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提着铜壶，沿着回廊一路往东侧主院去。
夜里风不大，廊下灯影一盏挨着一盏。她一路走着，一路在心里默念：一会儿送完就走，那女人真真烦得很。
门半掩着。里头很静，没有想象中的两人说话声。
她抬手轻敲了下门。
“进来。”是陆沉的声音。
宁倾雪推门进去，先闻见一阵极淡的沉香。屋里陈设雅致得很，屏风是乌木雕花的，案上摆着凤首壶。桌上菜摆满一桌，热气蒸腾，熊掌、鹿肉、燕窝，她不敢再看下去，怕自己那饥渴的目光被他留意到。
陆沉坐在桌边。一袭月白锦衣，乌发半束。从她进门起，就一直看着她。
宁倾雪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放水壶时碰翻了杯子。她强装镇定地把热水倒进壶里，又把旁边的茶盏顺手扶正，这才低声道：“水送来了。”
陆沉没应，只是看着她。她被看得心里发毛，转身便想走。才迈出去一步，身后那人便开了口：“你身上有股魔道的气息。”
宁倾雪脚下一僵，急忙回头驳道：“怎么可能！”
陆沉仍坐在那里，神色淡淡，像只是随口一说。
宁倾雪却一下紧张起来：“你闻错了，不对，你看错了，也不对……总之不可能。我是正道，正道啊！”
她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心虚。毕竟这具身体里，学的确实不是什么名门正派的路数。
陆沉看着她，只是顿了顿，便把话题转开了。
“最近过得怎么样？”
宁倾雪沉默片刻，抿了抿唇，道：“挺好的。”
陆沉看着她，显然不信。
宁倾雪被他看得没法子，只好补了一句：“就是……”
“就是什么？”
她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像是终于鼓足勇气：“就是我饿了。”
这几个字一出口，连自己都觉得有些丢脸。
可她是真的饿。天天那碗咸菜稀粥，分量又少得可怜。她虽然胃口不大，只是日日如此，白天干的活哪一样都极耗气力，能撑到现在，只能说这具身体底子好。
陆沉闻言，看向桌旁的另一把椅子。
“坐下。”
“啊？”宁倾雪一愣。
“吃。”
“你不饿吗？”
“嗯。”
宁倾雪站在原地，看了看桌上的熊掌鹿肉，又看了看陆沉，心底里那点矜持挣扎了不过一瞬，便彻底败给了肚子。
坐下之后，第一口鹿肉下去，便什么都顾不上了。
太香了。
鹿肉火候恰到好处，软嫩弹牙，熊掌炖得酥烂入味。宁倾雪没想到前世没吃过的东西竟然在这里吃到了。一开始还想着自己现在身为女子，吃相至少不能太难看。可吃着吃着，什么细嚼慢咽，什么淑女姿态，统统顾不得了。
她吃得很快。陆沉就坐在对面，看着她吃。隔壁房里，那面纱女子也正安静坐着。两间房只隔着一道雕花木墙，墙后嵌着细细的传音孔，虽听不全，也能辨出个大概来。
她原以为会听出什么情深意重的话来。谁知等了半天，竟等来一句“我饿了”。
她先是一怔，随后唇角轻轻弯起一丝弧度。
这宁倾雪……倒和她想的不一样。
再听那屋里筷箸频繁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她几乎都能想象出那女子低着头狼吞虎咽的模样。眼底那点冷意也渐渐淡了些。
没过多久，宁倾雪捧着小半碗燕窝，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吃相有些不得体了，再一抬眼，正对上陆沉的目光。
她耳根一热：“你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你吃得很香。”
她轻咳一声，嘴硬道：“我只是饿了，又不是没吃过东西。”心下想到：哼，谁稀罕，还不如火锅炸鸡配可乐舒坦。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宁倾雪盯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时候实在可恶。明明什么都没说，只一个眼神，像把什么都给说了。
她正想再说道几句，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小姐问，水可送到了？”
宁倾雪一听见“小姐”两字，刚填饱肚子后好心情顿时消去了大半。
她应了一声：“送到了。”
“那便回来吧，夜里还有几件衣裳要洗。”
陆沉眼神微冷。她却只低头把最后一口燕窝喝完，放下碗，低声道：“我得走了。”
陆沉没拦，只在她起身时道：“以后若饿了，记得来。”
宁倾雪动作一顿。没回头，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晓得了。”
说完这句，便提起铜壶，转身出了门。
隔壁那面纱女子听见陆沉这句，坐直了些，半晌才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自那一夜起，面纱女子待宁倾雪的态度，缓和了些。
虽然依旧会叫人盯着她干活。可至少吃饭时素菜加了两样，偶尔还会添上一碟荤菜，比之前不知道要好了多少。宁倾雪嘴上没说，心里却门儿清。虽不至于感谢，也没那么恨了，毕竟知足常乐嘛。
又过了几日，那面纱女子说要出门。
“你，”她指了指宁倾雪，“跟着伺候。”
“我？”
“怎么，不愿意？”
“愿意，当然愿意。”宁倾雪嘴上答得快，心里却打起了小算盘。
只要出了这座古宅，街巷四通八达，人群接踵，趁乱脱身的机会便大了去了。可等真正出门那天，她才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多天真。一路上，始终能感受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机，像细线一般紧锁在她和陆沉身上。只要稍有异动，对方必定会第一时间察觉。
宁倾雪心下一沉，便知今日怕是机会不大了，这人的实力似乎不在她父亲之下。只觉得更奇了，到底是什么身份的人才能请得动这种级别的宗师。
那面纱女子与陆沉都坐在车里。她作为贴身侍女随行，还是那身粗布衣裙，发间簪着一支最普通的木簪。即便如此，走在人群里，依旧惹眼得很。
一路上，不知多少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谁家的侍女？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若不是穿成这样，我还当是哪家小姐。”
“这模样……做侍女未免也太可惜了。”
宁倾雪听得耳朵发热。只能把头埋得更低，几乎只盯着自己脚走路。那面纱女子掀开车帘看了眼。
“上来。”
“我？”
“在外头丢人现眼做什么，进来。”
宁倾雪求之不得，连忙上了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