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莉夏被打开的大门向内看去，发现玄关往里左手边是一个鞋柜。
再往里是一个不大的客厅，沙发、茶几、和一个黑长的板子镶嵌在墙上。
窗户外面是被雨幕模糊的城市夜景，玻璃上倒映着室内暖黄色灯光。
没有防御符文，也没有哪怕一丝的魔素流动。
可它很温暖，只不过那是一种和魔法无关的温暖，有一种充满生活的气息。
沫兰把门关上，随手把钥匙放进玄关的小碟子里。
“首先呢……这里是我租的房子”她转过身，努力摆出一副严肃模样，“所以别随便进我房间翻东西，其他地方……嗯，正常使用就行。”
艾莉夏点了点头。
“嗯，我明白了。”
她的回答太认真，反而让沫兰愣了一下。
随后，沫兰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艾莉夏整个人都湿漉漉的。
斗篷的边缘一直在滴着水滴，她银紫色头发也被打湿了一部分。
还有一部分雨水顺着她袖口滴到玄关地垫上，没一会儿就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沫兰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抬手一指。
“脱了！”
艾莉夏身体瞬间僵住。
“虽然我可能缺少这个世界的常识……”
她本能地抱住自己身前的衣料，警惕地后退半步。
“但就我所知，这种时候是不是要避嫌？”
“……？”
沫兰头顶几乎冒出一个问号。
“你脱个外套还要避嫌吗？！”
“哪有因为是女生就不避嫌的道理。”艾莉夏一本正经，“人也是有自尊心的。”
“我说的是外套！外套！你里面不是还有衣服吗？！”
“哦……我以为你叫我全都……”
“哪有啊！”
艾莉夏这才明白过来，默默把湿掉的外套脱下。
沫兰接过外套，先是看了一眼布料，又看了一眼她身上那套制服。
料子的质感非常特殊，标签也不像她认识的品牌。
尤其是那标签上的文字，她完全看不懂。
“不是……你这衣服哪国的？泰国？印度？还是哪个小众剧组定制啊？”
艾莉夏听着这两个陌生地名，沉默了几秒。
泰国。
印度。
大概是这个世界的两个国家？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发现沫兰正在盯着自己看。
那视线没有恶意，但对她来说有些不舒服。
“不要一直盯着我看。”
“为什么？”
沫兰歪头。
“你长得很好看，看看怎么了嘛。”
“……很难为情。”
艾莉夏转开脸，试图用别的事情缓解羞耻感。
于是，她从刚才超市买来的塑料袋里拿出那包叫“乐吃”的薯片。
包装袋薄薄的，鼓鼓的，印着大大的薯片图案。
艾莉夏低头研究了半天，没找到开口。她试着捏了捏，发现里面发出清脆声响，于是产生了一个想法。
既然里面能吃，外面大概也能咬开吧？
她低头就要咬包装。
啪。
沫兰一记手刀敲在她头上。
“你这家伙是从那种小说里出来的人吗，不知道要撕开才能吃吗？！”
“还有……！在吃之前要去洗手，洗完了再吃！”
“唔……”
艾莉夏揉了揉额头，老老实实站起来。
然后开始寻找洗手台。
她往客厅另一侧走去，结果还没迈出两步，就被沫兰抓住手腕。
“这里！”
沫兰把她拉到玄关右侧的小房间。
这个房间很小，有镜子、洗手台、毛巾架和一个白色台盆。洗手台上方有金属龙头，样式和她世界里的水阀有点相似。
艾莉夏迟疑着转动阀门。
哗啦。
清水流了出来。
“喔……”
她伸手冲水，眼中浮现出一点新奇。
没有魔力。
没有水元素术式。
可是水就这样流出来了。
{好神奇……怎么做到的呢……明明在自己的世界都得需要用魔石的…}
之后她就随便冲了冲手，就准备直接离开。
而沫兰在旁边捂住脸，有些生气。
“那边有洗手液！”
“洗手液？”
艾莉夏环顾洗手台，注意到一个带按钮的小方盒。她按了一下，一团白色液体从管口挤了出来。
味道很香。
这液体有着花的香味，还有一点她从没闻过的气息。
艾莉夏凑近闻了闻，出于对未知物品的本能好奇，差点想尝一下。
下一秒，沫兰捏住了她的脸颊。
“别吃！这是洗手的！”
“呜……！”
艾莉夏放下手，直接用水把洗手液冲掉。
沫兰：“……”
沫兰的表情像是死了一样。
“不是这样用的。”
她抓住艾莉夏的手，重新挤了一些洗手液在她掌心，然后手把手带着她**。细腻泡沫很快从两人指缝间冒出。
艾莉夏低头看着那些泡泡。
“好神奇……”
