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瞧见她这副又羞又恼,却无处可躲的模样,觉得这美人太真实了,真实的他甚至觉得宫里其他嫔妃都是假的一般。
“抬头。”
宁倾雪不动。
“朕叫你抬头。”
她这才慢吞吞抬起来。眼圈因方才那一阵羞恼有些略微发红,偏偏眸子里还压着一股不服的劲儿。
李世民看着她,语气倒缓了几分。
“你怕朕?”
宁倾雪心道:废话。嘴上却只能答:“妾失仪了。”
“朕倒觉得,你失仪的时候,比规规矩矩时更顺眼。”
宁倾雪:“……”这话她实在不知该怎么接。
李世民看她被噎得说不出话,终于不再继续逗她,只抬手道:“今日你先回去。”
宁倾雪一愣。她原以为,今夜必定躲不过了。
李世民却像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道:“宫里的日子还长,不差这一夜。”
宁倾雪回去后一个人坐在塌前想了很久。
不行。她不能就这么待下去。
真等到下一次被传去,未必还能像今夜这样完璧而归了。那种事情绝对不能发生。
宁倾雪咬了咬牙,在殿中转了两圈,越转越烦躁,索性提起裙摆走到最里头那扇小窗前,试着伸手推了推。刚开一线,外头便有一道极轻的破空声传来。
笃。
一枚石子钉在窗台边上,半寸入木。外头有人淡淡道:“夜深了,风大,美人还是把窗关紧些的好。”
次日一早,天还没大亮,外头便已有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这一回,宫里给她正式拨了一个贴身侍女。
那侍女约莫十五六岁,一袭青色宫裙,眉眼清秀。她一进门便按规矩行礼:“奴婢小青,往后便在美人身边伺候。”
“小青?”宁倾雪看了她一眼。
“是。”
“你一直在宫里?”
“回美人,奴婢自小便在宫中当差,先前在尚衣局,昨日才被拨来伺候美人。”
宁倾雪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青替她梳头时,动作轻得很。
她一开始还不习惯,坐得很僵硬,后来见小青确实只是在认真梳头,才慢慢放松了些。
看着镜中人,她还是会感到有些恍惚。除此之外,又多了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她开始越来越习惯照镜子了。
甚至在小青替她绾发时,下意识偏过脸,想看看今天是不是更好看些。只是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略带恼火地移开目光。
不对。
她怎么越来越像个真正的女子了。
小青当然不知她在想什么,小声赞道:“美人生的真好看。”
宁倾雪被夸得耳根微热,很轻的“嗯”了一声。
用早膳时,她又动起了逃跑的念头,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宫中守卫与出入规矩。
小青起初还答得自然,答着答着却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忙低头道:“宫中规矩极严,美人若有什么要紧事,吩咐奴婢去办便是,万不可自己乱走。”
宁倾雪一听这话,便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这地方,看似是宫殿,跟笼子也差不了太多。
如此过了两三日,宁倾雪渐渐又发现了另一件事。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会的东西远比她想得多。
那日小青替她铺纸磨墨,说皇后那边送来一册宫规,请她誊抄熟悉。宁倾雪前世虽也写字,可自然写不出什么簪花小楷来。正发愁,一提笔,却发现手竟比脑子要利索得多。
手腕一转,笔锋便自己落了下去。字迹清秀,收笔也稳,显然练了许久。
宁倾雪低头看着纸上那一行字,自己都愣了愣。
小青在旁边惊喜道:“美人的字真漂亮。”
宁倾雪没接话。看着那行字,心里突然觉得自己在一点点把原本就属于这身体的东西重新捡起来。
几日后,立政殿那边又传她过去。
那日长孙皇后难得有些闲暇,案旁正摆着一张古琴。琴身漆色温润,一看便价值不菲。宁倾雪本只是站在一旁,听皇后与宫人说几句闲话,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张琴上。
长孙皇后瞧见了,随口问了句:“你会琴么?”
宁倾雪一怔,下意识便想说不会。可话到嘴边,不知为何,竟顿了一顿。
前世的她当然不会。可那张琴摆在眼前时,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极细微的熟悉感,像这双手曾无数次拂过琴弦,只要上去便能弹出一曲华章似的。
长孙皇后见她神情有异,温声道:“会便试试,不会也无妨。”
宁倾雪迟疑片刻,终于还是走了过去。
她坐下时,心里仍在发懵。可当指尖真正落到弦上,那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竟一下子清晰起来。像是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记忆被唤醒了。
琴音响起时,自己都愣住了。
那曲子她根本叫不出名字来,指尖的每一次落下都像是本能。
她当然知道这本不属于她,面上却只能强装镇定,把尾音收干净后才慢慢起身。
长孙皇后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一丝讶异。
“你会琴?”
“略会……一点。”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
长孙皇后却没再追问,只轻轻一笑:“这若只是略会,那些大家们便该无地自容了。”
而宫里的这些变化,自然逃不过李世民的眼睛。
起初,他只是觉得宁倾雪真实又有趣。后来听说她在立政殿抄宫规时字写的极好,而且琴艺与棋道的造诣都不俗。
于是,传她去御前的次数,也渐渐多了起来。
有时只是让她在一旁磨墨,有时会叫她写几个字看看。
宁倾雪每次去前都紧张得要命,可真到了跟前,李世民偏又不急着让她干什么,只像逗猫似的,一点一点试她,看她明明抗拒却不得不站在这里的模样。
有一回,李世民看完她临的一页字,忽然笑道:“你这字,不像寻常闺阁女子的笔意。”
“妾只是……随手一写。”
“随手便能写成这样?”李世民抬眼看她,意味深长道,“你身上,倒藏了不少秘密。”
渐渐的,李世民传她去御前的次数越发频繁。每回都是问几句闲话,偶尔叫她陪着下一局棋,却已经足够叫旁人眼红。
有人说她狐媚,有人说她惯会装可怜。也有人说她不过是运气好,靠一张脸讨得皇上一时新鲜,这样的人迟早要失宠。
这些流言蜚语宁倾雪从小青口中听说了不少,心里反倒在想失宠了更好,那样逃出去的机会岂不更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