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三个人快速穿梭着。
陈泠在前面带路。
她的绿头发在跑动的时候飘起来，和周围的树叶颜色混在一起，有时候一拐弯就差点分不清哪里是树哪里是她，英沙和鲜步在后面跟着。
英沙的眼睛一直盯着陈泠背后那把剑，那剑柄的轮廓，让她总觉得在哪里见过，她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过自己见过的所有王武图鉴，一张一张地比对。
鲜步则一直盯着陈泠的绿色头发，从发根看到发梢，又看回发根，那么长那么绿，在森林里倒是很好的保护色，她开始认真思考能不能把自己的头发也染成绿色。
两道视线像针，扎在陈泠的后脑勺和后背上，她跑在前面，脖子僵着，耳朵尖微微泛红。
一路无话。
三人来到了一处空地上。空地中央支着一顶帐篷，帐篷冒着细细的烟，是里面在烧什么东西，地上随意放满了各种各样的生活道具，锅碗瓢盆堆在一起，几件衣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几个半开的箱子歪歪斜斜地摞着，一只靴子翻倒在草丛里，看起来很杂乱，但杂而不脏，只是主人不太讲究摆放。
陈泠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这片乱七八糟的营地，稍微有些尴尬，她快步走上去，弯腰把挡在路中间的锅捡起来放到一边，又把搭在树枝上的衣服收下来卷了卷塞进箱子里。
“见笑了，二位，有点小乱，我整理一下。”
她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
“没事，小问题。”英沙摆了摆手，她在旁边一棵倒下的大树上坐了下来，树干够粗够平，坐上去刚好，她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还是有意无意地落在陈泠的剑上。
鲜步没有马上坐下，她左看看右看看，围着帐篷绕了一圈，又往帐篷里张望了一眼，最后回到英沙旁边，一屁股坐下，大树干晃了一下，英沙往旁边挪了挪。
陈泠只是简单地把东西归拢了一下，把散落的物件堆到帐篷边，清出一条能走路的路，然后她钻进帐篷里，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水壶和两个杯子。
她走到帐篷外面，在两个杯子里面倒满水，一杯递给英沙，一杯递给鲜步。
“谢谢。”两个人同时起身，接过杯子。
鲜步仰头一饮而尽，喝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英沙小口喝了一口，水在嘴里停了一下，然后咽下去。
“嗯，很清甜的水，谢谢。”英沙礼貌地说，她把水杯搁在旁边树干上。
“不用不用。”陈泠从帐篷边拉来一把折叠椅子，她把剑从背后解下来，靠在椅子旁边，剑柄刚好在她右手够得到的地方。
三个人面对面坐着，你看我我看你。
陈泠先开口了。
“不知二位可否详细告知我，你们是如何来到这缄默之根林地的？”
鲜步想都没想。
“我和旁边这位是被击飞，或者说被传送过来的，具体我们也不太清楚。”
“击飞？传送？”陈泠微微皱起眉，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可以更具体一些吗？比如你们是从哪里出发的，原本要去哪里，中间发生了什么，任何细节都可能有用。”
英沙轻轻拉了一下鲜步的袖子，示意她别抢话。
“不好意思，我来说吧。”
她坐正了些。
“首先请容我再次自我介绍，我名叫英沙·赫林A，是埃拉西亚王国的公主，旁边这位姑娘名叫鲜步，是我的伙伴。”
陈泠正坐了点。
“公主。”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惊讶，但没有很夸张的反应，只是下意识地把翘着的腿放了下来。
“是的，让你见笑了。”英沙礼貌地回应，然后开始讲。
她讲得不快，把能记得的都说了一遍，有些地方略过去了，有些地方她看了鲜步一眼，但鲜步只是听着，没有插嘴。
陈泠认真地听着，她没有打断，但脸上不时露出惊讶的神色，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把听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列了一遍。
“对你们的遭遇，我表示同情。”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变沉了一些。
“你们说你们是在无垠海外围遇难的，我想问问，你们知道五大国吗？”
英沙微微愣了一下。
“五大国？”
她看着陈泠，重新打量了一下这个绿头发的女孩子。住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的人，突然问起五大国，不可能是随口一问。
“你是有什么事吗？”
“我有位故人生活在五大国。”陈泠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所以想问问情况，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了从那里来的人。”
“这样啊。”英沙也沉默了一拍，“那还真是巧。”
她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说，五大国覆灭这件事，对着一个和五大国有关系的人说，不管怎么措辞都是坏消息，她不忍心直接开口，但也不能一直沉默。