沫兰叹了口气，用水替她冲干净，又拿毛巾帮她擦干手。
“好了。现在你可以去吃薯片了。”
两人回到客厅。
沫兰熟练地撕开薯片包装袋，捏起一片，递到艾莉夏嘴边。
“喏，吃吧。”
艾莉夏小心咬了一半。
咸香、酥脆、带着些许的油脂和土豆的味道在味蕾上绽放。
她又凑近，把剩下半片也吃掉。因为不熟悉距离，差点碰到沫兰的手指。
沫兰瞬间把手缩回去，脸颊有点发红。
“你干嘛！”
“不是这么吃的吗？”
“吃薯片，不是吃我手！”
艾莉夏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后从袋子里捏出一片薯片，递到沫兰嘴边。
“那你也吃。”
沫兰盯着那片薯片，又看了看她过于认真的眼睛，耳根一下子更红了。
“你、你吃吧……这时间不早了……我要去做饭！”
说完，她转身逃进厨房。
艾莉夏捧着薯片袋，疑惑地坐到沙发上。
这个世界的人，真难懂。
不过薯片很好吃。
没过多久，沫兰从厨房探出头，拿起茶几上的黑色长条物体，对准墙上的黑色方板按了一下。
艾莉夏整个人抖了一下。
墙上那个黑色方板，突然出现了人影、声音和光。
她本能地想去拿大剑，却想起大剑还靠在玄关墙边，只能僵在沙发上。
“你先看会电视。”沫兰说，“我先去做饭。”
“电视……”
艾莉夏盯着屏幕。
画面里，正播放一则新闻。
一名少女倒在地上，周围光线刺眼，画面边缘被处理得有些模糊。下面有一行字——
抵制校园霸凌。
艾莉夏吃着薯片，神情逐渐沉了下来。
里面的人说着有一个叫做夏音的孩子被霸凌了。
随后那个人又说，那些人给她吃了带有恶意整蛊性质的食物，导致她身体不适并受到惊吓。
艾莉夏握着薯片袋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觉得胸口有点堵。
艾莉夏拿起那个黑色长条物体，按了按。
声音忽然变大。
“……！”
沫兰立刻从厨房跑出来。
“什么什么？发生啥了？”
她看向电视，脸上的表情也沉了下去。
“啊……这孩子好可怜。”
艾莉夏把遥控器递给她。
“刚才用这个，黑色屏幕的声音突然变大了。我没用过。”
“这个叫……遥控器啦。”
沫兰检查了一下，又把它放回艾莉夏手里。
“别乱按太多就行。”
新闻结束后，画面忽然跳了一下。
屏幕上出现了几行像档案一样的编号。
037 夏音。
041 王明。
076 张枫。
艾莉夏皱起眉。
她试着按键，想切换画面，却没有成功。
随后，屏幕忽然变成雪花状。
白灰色噪点覆盖整片画面。
中央浮现一行陌生文字。
Ήμουν πάντα να σε παρακολουθώ
艾莉夏看不懂那句话。
可背后却泛起寒意。
“沫兰……！！”
她立刻出声。
沫兰跑出来时，屏幕已经恢复成天气预报。
“怎么了吗……是出现什么暴风预警了吗？”
“刚才里面变成了白灰色的模糊块，还有一行奇怪文字。”
“或许是信号干扰……换个频道看看吧。”
沫兰拿起遥控器按了几下，发现没反应，低头看了看。
“哦！遥控器没电了。稍等，我换个电池。”
艾莉夏沉默地看着她拆开后盖，换入小小的圆柱体。
这东西……还能因为“没电”而失灵？
又一个无法理解的机制。
遥控器修好后，电视恢复正常。
天气预报提示暴雨即将抵达本市。
艾莉夏看向窗外。
雨水正顺着玻璃往下滑，像无数条细线。
她的视线随后落在玄关旁的大剑上。
沫兰也注意到了，立刻走过去。
“下次别随便把cosplay道具丢这里。”
她伸手想挪动那把剑。
结果剑纹丝不动。
沫兰：“……？”
她又用力拉了一下。
还是不动。
“好……好重的模型……”
艾莉夏起身过去，单手把大剑提了起来。
没有魔素加持后，大剑确实比平时沉了许多，但仍在她能够掌控的范围内。
沫兰呆住了。
“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之前有稍微做过一些锻炼啦，也帮人搬过点东西。”
“这真的是模型吗？”
“嗯……真的是，还是量身定制的那种。”
艾莉夏把剑放进沫兰指着的小衣柜里。衣柜显然不是为大剑设计的，放进去时剑柄还差点卡住，好在最后勉强合上了门。
“你先摆一下大剑……我要糊锅了！！”
随后沫兰急急忙忙的跑了过去。
在她摆好大剑回到客厅时，饭菜的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艾莉夏下意识探头。
她发现沫兰的左手端着一盆泛着酸辣气息的鱼，右手端着一盘白色半月形食物放到了桌子上。
