连原本那双精致的绣花鞋都被换成了最普通的布鞋。
她站在廊下,低头看着自己,一时竟有些恍惚。就在几个时辰前,她还是高台上被满场疯抢的绝世美人。转瞬间便成了这古宅里最不起眼的粗使侍女。
偏偏这具身体生得实在太好,哪怕穿着这等粗布裙子,也半点不显寒酸,反倒更衬得眉眼鲜活,肌肤雪白,越发惹眼。
那面纱女子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
“倒也不难看。”
说罢,便转身走了。
宁倾雪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女人……分明就是故意在拿她试什么。
接下来的几日,宁倾雪每天一睁眼,便有做不完的活。后院的井要打水,主院的廊要洒扫,柴要劈,衣物也要洗,连那几只养在池边的白鹤吃什么,都有人专门来支使她。别的侍女顶多做一两样,她却是什么脏的累的都得沾。
而另一边,陆沉的日子,过得简直像换了人间。
他住的是古宅内最好的一间屋子。每日送去的饭菜,不是鹿肉熊掌,便是燕窝参汤,连果盘里的葡萄都是细细挑过的,颗颗晶莹剔透。架子上挂着的衣裳也尽是上好的锦缎丝绸,摸上去柔滑得很。
有一回宁倾雪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从回廊下经过东侧主院时,恰好瞥见屋门半掩,陆沉坐在窗边,一身月白锦衣,乌发半束,手边还搁着一盏热茶。
他抬眼看她时,她正抱着木盆,袖口挽起,额角还沾着汗。
两人四目相对,都没说话。宁倾雪忽然就觉得自己这模样实在有些狼狈。
她原本还想冲他笑,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结果嘴角刚一动,旁边便有侍女催道:“还愣着做什么?柴房还没收拾呢!”
她只得抱着木盆转身就走。
刚走出去几步,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方才竟下意识的想冲陆沉笑。
自己居然会对一个男人做出这种反应,若放在前世,她想都不敢想。
那位面纱女子白日里并不常在。多半一早便离了宅子,通常要到傍晚才回来。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东侧主院找陆沉。
有时带一盘棋,有时则什么都不带,只坐在陆沉屋里同他说话。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和在外人面前没什么两样。可偏偏每次宁倾雪提着水、抱着柴、又或是洗完衣裳从回廊经过时,总能听见里头隐隐传来琴声。
宁倾雪自然对乐理是一窍不通,只是觉得好听。
她起初还没往心里去,后来次数多了,便觉出不对来了。这女人,分明是在讨陆沉欢心。
而陆沉还是那副德行。冷冷淡淡的,像谁对他好都与他无关。可越是如此,那面纱女子看他的眼神,就越发深沉。
宁倾雪这边,每逢那女子回来,管事嬷嬷便总要来查她的活。
“小姐问了,后院的水是不是你打的?”
“今日柴劈了多少,地扫了几遍?”
问得宁倾雪都快笑了。
她不是傻子。
那面纱女子显然是看出陆沉对她有些不同,才故意把她踩得这样低,把陆沉捧得那样高,想看看陆沉到底会不会为了她露出些不一样的反应。
只是宁倾雪一时也摸不准,陆沉自己知不知道。又或者,他知道,却懒得理会。
这古宅里守卫太严。
她和陆沉不是没想过走。可两人都很清楚,真要硬闯,以目前两人的实力还不够同时应付这么多人。
宁倾雪也不想惊动宁照尘。
她知道自己父亲在她体内留着那道真气,只要她一冲开,自己便能马上脱离那名女子的掌控。可如今她既性命无忧,最多不过是受些气,吃些苦头。若是惊动那个把她当命看的父亲,怕是会把这里闹出个底朝天来。所以她忍了。
只是忍归忍,心里那口气一直憋着,总归是越积越多。
这天傍晚,她忙了一整日,直到天黑才终于端着自己那一碗咸菜稀粥回了屋。
她刚坐下,门外便有人来敲。
“东侧主院要热水,快些送过去。”
宁倾雪端着碗,缓缓抬眼。
“又是我?”
门外小侍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小姐吩咐的。”
宁倾雪沉默片刻,笑了。
“行。”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起身去提热水。只是走到门口时,还是忍不住低声念叨。
好,好得很。白日干了这么多活,夜里还要她给陆沉送热水。这女人是真把她当下人使了。
可不知为何,想到等会儿会见到陆沉,她心里那点气又莫名的消了半分。
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她提着铜壶转身时,动作比平日里轻快了些。像是这副女子的身体与这身粗布衣裙,她已在不知不觉中适应得越来越自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