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艾莉夏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映入视线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她缓缓地转动视线,扫过了周围的环境,简陋的铁架床,靠墙的药品柜,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色调,而雨似乎已经停了,只剩下屋檐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唔……”
艾莉夏深深吸了口气。
胸腹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肩侧缠着绷带,麻药残留让手臂还有些迟钝。她试着活动手指,能正常活动后才将目光转向旁边。
她注意到沫兰原本乌黑柔顺的长发几乎全部变成了银白,只有几缕头发没被变白。
{看起来……不是梦啊……}
艾莉夏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
昨天,在那间被幻术与鲜血侵染的教室里,她一度以为沫兰已经死了。
若失败了呢?
若那枚金丹不是疗伤圣物,而是某种毒物呢?
若沫兰因为她的判断而死——
“……”
她看着沫兰的脸,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泪水顺着眼角滑了下来,她伸手擦掉,靠着墙壁缓缓坐起身。
“太好了……”
她撑着床板坐起身,铁架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就是这一点动静,惊醒了沫兰。
少女肩膀轻轻一颤,缓慢抬起头。散乱的白发从脸侧滑落,那双刚睁开的眼睛,在晨光下显出令人无法忽视的变化。
她的左眼虽然是黑色,可右眼却变成了清透的金色。
艾莉夏呼吸微滞。
{到现在都没消失,难道……这也是金丹带来的变化?}
沫兰迷迷糊糊眨了眨眼,看清床上的人之后,困意瞬间被冲散。
“艾莉?”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膝盖还撞到了桌角。
“嘶……!!”
可她顾不上疼,三两步扑到病床边。
“你醒了!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艾莉夏听到这句话,身体不由得一颤。
“……我才想这么说啊。”
她的泪水又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的。
“我那时候还以为……你快要死了……”
她慌忙伸出手,笨拙地摸了摸艾莉夏的头。
“唔哎?!别哭啦,我这不是没事吗?”
“嗯……对啊,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好啦。”
沫兰笑了笑。
“好啦~既然都没事那就不要伤心了啦!”
短暂的安静后,沫兰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腹部。
那里只剩下三道红色的印痕。
“唔……话说,你给我用的那个东西是哪里来的啊?”
随后沫兰继续说道:
“我只记得特别疼,然后全身像被火烧了一样。再醒过来,头发就成这样了。”
艾莉夏看着沫兰现在的白发和异色瞳,把感知推出去,感受着她身上那些无法用肉眼判断的变化,有一股特殊的气正环绕在沫兰周围,似乎和石方身上的那种金色气息同源。
“哎……你怎么了,这么看着我……?”
沫兰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莫非你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么变化?”
艾莉夏指了指她的头发。
沫兰抓起一缕发丝看了看。
“这个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向着艾莉夏询问道:
“不过……那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哎?”
艾莉夏沉默了片刻。
{唉……再隐瞒下去也没意义了吧。}
“按他自己的说法,他是专门来杀我的。以及……他是另一边过来的人,也就是所谓的……”
当说到这里的时候艾莉夏顿了一下,她思索了一下在这边的合适词汇。
“异世界。”
“唔哎……?!”
似乎是早有预料,沫兰对此却也没有太多的惊讶,反而有一些释怀。
“所以说……艾莉夏你也是吗?”
艾莉夏沉默地点了点头。
“抱歉……瞒着你太久了。”
“唔……也是,毕竟正常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力气和那么快的速度……”
“我尽力想让你远离我这边的纠纷……结果到最后,还是让你牵扯了进来。”
艾莉夏的神色有些消沉,就在这时沫兰伸出了手,摸了摸她的头。
“没关系的啦~”
“嗯……”
“接下来的事情,我们边走边说吧。”
艾莉夏从床上缓缓地爬下来,而沫兰扶着她,两个人慢慢地走动着。
透过窗外的景象,艾莉夏确认了这里确实是灯塔中学的医务室。
“正如我说的,那个被我干掉的男人是异世界来的……所以你的妹妹,应该是被传送到那边去了。”
沫兰的脸上浮现出了担忧。
“那……我们要怎么过去呢?”