“这是酸菜鱼和饺子。”
艾莉夏不理解酸菜鱼是什么，也不理解饺子是什么。
{好香……看起来好美味，这个世界的烹饪技术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那么厉害！}
沫兰拿来了筷子。
艾莉夏微微一怔。
这个世界也用筷子。
这一点倒是和西域的吃饭工具有些相似。
“快吃吧。”
沫兰刚说完，艾莉夏便开始认真进食。
饺子柔软，里面包着肉馅与蔬菜。酸菜鱼入口先是鲜，然后是酸，再之后是铺天盖地的辣意。
艾莉夏第一次被辣得眼角发红。
可她没有停下。
太好吃了。
比西域的多数的料理好吃太多了，恐怕多吃几次就完全回不去过那种人生了。
沫兰才吃了两个饺子、两口鱼肉。
然后她一抬头，发现菜已经快没了。
“喂……给我留点啊！！！”
艾莉夏放下筷子，双手合十。
“多谢款待。”
“不要一副很有礼貌的样子把我的晚饭吃光啊！”
沫兰气呼呼地收拾碗筷。
艾莉夏闻到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香味，不自觉凑近了点。
啪。
她又被沫兰敲了一下。
“你又想干嘛？”
“我什么都没想……！”
“真的吗？你刚才那个动作很不对劲！”
“有吗？”
“有！”
之后沫兰有些无语，然后端起了碗走到了洗碗池边。
“算了……罚你帮我洗碗！”
“好吧…”
艾莉夏跟过去，拿起盘子。
然后发现自己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洗。
她在自己家的时候，餐具清洗要么由随从完成，要么在船上由专门的清洁术式处理。
{这……该怎么洗？？}
沫兰看了她两秒，放弃了。
“算了，给我吧。”
她接过盘子，熟练地冲洗了起来。
艾莉夏站在旁边，只是盯着学习。
“电视里的那个孩子……真可怜呢。”
沫兰忽然开口。
艾莉夏抬起头。
“啊……？嗯…我也这么觉得。”
水声哗啦啦地响。
沫兰一边洗着盘子一边继续说：
“如果我生在一个有魔法的世界就好了。那样的话，我想用魔法带给那些孩子幸福。”
艾莉夏沉默了。
{魔法吗…}
在沫兰眼里，的话或许是某种能改变世界格局的工具。
可在艾莉夏的世界里，魔法也是武器，是用来侵略的能力，还是能把人类改造成怪物的禁忌术式。
“人性不会因为新增了魔法而变得美好。”艾莉夏轻声说。
沫兰回头看她。
“诶？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人的欲望是填不满的。”
艾莉夏看着水槽里被冲走的泡沫。
沫兰皱起眉。
“可是战争总会把平民卷进去。如果有魔法的话，平民也能反抗吧？至少……大家也能有一点对抗不公的办法吧？”
艾莉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意识到，这个世界的战争也许同样残酷。
只是这里的人没有魔法，所以他们把希望投向魔法。
而她来自有魔法的世界，所以她知道希望变成武器后，也会被野心家们抢走，变成新的工具。
“社会是一个很复杂的结构。”艾莉夏缓缓说道，“个人反抗不公，招来的可能不是胜利，而是背后整个势力的报复。”
她停顿了一下。
“你可以设想。今天早上，你用魔法帮一个被霸凌的孩子解围。晚上，其中一个施暴者的家长是很有权势的人。他甚至不用亲自出面，只要吩咐几句，你的家就会被摧毁。你的朋友和同事，也会因为害怕被牵连而远离你。”
沫兰握紧了洗碗布。
“但是……如果有特别强大的力量就不一样了。变成魔法少女，解决掉那些敌人！”
“魔法……少女？”
艾莉夏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她无法理解那具体是什么。
但能感觉到，沫兰说的恐怕是那种童话绘本里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的英雄。
“然后呢？”艾莉夏叹了口气，“以暴制暴，把那些人都杀掉，社会就能和平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沫兰立刻反驳，脸却红了。
“我只是……我想改变这一切。如果有力量的话。”
她低头看着水池里的盘子。
“总有人得去改变这个世界……至少，我不想放弃。我以后想成为能保护大家的人。”
