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下时，外头已有一群宫女与女官候着。
那位传旨的公公一路将她送到一处偏殿前，笑吟吟道：“宁美人，到了。”
宁倾雪被扶下车，抬头一看，只见殿中灯火通明，里头早已备好了热水、衣物、首饰之类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下一刻，那公公便笑着退开半步。
“给宁美人更衣梳妆。”
这话一落，殿中一排宫女齐齐上前。宁倾雪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等等。”
为首的女官抬头看她，神色平静，语气不容置疑。
“美人既已入宫，自该换宫中衣饰，梳宫中发髻，这是规矩。”
宁倾雪嘴唇动了动。她当然知道这是规矩。一想到等会儿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脱衣，她便不知所措了。
前世活了二十多年，洗澡穿衣都是自己来，哪里遇到过这种阵仗？
那女官见她迟迟不动，又低声补了一句：“美人，莫误了时辰。”
她只得咬了咬牙，跟着进了屏风后头。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对她而言，简直比考研备战还难熬。外裳一件件褪下时，整个人都僵得像块木头。
“抬手。”
“转身。”
“别低头。”
“腰带系紧些。”
一双双手分落在她肩头、腰侧与发间，动作都很轻，可她还是浑身不自在。尤其换上那件贴身小衣时，俏脸瞬间红了一大片。
她真的很想伸手去推开她们，可不知怎得内心深处又隐隐有些……享受？
等那身石榴红的宫装真正穿到身上时，宁倾雪自己都怔了一下。
层层叠叠的裙摆曳地，再加上发髻高挽，钗环轻垂。她盯着镜中人，看得自己都有点失神。
老娘，不对，我真好看。
她心里竟先冒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难怪那天李世民盯着自己看。
为首女官低声提醒：“美人，该去拜见皇后娘娘了。”
宁倾雪一怔。
“皇后？”
“自然。”女官道，“皇后娘娘统摄六宫，美人新入宫，理应先往立政殿请安。”
长孙皇后。
她前世对唐代历史了解得并不多，可这个名字，终究还是记得的。
一代贤后，极得李世民敬重。
如果说后宫里真有一个能让她略微安心些的人，那大概只会是长孙皇后。
立政殿内很安静，只剩下翻动书页的轻响，和宫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宁倾雪被引进去时，长孙皇后正坐在案前，看一册宫中名簿。听见通传，才缓缓抬眼。
她上前行礼，动作生硬得很，还险些踩住裙摆摔一跤。
“不必慌，慢些来。”
宁倾雪平复了下心情，低头道：“妾……见过皇后娘娘。”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中含着一丝意外。显然她也没想到，李世民这回突然纳进宫来的“宁美人”，竟生得这般好看
她温声道：“起来吧。你新入宫，许多礼数不熟，慢慢学便是，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宁倾雪抬起头：“谢娘娘。”
长孙皇后又问了她几句，无非是住处是否妥当，宫人可曾怠慢，路上可曾受惊。宁倾雪原先还紧绷着神经，听着听着，不知怎的，鼻尖有点发酸。
从旧宅那道圣旨下来到现在，所有人都在推着她往前走。只有长孙皇后真的在关心她。
长孙皇后看了她一会儿：“陛下召你入宫，可曾替你把家里人安顿妥当？”
话音刚落，宁倾雪愣住了。
家人。
她这一世的家人，自然是有的。可心中所想的是前世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家。
她想起从前自己总嫌母亲说话唠叨，嫌父亲做事古板，嫌逢年过节亲戚来往太多。当时的她一门心思扑在实验室里，陪伴她的只有论文与数据，总觉得来日方长，什么时候顾家都来得及……
如今，回家似乎成了奢望。她再也不能见到他们了。
宁倾雪低着头，手一点点攥紧了衣袖。
她前世真的很少哭。至少在她自己的记忆里，自成年以后，便几乎没怎么掉过眼泪了。可此刻不知怎的，眼眶红得厉害。
她喉间微哽，半晌才低声道：“妾……已没有家可回了。”
长孙皇后眼中微微一动：“是我失言了。”
宁倾雪立即摇了摇头：“不是娘娘的错。”
长孙皇后看她的目光更柔和了些。在宫里待久了，谁是装可怜，谁是真委屈，她一眼便能看出来。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既入了宫，往后这里也算你的安身之处。你若当真无处可依，更不必事事都强撑着。”
宁倾雪忙低下头应道：“是。”
长孙皇后看着她，命身边宫人将案上的一盏热茶递过去。
“先喝口茶，定定神。”
宁倾雪双手接过那茶盏，垂着眼，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借着茶盏挡住自己的脸。用了好一会儿，才将那股情绪慢慢压下去。
长孙皇后也不再提方才那件事，温声道：“你年纪尚小，日后若遇着什么难处，只管来立政殿说于我听。”
“妾记下了。”
从立政殿出来后，她又被带去另一处宫苑安置
路上，她见到了后宫里其他嫔御。一路走过去，那些目光几乎都不约而同落在自己脸上。
一个无父兄依仗连出身都说不清的女子，一进宫便直接封了美人，这种事在后宫里，跟往热油里滴了水也没什么分别。
有人嘴上说“妹妹生得真好”，语气却酸得发苦。还有人索性不遮掩，目光从头到脚将她打量了一遍，淡淡道：“难怪陛下一眼就看中了。”
宁倾雪听得浑身不自在。表面上一句句应着，心里却只想快些回屋。
戌时刚过，外头便有内侍来传：陛下今晚命宁美人往甘露殿侍奉。
宁倾雪愣住了：怎么这么快？完了，他不会第一天便要……
那传话的公公见她神色僵着，只当是紧张，低声提点了几句，无非是进去后如何行礼，如何回话之类。
她被引进殿中时，李世民正坐在灯下批奏疏。听见动静，抬起眼。宁倾雪被他看得有些浑身不自在，只得硬着头皮行礼。
动作还做错了。李世民倒没挑破，淡淡道：“你不愿意进宫。”
“妾不敢。”
李世民笑了：“没想到你敢当面顶撞晋阳，到了朕这儿胆子也变小了。”
宁倾雪心道：这和胆子有什么关系，她当然一千一万个不愿，只是……
李世民看着她那副明明不服还得生生忍住的模样，顿时对她更感兴趣了。宫里哪个女人见了他不是温柔顺从的。眼前这个，生得这般勾人，眼里还写满了“我一点也不想来”。
“那日照镜子时，不还挺高兴？”
宁倾雪脸腾地红了。
“陛下……看错了。”
“朕看错了？”李世民似笑非笑，“朕不但没看错，还看见你低头盯着别处许久。”
“……”
宁倾雪现在只想立刻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