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又过了数日,长安城里据说要举办一场诗会。说是国丧之后,城中几位名士借春夜设宴,只论诗文。长安各界名士,寒门才子去了不少。风声传进宫里时,宁倾雪原本没放在心上。外头再热闹,大抵也和她没什么关系。
谁知两日后,她正在御前磨墨,李世民批完手中一道奏疏,突然道:“过两日,随朕出去一趟。”
“出去?”
“怎么,不愿?”
宁倾雪当然不敢说不愿。只是清楚后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如今李世民只带她一人出去,这消息若传开,自己怕是马上就要变成众矢之的。
可转念一想,她还从没真正看过长安城。更别说诗会这种地方。
“妾不敢。”
李世民瞧着她那副明明心里七上八下,面上还要装乖顺的模样,笑了。
“你不必惊慌,朕带你去看个热闹罢了。”
果不其然,次日一早,便有人在请安时说宁美人福气真好。自己入宫多年,也未曾有幸陪陛下看过长安春色。
宁倾雪被那些个目光盯得头皮发麻,却也毫无办法。
到了出宫那日,李世民只着一身青色圆领常服,宁倾雪则被换上一身不算惹眼的浅碧色衣裙,发上只簪了支白玉钗。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停在长安城东一处雅致的园林前。
宁倾雪跟着李世民进去时,园中已站满了人。
主位上坐着一名白发老者,他见到李世民,微微一笑:”你倒真来了。“
“虞先生既来了,又怎能少了我?”
宁倾雪站在他身后,偷偷看了那老者一眼,心里已隐约有了猜测。
此人极有可能是虞世南了。
她又悄悄看向另一侧。只见不远处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
此人眉目清秀,唇色也浅。宁倾雪只看了两眼,心里便觉得有些古怪。
不对,这人不像个男的。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正这般想着,那少年也偏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一碰,都同一时间移开。
这时,亭中又有一名士子朗声诵了一首新作,座中顿时起了几声喝彩。另一个年轻人似是不服,当场也提笔写了首,言辞更利,惹得众人议论纷纷。宁倾雪一开始还有些局促,听着听着也慢慢被这浓烈的气氛带进去了。前世她虽然是学理工科的,可好诗好句总是听得出来的。
就在此时,虞世南朝这边看过来。
“你身边这位小娘子,一直听得很认真。”他含笑看向李世民,“既来了,不知可否也作上一首助助兴?”
宁倾雪心里“咯噔”一下。
“妾……不敢在诸位先生面前班门弄斧。”
李世民瞧着她,似笑非笑:“所以?”
宁倾雪耳根发热,干脆把心一横,硬着头皮道:“若陛……若郎君肯先作上一首,妾便也斗胆试试。”
此话一出,亭中先是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笑出了声。谁都听得出来,她这是被逼急了,索性把皮球踢给别人。
李世民看着宁倾雪。她就站在那里,耳根已悄悄红透了,显然自己也知道这要求有些放肆。可偏偏那双眼里还藏着一点倔,仿佛在说:你也别想跑。
“好。”李世民略一沉吟,目光掠过池上春水,声音缓缓落了下来,“春灯临曲水,晚色入长安。风定花犹动,杯深月未残。”
虞世南点了点头:“好诗,胜在意境开阔。”
那少年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已落在了宁倾雪脸上。
所有人都在等她。
她心头一动,低声念了出来: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话音刚落,方才那些个笑声,议论声都不见了。虞世南眉头微动,像是还在回味。
李世民望着她,缓缓道:“你这两句,真真称得上一个彩字。”宁倾雪这才回过神,连忙低声道:“妾……只是胡乱想的。”
虞世南缓缓开口道:“好句。尤其一个‘乱’字,最见功夫。”
旁边几名士子闻言神色各异。那少年端起酒盏,冲宁倾雪笑了笑。
下一刻,人已起身。
“晚辈方才也得了几句,斗胆请诸位一观。”说着,便自袖中取出一卷竹简。
虞世南捻须含笑:“既有新作,不妨展开让大伙品鉴品鉴。”
那人闻言略一欠身,走到近前。
竹简展开的瞬间,一抹骤然翻出的寒光直取咽喉。匕首刃口泛着暗光,一看便知淬了毒。
电光火石之间,身旁的宁倾雪几乎本能地一掌击出。李世民被掌风带得往后退了两步,堪堪避开要害。
怎料没把握好力道,不慎被那匕首在手背划开一道口子。顿时手臂一麻,灼烧般的刺痛感瞬间往上窜。还未来得及站稳,一道魁梧身影已自暗处掠出。
尉迟恭。
顷刻间,四下人影齐齐翻出。十余名暗卫已将那道月白身影团团围住。
那人匕首虽已脱手,却顺势一转,一把将负伤的宁倾雪揽到身前。手臂一扣,已把人牢牢制住。
“都别动。”
尉迟恭闻言脚下一顿,手中铁鞭终究还是没落下。
李世民站定后,脸色已沉得可怕。
“你是谁?”
“谢绮罗。”
亭中几人瞬间变了脸色。
谢绮罗,天魔宗圣女。
宁倾雪被扣在身前,毒发得极快。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呼吸也极不顺畅。耳边隐约传来“都让开。”
尉迟恭和一旁几名暗卫都没动。
李世民目光落在宁倾雪手臂逐渐泛黑的筋脉上,脸色愈发沉重。
“你敢伤她。”
“伤都伤了。”谢绮罗淡淡道,“再耽搁下去,死得更快。”
话音未落,掐在她脖颈间的手一紧。
宁倾雪本就气息不稳,这一下更是疼得眼前一黑,没她左手托着,早已当场栽下去。
这些细微的反应都被李世民尽收眼底,终于无奈地抬了抬手。
“让路。”
“陛下!”尉迟恭急切地转过头
“朕说,让路。”
这一句出口,再无人敢拦。包围圈逐渐散开一道口子。
谢绮罗挟着人,一步步往外退。目光始终环顾四下,显然防着人骤然发难。
退到亭外时,目光越过人群落到李世民脸上,唇角勾出一丝笑意。
“今夜便算作我给陛下的见面礼。”
说罢,便带着人转身就走。月色笼罩下,那道身影转过曲桥,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封城。查。”
他说罢,目光仍盯着谢绮罗消失的方向,半晌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