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收了圣旨,笑吟吟道:“还请宁美人随咱家走吧,宫中一应衣饰住处,自会有人打点。”
宁倾雪颤颤巍巍站起身,仿佛被抽干了灵魂。她突然很想转头看一眼东侧主院的方向。随即想到这种时候哪怕是父亲出手恐怕也难办了,只得作罢。
她被带去匆匆换了身稍干净些的衣裳。一路上,那公公的态度客气得很,她一步步走着,真希望半路杀出个什么人来劫走她。走到宅门前时,还是没忍住,回望了一眼。东侧主院门扉紧闭,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心里空了一下。来不及细想,已被扶上马车。帘子一落,车轮滚动,那座住了半月的旧宅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直到马车彻底走远,东侧主院那扇门,才缓缓开了。陆沉站在门内,神色很平静。
他方才什么都听见了。但他很清楚,若此时强行出手,莫说救不下她,连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想到这里,手中的剑又握紧了几分。自己还不够强。
远远不够。
他突然提着手中的剑往门外走去,没人敢拦。
数日之后,城外山林,多了一处新开凿的山洞。
陆沉白日里在林中练剑,夜里便在洞中打坐,日复一日,几乎不眠不休。
每当夜深,洞外风声一起,他脑海里总会掠过那女子的脸。
想起岛上她说的那句“别走”;想起那日她对着大餐狼吞虎咽丝毫不顾及形象;又想起她被那道圣旨带走前,最后那次回眸。
这日黄昏,山中刚下过一场雨。
陆沉练剑回来,衣服已被雨淋湿。他站在洞前,抬手又是一剑。前方一块青石应声而裂。
“剑太直,未必是好事。”
陆沉目光一冷,林间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一身灰旧长衫,手里提着个酒葫芦,像只是个普通的过客。可他离得这般近,陆沉竟半点没察觉。
陆沉握剑的手未松,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闻言只是笑了笑,没答。慢悠悠走近两步,指了指那石头上的剑痕。
“这一剑若蓄满剑势再出,往左偏三分效果会更好。”
陆沉神色未动。
“你也会剑?”
“略懂。”
“那你来。”
那人闻言,笑了。手里已不知何时多了根树枝。指间一转,只一下。
陆沉瞳孔微缩。
那根树枝落下时,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山石竟无声裂成两半,切口无比平滑,像是浑然天成。那人收了树枝,随手丢开,语气仍旧平淡。
“看见没有?剑不一定要硬。太硬则易折,太盛则易竭。”
陆沉沉默片刻,道:“你想教我?”
“不是教。”那人喝了一口酒,“你剑意上有些天赋,但现在就像个快要把自己逼死的人。这样的人,若无人指点,往往走不远。”
陆沉看了他许久,收剑入鞘。
“请指教。”
那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点了点头。
“好。”
自那日起,灰衣人便常来。
他从不说自己的姓名,也极少问陆沉的事。大多数时候都坐在一块青石上喝酒,看陆沉练剑。心情好便指点个一两句,反之则躺在石上呼呼大睡。可偏偏就是这三言两语,字字都落在关窍上。
短短月余,陆沉的剑法突飞猛进,只差一点便能臻入化境。
这一夜,山风大作。
陆沉立在洞前,一剑刺出。剑尖所过之处,风都像被生生劈开了一道口子。下一瞬,三丈外一棵老树轰然一震,树身慢慢现出一道细长裂痕,片刻后,“咔”的一声断作两截。
灰衣人坐在一旁,又喝了口葫芦里的酒。
“这才像点样子。”
陆沉转头看向他。
“还不够。”
“当然不够。”灰衣人笑了,“若这就够了,你也不必在这鬼地方熬这么久。”
陆沉沉声道:“我要变强。”
“为了什么?”灰衣人看着他,“为了剑?还是为了人?”
陆沉脸色一沉。
灰衣人却像没瞧见,只自顾自道:“若只是为了剑,你如今已算不差。若是为了人——”他顿了顿,笑意淡了些,“你还差得很远。”
这话落下,陆沉没反驳。他只是垂下眼,手里的剑握得更紧了些。
灰衣人看了他片刻:“长安可不是个好地方。”
陆沉抬眼:“你怎么知道我要去长安?”
“猜的。”灰衣人笑笑,“像你这种人,若不是心里压了个非去不可的地方,何必把自己逼成这样。”
陆沉沉默。灰衣人也不追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
“明日起,我不来了。”
陆沉目光一凝。
“为何?”
“该说的,我都说了。后头能走多远,看你自己。”灰衣人转身往林中去,走出没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你若真想去,记得挑个最乱的时候。越乱,你的机会越大。”
陆沉听着这话,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等他再抬头时,那人已消失在夜色里。
他立在原地,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许久都没动。总觉得这人来得太巧,可一个月来的指点又做不得假。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终究没说什么。
灰衣人出了山林,一路未停,直到天将明时才进了长安。入城之后,径直转入东宫后巷的一处偏门。门里早有人候着。那人一见了他便压低声音道:“先生,如何?”
灰衣人淡淡道:“比设想的要好。”
“他信了?”
“这都不打紧。”灰衣人神色平静,“重要的是,他会去。”
那人闻言,眼底顿时亮了几分。
“殿下那边——”
灰衣人抬手止住了他:“如今魏王日渐得势,东宫上下人人自危,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他说到这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可若日后宫中当真出了什么乱子,又有人提剑闯进后宫,谁还能说那不是天意?”
马车入宫时,天色已有些暗了。
宁倾雪坐在车里,只觉得这条通往宫门的路像没有尽头。
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白皙纤细,明明已经用这副身子活了些日子,每逢这种时候,她还是会恍惚一下。
她前世,明明是个男人。现在,却要被抬进后宫,去做皇帝的女人。这念头一冒出来,真是忍不住想骂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