“我也不知道,只能一点一点去找了。”
她走到药品柜前看了看,大部分药品都已经被使用过了,剩下的多是缓解头痛之类的,连止痛剂都没有,她的脸上冒出了冷汗。
“怎么了?”沫兰凑过来。
“没事……在想这些药物能不能带回去些……给我的一位朋友研究下。”
艾莉夏想到了那枚金丹。
“沫兰,你要不要尝试运用一下你靠那颗东西获得的力量?”
“我……我吗?可我不会用哎……”
“总之先用你觉得可行的方式试试?”
“唔嗯……那行吧。”
沫兰闭上眼,尝试感受体内那股气的流动,可什么都没有发生,她意识到,没有专门的修行手段恐怕根本无法调动这些气。
“唔……没办法。”
沫兰摇了摇头,艾莉夏见状也叹了口气。
“那只能慢慢来了……”
现在能做的,也许只有去她们一直没有上去过的四楼看看了。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上走,到了三楼半的转角处,艾莉夏却停下了脚步。
她们注意到通往四楼的楼梯口被一块块钢板焊死了,像是为了抵御什么东西才这样做的。
“她们之前难道是在面对着什么吗……?”沫兰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不像,更像是为了防止什么东西出来。”
艾莉夏贴近钢板,仔细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却发现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安静得不正常。
之后两人一起尝试推开挡板,可她们发现只靠蛮力根本撼动不了那些焊接过的钢板。
“啧……要不是魔力用光,我早就强行突破了。”
随后她看向了旁边的窗户,如果走空调外机的话倒是可以绕过去,可四楼的高度,万一失足的话……
{不行,走外机太危险了。}
然后她将目光落在了手里还拿着的石方的双刃剑上,她试着摆好架势准备挥砍,可就在她有想攻击的想法后,一股奇异的重量却压在了艾莉夏的双臂上。
{好重……这是专门用来对付普通人的武器吗,没有那种特殊的气根本挥不动。}
她看向了沫兰随后把武器递了过去。
“沫兰……这把剑,你试试拿一下。”
“唔……?”
沫兰伸出手接过双刃剑,握住剑柄的时候感觉这把武器如此的轻盈,完全没有艾莉夏描述的那种沉重感。
随后剑身慢慢开始环绕着金色与白色的灵气。
艾莉夏低声说道:
“居然还会有这种事……”
可沫兰体验到这种感觉有些奇怪,就像是之前玩过的鬼O一样。
然后她顺着本能向前突进了一步随后嘴里喊着’ 咿呀!!!’,一剑劈开了钢板。
“成功啦,咿呀剑法居然真的能用,但O的小连招诚不欺我!”
沫兰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她看着手里的剑,又看了看那道切口,把剑递向艾莉夏。
“你拿着吧,这把剑并非我的,而且我也用不了。”随后艾莉夏推了回去。
之后二人走到了四楼。
他们注意到墙壁与地面,到处生长着半透明水晶。
这些水晶完全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人为培育的一样。
而在房间的中央,一个庞大的法阵正在闪着光,阵法的纹路覆盖在一座钟楼的齿轮机构上。
“好奇怪的法阵……原来这里也有魔法吗……”
可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吊坠突然亮了起来。
“……诶!?”
她忽然间想起了石方说的话,只要杀了她,就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回到东大陆。
{也就是说……得到我身上的吊坠,就可以通过这个法阵传送回去吗……}
“沫兰,弄不好你妹妹的失踪是跟这个法阵有关。”
“这样吗……?”
“已经没什么线索了,只能试试看了……”
随后两个人牵着手一起走了过去。
就在这时,法阵之中,凭空出现了一群纸人。
“……?”