“五大国覆灭了。”鲜步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应该变成了一片冰天雪地。”
她的语气很平，把事实摆在了桌上。
陈泠没有立刻说话，她低下头，绿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是吗，是那两位王的争斗将五大国覆灭的吗？”
“不是。”鲜步说，“这个说来话长了，中间牵扯到法理同盟，还有另外的人，不是那两位。”
“好吧，我知道了，谢谢。”陈泠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小半个调。
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难过的迹象，只是比之前更安静了一些。
“你似乎并不惊讶。”英沙看着她。
陈泠弯了弯嘴角，然后她做了一个让两个人都有点意外的动作。
她把那把剑拿起来，横放在膝盖上，然后她伸出手在剑身上轻轻一抹，剑的伪装褪去，剑的真实面貌露了出来。
那是一把剑鞘为绿色的长剑，剑鞘上刻着纹路，是某种藤蔓和草叶交织的图案，正在发出王级武器的气息。
“这是！”
英沙猛地站了起来，树上的水杯被她碰倒了，水洒在树皮上，她没顾上捡。
“草莽忽律剑！”
她认出了这把武器，图鉴上的画像和眼前这把剑完全重合了。
她看向陈泠，刚缓和的语气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请问，你和桂王是什么关系？”
陈泠也站了起来，她把剑竖着立在自己面前，双手交叠搭在剑柄上。
“不愧是公主。”她微笑了一下，“我是她的一位妹妹。”
“妹妹。”英沙慢慢坐了回去，“没想到桂王居然有位妹妹。”
“不是亲妹妹。”陈泠摇了摇头，“只是有过一段关系，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不住在这里。”
“大概前段时间吧，它飞到了我面前。”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草莽忽律剑，“我正在帐篷里煮东西，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很快，我走出去，就看见一道绿光从天上掉下来，插在我面前的地上，然后我就获得了它。”
“唐英她死了吗？”她抬起头，语气平静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英沙沉默了片刻。
“嗯，战死了，在无垠海中心，与言王，还有另外两位不知名的王交战，桂王和其余六位王，全部没能回来。”
“好的。”陈泠慢慢坐回椅子上，椅子腿晃了一下，她把草莽忽律剑横在膝盖上，用手指轻轻摸着剑鞘上的纹路，指腹顺着藤蔓的花纹走了一道，又走了一道。
“唐英，你。”
她没说下去，只是那么坐着，手指停在剑鞘上。
鲜步转过头看着陈泠，她的身体微微往前探了探，嘴角那点经常的笑意收起来了，她闻到了故事的气息，那种藏在一个人心里很久的，不能说也不想说的东西。
英沙没好气地白了鲜步一眼，这丫头什么时候了还这副好奇心爆棚的样子。
英沙转回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陈泠先开口了。
“没事的，我和她关系不怎么好，只是这把剑来得太突然，所以才好奇一些事情。”
她看着手里的剑。
“嗯。”英沙点了点头，她能看出来陈泠的话只说了一半，更深的那一半，不太想说，她也就没有追问。
“我还想知道一些事情，详细的事情。”陈泠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请问你们可以告诉我吗？”
英沙看着她，本来是打算自己和鲜步问她一堆问题的，这里是哪里，怎么出去，缄默之根林地是什么地方，结果没想到世界上的事这么巧，在这个全是巨大树木的无人领域里，遇到了桂王的妹妹。
她点了点头。
“好，我和你说说无垠海的事，从七王对三王开始讲。”
鲜步在旁边坐正了些，认真地听着。
英沙开始从头到尾详细地说了起来。
她从无垠海中心的那场战斗讲起，然后是战争，七王死后，五大国失去了所有王级战力，无垠海外围的国家开始蠢蠢欲动，法理同盟参战了，打着维护秩序的旗号，直接把五大国从地图上抹掉。
一口气说下来，英沙的喉咙都干了，她伸手去拿水杯，却发现杯子刚才被她碰倒在地上。
陈泠拿起旁边的水壶，给她倒水，英沙低头把掉在地上的杯子捡起来，吹了吹杯沿上的泥土，陈泠本打算重新拿个杯子给她，英沙摇了摇头，把杯子举过去。
“没必要，这个就行。”
陈泠没有多说什么，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倒进杯子里，英沙仰头喝完。
“大致就是这些了。”
陈泠点了点头，她坐回椅子上，手搁在膝盖上，安静了几秒。
“嗯，我知道了，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
她站起来，仰起头，看着被层层叠叠的树叶遮挡住的天空。
“乔姐也死了。”
她的声音平淡。
“唐英你就是个蠢货，草莽忽律剑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她骂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