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渐渐旺起来。
他起身进了林子,没多久便双手提回来两尾鲜鱼。谢绮罗站在一旁看着,神色愈发古怪。
谁能想到,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半夜里会蹲在泥地里给女儿刮鱼鳞。
收拾干净后,他挑了块最嫩的肉,细细烤熟,再一小块一小块喂到她唇边。
宁倾雪眼睛看不见,嗓子也坏了,只能凭着气味和触感慢慢张口。
宁照尘一面喂着,一迭声道:“后来,符梦道人还是发现了。”
“你娘是他最得意的弟子,自然容不下我这个魔道出生的与她来往。”
“那时我的年轻气盛,便和他定了个三招之约。”
“前三招,我赢了两招。”
“第三招后,我本以为到此为止了。谁知他又出了第四招。”
火堆那头,谢绮罗脸色微微一变。
“我那时没防备。伤得很重,能活着下山,已算命大。”
夜色渐深,林中虫鸣声断断续续。
背上的那只小手也静了片刻,随后又慢慢抬起,轻轻戳了两下。
宁照尘低头看着她,良久,抬手在她后颈轻轻拍了拍。
“先歇会儿。”
“后头的,路上再讲。”
她不肯,手指又动起来。
这回比方才慢得多,老半天,才勉强写出一个歪歪扭扭的。
想。
宁照尘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你娘在暗处目睹了全过程,也看见我受重伤。”
“慢慢的,就变了心。”
谢绮罗站在一旁,听得比谁都认真。
话说到这里,宁照尘没再往下讲。只抬头望了一眼西南方向。
断魂谷,不远了。
“天亮前还得再赶一段路。”他将最后一点鱼肉喂完,低声道,“后头的,到了前面再说。”
说完,俯身重新将人背起。
这一次,肩头那只手没再戳。只在起身时,轻轻攥住了他的衣领。
谢绮罗默不作声跟在后头。
三道身影一前一后,重新没入夜色。
夜里风更大了。
几人穿林而过,枝叶擦过衣角,发出细碎声响。脚下山路愈发窄了,越往西南,雾气便越浓。
如此又赶了一阵,前头传来溪水声。
宁照尘侧耳听了听,转身下坡。坡下是一道曲折的溪流,水很清澈。将人放下时,肩头被轻轻戳了两下。
还是想听。
“你如今这样,倒比小时候还缠人。”
她眼睛看不见,唇也发不出声,指尖在他手背上慢慢划了一下。
快。
那字歪歪扭扭,像猫抓出来的。
谢绮罗站在不远处,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忍俊不禁。
火重新生起来。
宁照尘把打来的溪水烧热,先喂了她两口,又探了探脉,这才接着往下讲。
“你娘见我伤成那样,不经意间动了心。”
“起初不肯承认。”
“来看我,也总说是路过,顺手瞧一眼死没死。”
眼前那堆小火苗晃了晃。像真出现了那么个人,一身素衣,提着剑站在门边,语气清冷,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
“我伤得很重,下床都费劲。她有时来得早些,便会替我换药。来晚了就在床边坐会儿,听我胡扯几句。”
“我一说得没边,她便会皱眉。”
“可次日还是照例会来,风雨无阻。”
小手动了动。这一回没戳,只轻轻抓住了他的衣袖。
宁照尘垂眼看着那只白皙的手:“她对剑道的领悟极高,再给些时日,超过她师父也不是没可能。只是自那一回后,心乱了。”
“剑心一乱,符梦道人很快便发现了。”
谢绮罗听到这儿,抬起头:“所以,他就把玉茹逐出师门了。”
“她不仅在骗他,也在骗自己。”
“嘴上说着游历,实则常常跑来我这。她以为没人知道,可这种事,哪里瞒得过符梦。”
一阵风吹过林间,带来些许凉意,眼前火苗微微一斜。
“那天我正靠在窗边养伤,她进门时带了一身雨气,剑都没收。见了我,第一句便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停住了。
肩头随即被戳了两下。
催得很急。
“她说,师父不要我了,我有时候真想一剑杀了你这个登徒子。”
谢绮罗抱着手臂,站在火光边上:“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问她,真想杀,何必等到今日。”
“她不说话。”
“我又问,那你今晚过来,是想看我一眼,还是留下来住几天。”
火堆那头静了一瞬。
“她说什么?”谢绮罗忍不住追问。
“她拔剑了。”
“我就知道。”
“可剑没出鞘。她握着剑站了很久。你若再胡说八道,我便不来了。”
“那你还说?”
“自然。要是不说,可能就再也没机会了。”
谢绮罗一时无言。过了会儿,啧了声:“难怪。”
“你娘后来还是挑明了。”
“她说,剑心既乱。再骗下去,骗不了旁人,更骗不了自己。”
“那夜我听完,只觉得伤都好了大半。”说到这儿,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再后来,她照旧来看我。只是比从前更光明正大些,不再拿那些借口来遮掩。若带了药,便直接搁在桌上;若带了吃的,便坐在一旁看着我吃完。”
“有几回我故意不肯喝,她便真冷着脸按着我灌。”
肩头突然又被戳了两下。
不轻不重,像是在催,也像是在笑。
宁照尘低头:“怎么,你倒听得高兴。”
她唇角极轻地动了动,像真的笑了一下。
这点细微变化落进他眼里,不由得松了口气。伸手替她把自己盖在她身上的披风往上提了提,才继续往下说。
“真正让你娘变心的,是后来。”
“她从前在太华山时,整日一门心思钻研剑道,师门规矩也极严。眼里分得最清楚的,是正邪,是是非黑白。”
“跟我一块儿走后,才发现这个世界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记得有次路过城外荒村,碰见不少流民在路边饿的吃野草根,她皱眉看着。我把身上银子全丢下,拉着她去山里打猎。她一开始还冷着脸,说我多管闲事。到了夜里,却会偷偷把烤好的肉分给那些孩子。”
“她还会坐在破庙门口,一笔一画教那些穷孩子们认字。我就在一旁笑她,说堂堂太华山首席弟子,竟做起了教书先生。”
“她听了立马拔剑。”
“可从没真落下来过。”
谢绮罗在后头听着,突然有种感觉:这正魔两道生活在一起,有时候还真有趣的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