艾莉夏猛然停下脚步。
那些纸人大约有160cm高,身形纤细,面目模糊。
它们静静地站立在法阵之中,排列成某种诡异的阵型。
而在它们的周围,无数纸钱从虚空中飘落,旋转着,无声地散落在地面上。
沫兰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臂上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纸人?”
艾莉夏的目光在那些纸人之间快速扫过,然后她看到了。
在纸人堆里,有一个与其他纸人截然不同的存在。
它的面孔被刻画得异常清晰,五官轮廓与石方如出一辙。
而那张纸制的脸上,正挂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艾莉夏和沫兰。
沫兰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艾莉…那个人是……石方。”
艾莉夏极度警戒地盯着这一切,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
然后,她眨了一下眼睛。
可就在这时,纸人都消失了。
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那些诡异的人偶在一瞬间化为虚无。
但地面上的纸钱却依然存在着,散落在法阵的符文之间,被某种看不见的气流轻轻吹拂着。
{到底是怎么回事……?}
艾莉夏皱紧了眉头。她无法理解是谁制造了这些恶趣味的人偶,也无法判断这究竟是某种警告还是单纯的恐吓。
{好恶心……}
“呜……”
沫兰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呜咽,随后艾莉夏抱住了她,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没事的……只是人偶而已。”
“唔嗯……”
但艾莉夏不知道的是,在沫兰的视野中,只有石方的纸人没有消失,他缓缓开口说道:
“我……会回来……取……”
地面上的纸钱忽然燃烧了起来。
紫色的火焰从纸钱的边缘蔓延开来,将那些薄薄的纸片迅速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缕缕青烟袅袅升起。
但艾莉夏什么都没有看见。
在她的视野中,地面上的纸钱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常。
沫兰咬紧了嘴唇,看着那具灵魂缓缓消失。
就在这时,一根丝线缠上了艾莉夏的食指上。
“这是……”
沫兰在被传送的最后一瞬,看见了一道身影,那身影穿着纯黑色的汉服,站在法阵的边缘,帽子上刻着四个字,她没敢看清,但那道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
那人站在法阵边缘,身帽檐低垂,上面刻着四个模糊的字。
她无法看清,之后便被传送走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耳边响起了蝉鸣,连续的,密集的,是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声音。
艾莉夏和沫兰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坐在法阵上,远处的夕阳悬在天际,橘红余光穿过树枝,照在二人的脸上。
“回来了……”
她抬起手,感受魔力重新流入身体。
虽然仍旧虚弱,却不再像无魔世界中那样空荡。
沫兰坐在她旁边,茫然环顾四周。
“这里是……?”
艾莉夏站起身。
“这里啊……是我所生活的世界。”
不远处,一名银灰色头发的男人正在整理散落的调查器具。
艾莉夏一眼认出了学生会长。
“韦尔纳会长!”
她带着沫兰快步跑过去。
“啊,是我。”
随后韦尔纳的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扫了一圈,停在了沫兰身上。
“你们是?”
“艾莉夏·伊修梅尔。物理系今年的新生,参加了本次荒野生存训练。”
韦尔纳看向躲在她身后的沫兰。
“那她呢?”
沫兰握着双刃剑,下意识往艾莉夏身后缩了缩。
“我问你的姓名。如实回答即可。”
“我……我叫沫兰。”
“沫兰?”
韦尔纳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
“她是怎么来的?”
“一言难尽,想要仔细说明的话,我们三个估计得好好聊上一段时间。但她绝对是被卷入的,我保证。”
“你目前也无法证明自己还是原来的艾莉夏。”
韦尔纳平静指出问题。
“一名失踪学生,带着一名从未登记的少女,通过未知空间术式突然出现。”
“从学生会的立场来看,你们非常可疑。”
艾莉夏无法反驳。
“确实很难自证。”
之后韦尔纳看了看时间说道:
“我先去联系一下其他人,你们先在这里,哪都别动。”
“对了……会长,你认识一个叫樱兰的人吗?”
