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越来越深。谢绮罗一路未停,出了园子便掠上屋脊。几个起落后,不知过了多久,在一处废宅前停下。
里头蛛网垂落,桌案上积了一层厚灰。
她将人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旧榻上,抬手封了她几处大穴。
宁倾雪眼前早已是一片模糊,耳边嗡鸣不断。临昏迷前终于冲开宁照尘留在她体内的那道真气。
东宫书房,春意正暖。
李承乾坐在下首,时任太子太保宇文哲坐在一旁喝着酒。韩复执卷而立,声音不疾不徐,正讲到精彩处,握着书卷的手突然一颤。
屋里顿时安静了。
“太师?”
韩复已将手中书卷合上:“殿下,臣有急事,今日先到这里。”
李承乾愣住了。自他入东宫以来,从未见过太师如此失态。
“可要孤派人……”
“不必。”
话音未落,人已出了书房,长廊上巡视的侍从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便已不见了踪影。
宇文哲放下酒壶,目光微动,没说什么。
皇城的风带着将雨未雨的冷意,自朱墙外袭来渗入赶路人的骨头里。
韩复出了东宫,一刻不停地朝着那道气机飞掠。所过之处,鸟雀皆惊。
等落到那处废宅前,天色已渐渐暗了。
半塌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当他看清旧塌上躺着的人时,眼底杀意尽显。
她躺在那里,手臂周遭筋脉却已黑了大半,毒意顺着血脉一寸寸往上爬。最关键的,她对于父亲的到来毫无反应。
再看榻边那道月白身影,目光骤冷。
“谢绮罗。”
屋里那人吓得一抖,眼底的慌乱怎么也藏不住。
“宁照尘?”
宁照尘却没心思跟她废话,大步上前,将宁倾雪托起,一掌按在背心。
真气如潮,直灌进去。很快,他发现这只能勉强吊住女儿那口将断未断的气。
“解药。”
“没有。”
“你说什么?”屋内空气仿佛凝住了。
“我说,没有。”她迎着那道目光,“这毒本就是取人性命的,若不是她内力深厚,方才在诗会上就该死了。”
“你再说一遍。”
“还是那句话,没有解药。天魔宗里配这毒的人,就没打算留活口。”
屋里静得可怕。
掌下真气源源不断送进去,女儿的命却像握不住的流沙。他能续的了一时,续不了一世。
片刻后,他收掌。
“姬红秀在哪。”
谢绮罗眸光一闪,没答。
下一刻,肩颈几处大穴已被封住。她闷哼一声,险些跪下去。
“带路。”
谢绮罗抬眼看他,突然笑了:“你要去断魂谷?”
“带路。”
“好。”
他俯身将榻上人背起来。娇躯轻的很,几乎没多少分量。
谢绮罗踉跄跟在后头,出了废宅,一路往城门去。
到了门边上才发现四周甲胄林立,布满了盘查的关卡。两人近前时被火把一照,守城校尉脸色瞬间变了。
“韩……韩太师?”
“开门。”
校尉一眼扫过他背上的人,又看了眼后头被制住的谢绮罗,额上当即见了汗。
“太师,今夜皇上有令,这……”
“开门。”
校尉被他冷眼一扫,吓得声音都变了。
“开门!快开门!”
城门缓缓启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
宁照尘背着人,头也不回地出了城。谢绮罗在后头咬着牙跟上,月光把几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快没入黑暗中。
如此行了一阵,背上的手突然极轻地动了动。
宁照尘脚下没停,低声道:“醒了?”
没有回答。
过了会儿,肩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爹。
他喉头微微滚了下:“别怕。”
背上的手停了停,又慢慢动起来。好半天,才勉强写成。
嗯。
风呼啸着从脸颊划过,前路依旧是黑的。背上轻柔的触感像一把尖刀,一寸寸割进他心口那处最软的地方。
他有时都快忘了,玉茹临终前把女儿交到他怀里时,自己说过的话。
“撑着。”
断魂谷在西南。
谢绮罗跟在后头,起初还咬着牙硬撑。走了一个多时辰,脚步已开始慢下来。
“跟不上,我便废了你一条腿再拖着走。”
谢绮罗脸色发白,连忙跟上。
又行了一阵,前头出现一片密林。宁照尘寻了块背风的坡地,将人小心放下,抬手去探脉。
脉象乱得厉害,掌下那只手突然动了动。
“我们还要赶不少路,你若是无聊的话为父便给你讲些故事听听。想听便在我肩上戳两下。”
话音刚落,她在他手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娘……亲。
宁照尘找来些枯枝,点起火堆。沉默许久,终于开口。
“你娘玉茹本是太华山上,符梦道人门下弟子。”
肩头被轻轻戳了两下。
示意他继续。
火光映着那张苍白的小脸,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像生怕错过一句。
那时我还年轻,胆子也比现在大。听说太华山藏经阁里有不少道门秘卷,便想着去瞧瞧。”
“说是瞧瞧,其实是去偷学。”说到这里,他笑了。
“半夜翻进去时,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谁知经书还没翻几页,身后便有人拔了剑。”
“你娘那夜睡不着,去了藏经阁看书散心。”
“正好撞上我。”
谢绮罗站在火堆另一侧,听的入神了。
“她那时清冷得很,话也极少。见了我,不由分说拔剑便刺。”
肩头那只手又轻轻戳了两下。
“第一晚,我被她追到半山腰。”
“第二晚,我又去了。”
谢绮罗没忍住道:“你还真不怕死。”
宁照尘淡淡扫了她一眼。
“怕。”
“但更怕见不着她。”
“后来我每天夜里都去。”
“有时只是说几句闲话。等她一拔剑,我便跑。她追不上我。”
“有次顺手把她枕头给偷了。她练完剑回来发现后气得满山找我。”
“还有一次她桌上的发簪不见了,被换成一支象牙的。她明知是我做的,却偏偏找不着人。”
“再后来,她见我翻窗进来,剑也懒得拔了,只坐在那里冷着脸听我胡说八道。”
肩头那只手又收紧了些。
宁照尘觉察到了,探出手将一道真气送进去,等她气息缓下来,这才继续。
“我总觉得,她表面冷得很,心却是软的。”
“不然早该一剑把我钉死在藏经阁门口,哪还容得我夜夜过去烦她。”
谢绮罗听到这里,笑吟吟道:“我倒真想看看,她那时的样子。”
“比你顺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