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不算狭窄。面纱女子与陆沉分坐两侧。她刚一上去，便觉气氛有些微妙。马车一路行到城中最繁华处，停在一家装饰极为高档的铺子前。里头流光溢彩的锦缎成堆，来这里光顾的非富即贵。
面纱女子方一进去，掌柜便满面堆笑地迎了出来。
“小姐，楼上雅间已为您备好。”
话音刚落，门外又进来两名女子。一个身着绯色宫样长裙，面色端庄中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矜贵。另一个年纪更小些，一袭鹅黄衣裙，生得娇俏，刚一进门目光便落在面纱女子身上，挑了挑眉。
“哟，九妹今日好雅兴。”
那面纱女子神色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淡淡唤了一声：“长姐，十妹。”
宁倾雪心下一动，前世理工男的敏捷思维此刻转的飞快，穿着这等样式的裙子，还有这九妹十妹的称呼，莫不是当朝公主。如果是这样，那绯衣女子是长乐公主李丽质，年龄小的是晋阳公主李明达，至于这面纱女子难不成就是清河公主李敬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苦笑，没想到自己近日来日日居住的地方竟是公主的宅邸，如此岂不是更难脱身了。
晋阳上下打量了陆沉一番，随即唇角一勾。
“原来姐姐近日常往外头跑，是因为身边添了这么个俊俏人儿。啧，长得这般模样，姐姐倒是会挑。”
长乐闻言，微微皱眉，却没立刻出声阻止。
清河脸色已冷了几分。：“十妹，说话注意些。”
“我哪里不注意了？”晋阳笑吟吟道，“姐姐既敢带出来，还怕人说么？难不成不是男宠？”
陆沉听了这话，神色毫无波澜，像说的根本不是自己。宁倾雪却一下皱了眉。
她抬起头：“这位姐姐。”
话音刚落，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晋阳看向她：“你是谁？”
宁倾雪道：“一介侍女罢了，只是觉着姐姐方才那话说得不大对。”
晋阳乐了。
“哦？哪里不对？”
“长得好看的人，便一定是男宠么？照姐姐这说法，若哪日有位生得极美的公子陪着姐姐出来，那旁人是不是也能说，他是姐姐养在身边的？”
晋阳脸上笑意一顿，长乐则忍不住多看了宁倾雪一眼。
宁倾雪见她没立即发作，胆子也大了些，索性一迭声道：“再说了，这位公子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坐得也端正。姐姐只是看他生得俊，便先给人扣这么顶帽子，未免太欺负人了些。”
晋阳盯着她，半晌憋出声冷笑。
“倒是张利嘴。”
宁倾雪正想再说，清河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只是她的目光落在宁倾雪脸上时，第一次多了几分意外。显然，她没想到宁倾雪会站出来。
一旁的长乐也看不下去了：“好了，十妹，少说两句。”
她看了清河一眼，语气倒还温和：“我们只是来挑几匹缎子，不想正巧碰上你。既是姐妹，倒也不必为几句闲话伤了和气。”
清河淡淡应了一声。晋阳却仍有些不服，临走前还特地瞪了宁倾雪一眼。
等长乐和晋阳上楼后，清河转过头看向她。
宁倾雪被她看得心里发虚，刚想问自己是不是多嘴了，便听她道：“你方才，倒勇敢的。”
宁倾雪愣住了，下意识道：“多谢小姐夸奖。”
一旁的陆沉从头到尾没出声，只在这时深深看了她一眼。
宁倾雪莫名觉得，方才那点不愉快消散了不少。
她低下头，重新跟在清河身后，心里那股畅快，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也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何会站出来。也许是看不惯晋阳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也许是听不得“男宠”那两个字落在陆沉身上。
而清河看她的眼神，也终于和以往有了不同。回去的路上，没有再让她跟在车外。她与陆沉仍坐在车内，宁倾雪则安静地坐在一旁，手指不住地轻轻摩挲着粗布裙角。
晋阳自小便娇贵得很，嘴上素来不饶人。今日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侍女当众顶了回去，心里那口气如何也咽不下。于是没过几日，宫中便有一道风声悄悄传到了李世民耳中。
说清河在城东置办了一处旧宅，里头有他本来派到公主府去保护她的门客，似乎是为了近来私藏的一个俊俏男子。这话偏偏还是他近来颇为宠爱的一位贵妃无意间提到的“臣妾也只是听了个大概，陛下不必当真，只是清河终究是公主，若真让一个不知哪儿来的男人迷了心神，这要是被传了出去，皇家的颜面怕是……”
李世民听完，虽没说什么，心里却犯了难。
他这个女儿，自幼聪慧，有主见，寻常物事根本入不得她眼。如今她若真看上了谁，甚至还藏到城东去故意不让他这个父皇知晓，那这男子究竟是何等的模样与性情，倒真叫人好奇的紧。若只是个仗着姿色满口谄媚的小白脸，他这个做父亲的，便要替女儿清理门户了。
于是这一日午后，清河照例回公主府时，李世民换了身月白锦袍，只带了侯君集一人，悄悄出了宫。
城东那处旧宅。李世民站在门外扫了一眼，便已看出里头不简单。
侯君集跟在他身侧，低声道：“陛……公子，这地方护卫不弱。”
李世民闻言笑了：“朕倒想看看，能让清河如此在意的，究竟是什么人物。”
两人避开正门，自后墙处无声翻了进去。正值午后，阳光透过树影斜斜落下，廊下十分安静，偶有侍女来回走动。
两人转过一道月门，四下张望半天没见着陆沉。
廊下放着一面镜子。那镜子不大，边角很陈旧。镜前立着一名女子，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裙。她背对着这边，正小心翼翼地往镜前凑，像是生怕被谁瞧见。
侯君集只随意瞥了一眼，便怔住了。李世民也停下脚步。
因为那女子稍稍侧过脸。只这半张脸，便已足够惊人。
哪怕是穿着粗布衣裙，在这廊下一站，说她是这院中最美的风景也不为过。便是李世民平日在后宫见惯了佳丽，也不由得愣住了。只是令两人感到不解的是，那女子看了看镜中的自己，又低下头，目光落到自己的胸前仔细地观察起来。
李世民：“……”
侯君集：“……”
一时之间，廊下静得只剩风声。侯君集此前见过的怪事不少，可眼前这一幕，还是叫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李世民眼中则燃起了浓烈的兴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