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林而过,吹得几人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也不总是这些正经事。”宁照尘淡淡道,“有时路过酒肆,听说里面谁酒量好的千杯不醉,我便非要进去比一比。她一开始还只是坐在旁边看,后面自己也端了碗来,把满堂酒客都喝趴下了。”
“还有当时洛阳几处比较有名的赌场。我同她赌骰子。有时我赢得多些,她便不服,我俩玩的昏天黑地。只记得后来庄家一见了我们就想跑。”
“最荒唐的,是我们一道去逛青楼。”
此话一出,后面的谢绮罗彻底傻眼。
“你们还一起去青楼?”
“本来我想一个人偷偷去的,结果半路被她发现。她没生气,只说自己也要去。”
“头一回进去时,她连老鸨是什么都不知道。后来坐在二楼听曲儿,听着听着,嫌人家弹得不对,亲自下去拨了一段。”
“楼上楼下的人都看呆了。”
手背上那只小手攥紧了些。
宁照尘低头看了一眼,声音也更缓。
“你娘后来总说,跟我在一起。看到的听到的,比师门里教她那些,更真。”
“这个世界上大多数人都会在快活和苦难之间挣扎着求活。”
“她说,若只是一柄剑,一卷经书,就永远看不见也听不到这些。”
这一句落下,林中安静了好一阵,连虫鸣声都小到几乎听不见。
过了会儿,肩头才被轻轻戳了两下。
“后来,她便真正跟着我了。”
“我们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她会弹琴,写字,还会下棋。你出生后带着你游历,看见什么新鲜的,也顺带教你。”
“有次我把你放在桥边栏杆上,自己在一旁喝酒,她便骂我胡来。骂完了,连忙抱起你,把襁褓裹紧些。”
“你是在路上长大的。”
“那几年,其实很好。”
那只手动了动,在他肩上慢慢写下两个字。
后来。
宁照尘不知怎得突然低下了头,似是不愿有人看到他脸上的神色。
“后来,你大概十四岁那年。”
“我有事外出,离开了两日。走之前,她说近来对天魔掌又多了些心得,想尝试更进一步,融合一下正魔两道的部分功法。”
“我本以为,只是一次寻常的暂别罢了。”
“谁知……”他顿住了。
“那天推门进去,你跪在地上,抱着她。”
“她就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我伸手去碰,很冷很冷。”
“你也不哭,只抱着,一声一声叫娘……”
夜更深了。
不知过了多久。
“自那以后,我总想。若那天没走,若是早点回来,是不是她就……”
那只带着细汗的小手不知何时已死死攥住他的衣领。
像是疼,也像是难过。
宁照尘没再往下说。
火光映着那只微微发抖的小手。他低头看了很久,突然抬手,轻轻覆上去。
掌心很暖。
与此同时,另一只小手指尖在他肩上划了几下。
不……怪。
那两个字断断续续,最后几笔还没落稳,便已没了力气。宁照尘把脸瞥了开去,喉头滚了下,什么也没说,只将人重新背起。
谢绮罗在后头默不作声跟上,走出十余步,忽然听得前头传来句:“她若有半分闪失,我先杀你,再去找姬红秀。”
谢绮罗脚下一顿,随即淡淡道:“你就是杀了我,也变不出解药来。”
前方的林子很密。草木间多出一股说不清的甜腻气味。
宁照尘脚步渐缓,扯下块衣料掩住她口鼻,这才继续往里走。
“你知道这里有东西。”
“闻得出来。”
“那你还走这么快?”
“她等不起。”
谢绮罗沉默片刻,目光落在他肩头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没再说什么。
林中雾气渐浓。地上枯叶积得很厚,踩上去却不怎么响。宁照尘刚往前踏出半步。
“等等。”
他停下。
谢绮罗盯着他左前方一片不起眼的青苔,低声道:“那一块别踩。”
“底下八成是空的。”
宁照尘目光一扫,脚尖挑起块石子弹过去。
石子才落下,地面便“咔”地一声塌出一角。紧接着,底下骤然窜起一排细针,密密麻麻,针尖在月色下泛着幽光。
方才那一步若真踩实了,纵有十条命也未必够丢的。
“你倒知道得清楚。”
“我只是不想你们死在进谷前。”谢绮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越往里走,越发凶险。有藤下阴影处的绊索,一碰便牵动藏在树梢深处的弩箭;有埋在泥里的翻板,下面满是淬毒铁蒺藜;还有几处枯木,看似平平无奇。一旦靠近,树身便立即喷出一蓬极细的毒粉。
宁照尘脚步不停。避不开时,掌风便先一步扫去,将那些机括生生震偏。
谢绮罗跟在后头看着,眼神逐渐变了。
行到后半夜,不知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草根与石缝往这边爬。
谢绮罗脸色微变,正要出声,宁照尘反手一掌拍向地面。掌风过处,地上枯叶被掀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一大片黑色毒虫,受惊后四散乱爬,着实令人头皮发麻。
宁照尘目光只停了一瞬,便踏着旁边石块掠过去。
谢绮罗跟上时,后背都已被汗浸湿。
如此赶路最费心神。
等天边露出一线灰白,这片林子才像是走到了尽头。空气中那层黏腻的气味也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阵阵湿冷的风。
几人停在一株老树后,抬眼向前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位于山谷正中的村落。
炊烟袅袅,鸡犬声隐隐可闻。几间木屋错落有致地散在坡下,屋前晾着几件衣裳。
有老人坐在门槛上剥豆,也有妇人提着水从井边回来。两个十来岁的孩子正追着一只黄狗满地跑。
谢绮罗站在一旁看的出神,没说话。
下坡后,村口有几人看见了他们。一个挑柴的汉子停下了脚步,一旁站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
她朝这边笑了笑,抬手做了个请进屋的手势。笑意很温和,半点不像作伪。
宁照尘脚下没停,目光却在她脸上多留了片刻。
那妇人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摇了摇头,又打了个手势。
她不会说话。
村口挑柴的汉子,门边坐着的老人,乃至那两个追狗的孩子,也都只是看着。彼此之间互相做着手势,没一个人开口。
这里的人竟全是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