艾莉夏看着她。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沫兰的眼睛很亮。
有点天真。
也有点刺眼。
“哦。”
艾莉夏点了点头。
“加油。”
之后沫兰狠狠地瞪了一下她。
“你这个反应也太敷衍了吧！”
“我是真心的……”
虽然现实未必允许。
虽然奇迹多半不会轻易降临。
虽然如果魔法真的来到这个世界，它未必会选择沫兰，也未必会站在正义这一边。
可是——
如果是她。
如果是这样一个愿意在雨夜收留陌生人、给陌生人买饭，还会因为新闻里受害者难过的女孩。
也许，奇迹真的会发生一点点也说不定。
沫兰洗完碗，看了一眼时间。
“坏了……！都八点了！！我要准备睡觉了，明天还要上课！”
艾莉夏歪头。
“你是学生？”
“对啊，我是高中生啊。”
{高中生是什么……？？算了不多问了}
艾莉夏只是在思考着，而沫兰擦干了手，指向着隔壁房间。
“你睡那边。那是我妹妹的房间，她住校，两周回来一次。还有——”
她竖起手指。
“不许搞奇奇怪怪的事！”
“我都说了不会做奇奇怪怪的事了…”
之后沫兰回到自己房间，关门前还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
“晚安。”
“晚安。”
门关上。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声惨叫。
“坏了！我忘了写作业了！明天五点就得到校啊！”
艾莉夏坐在客厅里，沉默了几秒。
“现在才八点。”
门内没有回应。
她想了想，走过去敲门。
“需要帮忙吗？”
沫兰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会做语文的文言文题吗？”
“文言文是什么？”
“啊啊啊啊！就知道找你没用！你还是去干点别的吧！”
艾莉夏默默后退。
她来到隔壁房间。
房间比客厅更小，但布置得很可爱。
床上摆着几只小熊玩偶，窗台边有淡粉色台灯，书桌上放着漫画、笔筒和几本课本。
墙上贴着一些她看不懂的海报，空气中还有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柔软的床铺一看就很舒服。
在她的世界，这样的床大概只有贵族家里才常见。
而在这个世界，似乎不是这样的。
艾莉夏关上灯。
“……可爱。”
她坐到床边，看着窗外的雨。
这个世界，与她生活的世界完全不同。
艾莉夏正要躺下，忽然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
秋梦。
湿漉漉的斗篷贴在她身上，她脸色惨白，腹部像被什么贯穿过，鲜血顺着衣角往下滴。
她站在窗外，望着艾莉夏。
“你……在哪里呢？”
下一瞬，秋梦向后倒去。
“！”
艾莉夏猛地冲过去，推开窗户，探身往下看。
雨夜空空荡荡。
楼下只有湿漉漉的街道和路灯。
没有秋梦。
没有血。
没有任何人。
“……幻觉吗。”
她关上窗，靠着玻璃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心跳仍然很快。
她脱下鞋，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
她越来越困，意识如潮水般漫漶退去，眼皮缓缓垂落。
而在黑暗降临的瞬间一根根红线出现在了艾莉夏的面前。
随后这些线不断交错、缠绕、延伸，像命运本身在某个看不见的维度悄然编织着某人的因果。
她看见那个叫夏音的孩子。
一根长刺从她的小腹穿透而过。那根刺像钢铁支架，又像异界花朵的骨骼，表面缠满红线，以一种给植物塑性的姿态让她看起来像是绽放着一样。
只不过支撑长枪的不是土地，而是一张张用报纸堆叠成山，每一张的日期都写着：
8月8日。死亡。
红线的另一端，连向远处的高塔。
也连向塔顶那个倒悬的漆黑人影。
那个人影被红线所牵，像一具永远无法脱离开命运之环缠绕的傀儡一般，而艾莉夏认出了那个轮廓，那是秋梦的轮廓。
就在所有的线汇聚的中心，有一根截然不同的线。蓝色星星沿着它缓缓流淌，明明灭灭，像是某种古老的约定，某种跨越轮回仍试图抵达的呼唤。
只是……那条线早已断裂。
不是被剪断，而是被某种漆黑的力量悄无声息地侵入、扭曲、篡改。
蓝色的星光逐渐沉寂，那约定也于此刻崩开消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