他停了一下。
“樱兰……有点印象。”
沫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吗?!那请问她现在在哪里?!”
“我不到啊!”
沫兰又凑近了一步。
“那你曾经在哪里见过她?”
韦尔纳摇了摇头。
“好吧……”
“对了,秋梦……我的室友,她现在还好吗?”艾莉夏问。
韦尔纳思考了一下,这个名字有印象,而且那个叫沫兰的情绪激动也不像是演的,和塔特那种阴湿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没什么问题。不过你们先要和我去做一下笔录。”
“嗯嗯,我会的。”
“那……走吧。”
“等等!”
韦尔纳指了指沫兰。
“她是登记的学生吗?名册上没有叫沫兰的。你是怎么进来的?”
艾莉夏接过了话。“她是跟我一起踩在魔法阵上被传送过来的。”
韦尔纳无奈的叹了口气。
“啊对对对,后续做笔录的时候你慢慢说”
“好。”
之后三人沿学院小路前进。
晚风吹过树冠,蝉鸣与远处学生的说话声混在一起。
沫兰好奇地看着漂浮在路边的魔导灯,目光又落在远处乘坐魔法扫帚掠过天空的学生身上。
“真的有魔法……”
她小声说道。
“嗯。”
艾莉夏看着熟悉的学院建筑,心情也复杂得难以言明。
她回终于回来了,只不过无法确定这究竟是归途,还是另一场新的危机。
就在三人即将转过广场时,前方传来纸袋落地的声音。
啪嗒。
刚买完面包的秋梦站在路边,怔怔看着那道银紫色身影。
她揉了揉眼睛。
“艾……”
下一秒,秋梦几乎喊了出来。
“艾莉夏?!”
艾莉夏猛地转头。
“啊……”
艾莉夏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欣喜。
秋梦已经跑了过来。
“你还活着怎么不早点来找我!”
她说得又急又快,眼眶迅速红了。
“失踪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我找了好久,所有回来的人我都问过。我还以为你已经——”
艾莉夏轻轻吸气。
“这件事……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秋梦还想上前,却被韦尔纳伸手拦住。
“抱歉,秋梦小姐。”
“她们现在需要接受身份检查,暂时不能叙旧。”
秋梦动作一顿。
“你……”
秋梦盯着她的眼睛。
“真的是艾莉夏,对吧?”
“嗯,你没搞错,秋梦。”
艾莉夏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歉意。
“抱歉,之后我会好好跟你说明的。但至少……不是现在。”
秋梦这才注意到,艾莉夏身后还有一名白发异瞳的陌生少女。
“她是谁?”
沫兰小心探出半张脸。
“唔……”
韦尔纳揉了揉眉心。
随后他一手拉住艾莉夏,一手示意沫兰跟上。
“好了,先走。等身份确认后,自然会让你们叙旧。”
艾莉夏被带走前,回头看了秋梦一眼。
“之后见。”
秋梦站在原地,眼中仍带着担忧。
“嗯……”
“之后见。”
三人的身影逐渐远去。
秋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总觉得少了什么。
她茫然地眨了眨眼。
又回头望向刚才站立的位置。
纸袋躺在地上。
里面刚买的面包滚出来半个,正被一只路过的灰羽鸽子虎视眈眈地盯着,随后它一个飞扑叼走了面包。
鸽子:🕊🕊🕊
“啊!”
秋梦飞快扑过去。
“我的面包!”
她把面包抢回来,拍掉纸袋上的灰尘,又抬头看向艾莉夏离开的方向。
鸽子:😭
{这次……赢了,守护住了好吃的了!}
夕阳正在沉入运河尽头。
学院钟声遥遥响起。
她终于找到了艾莉夏。
可那名白发少女,以及方才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明的亲近感,都在告诉她……
艾莉夏失踪期间,绝对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秋梦抱紧纸袋。
“不行!”
“还是得跟过去看看!”
她迈开脚步,循着三人的踪迹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