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不说话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什么话都不说,因为她知道这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一样。
“没准啊……”
那个人快速把头凑过来,到秋梦耳边说道:
“是一个私生子的野种啊?你看看她这头发,哈哈哈哈!”
“哈哈!说不定真是。”
秋梦的手指死死地攥紧裙摆,布料被指节勒出深深的褶皱。
许多上一世的记忆浮现在了脑海之中。
当时有人往她的食物里放东西,有人举着手机拍摄,有人在她咳嗽与呕吐时笑得前仰后合。
“说话啊!”
一只手抓住了秋梦的头发。
猛地向后拉扯强行中断了她的回忆,强大的力道扯的她很痛。
“笑死,果然是靠着卖队友活下来的废物,不然为什么不还嘴呢?”
“就是就是,艾莉夏同学可比她厉害多了。”
“走吧,在她身上浪费那么多时间可得不偿失,下次再来玩她吧哈哈哈!”
之后他们慢慢有说有笑的离开了。
秋梦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每一次呼吸都只能吸进一点点空气。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落在那双还死死攥着裙子的手上。
她缓缓低下了头,用力憋着要哭出来的声音。
{忍住……不能再变得跟上一世一样……不能再让爸爸妈妈变得不幸……}
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不能哭出声。不能发抖。不能被任何人看见。
“约好的……跟妈妈约好的…不能食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站了起来。
双腿有些发软,但她还是一步一步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坐下来后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着。
“呜……”
一声极轻的呜咽从她的喉咙里漏了出来。
她想起了那个所谓的’神明’给自己的水晶。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
{只要有系统的话…就能遵守约定…就不会被欺负…}
秋梦隔着衣服,慢慢抚摸着水晶。
就在她打算使用的时候,上课的钟声忽然响了起来。
秋梦像被惊醒般猛地抬头。
{不行…不能用不然会变得更加不幸…}
她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头,用袖子飞速擦干了脸上的泪水,把自己狼狈的样子藏了起来。
艾莉夏从门口走了进来,在秋梦旁边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她肩膀上多了一层新的绷带,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坐回秋梦身旁时,她明显察觉到了什么。
“秋梦?”
“怎么了?”
艾莉夏看了秋梦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什么。”
艾莉夏收回了目光,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
这时,旁边的同学递过来一杯饮料。
“艾莉夏,多注意休息。”
艾莉夏转过头,接住了那杯饮料,心里升起一股微妙的暖意。
{自己……还挺受欢迎的}
“下次受那么重的伤,就别勉强自己来上课了。”
艾莉夏点点头,心想这个班的同学真的是互帮互助呢。
随后她喝了一口。
{唔!这个葡萄汁真好喝!}
“味道很不错呢。”
坐在旁边的秋梦,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她看着那名同学笑吟吟的脸,看着艾莉夏桌上那杯紫色的果汁,又看着同一间教室里,落在两个人身上的阳光,和未被阳光照射的自己。
{以后……还是不请假了吧……}
艾莉夏回过头去,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秋梦。
“秋梦,感觉班里的大家挺不错的哎。”
“是……是啊。”
她笑着回答。而在桌子底下,她的左手悄悄伸进了右边的袖口,指甲死死地掐进了自己右臂的皮肉里。
{不能哭……不能……}
“…秋梦?”艾莉夏偏过头。
“嗯?怎么了?”
她微笑着抬起头,看着艾莉夏。
“没什么。”
之后她打了个哈欠,用来掩盖眼角产生的泪水。
“这个天……果然让人想睡觉诶~”
“这样啊……没睡够吗?”
秋梦抬起手开始搓着眼。
“嗯,是哦,就……毕竟忙着和家里……叙旧了嘛~”
“……是吗。”
艾莉夏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那你以后要是有什么想说的,或者想诉苦的话,都可以跟我说的哦,毕竟,谁没有一点心事呢。”
“诶,咱也没心事诶~”
她摆了摆左手,然后慢慢的把手放到了桌子下,继续死死地用力掐着自己。
{求求你……不要说了……不要说……}
秋梦随后又打了一个哈欠。
“好困啊…”
“对了,这么说有些突然……”
艾莉夏忽然开口了。她想起昨晚还有一句话忘了跟秋梦说。
她看着秋梦。
“……你平安无事地从那里活下来,真的太好了。”
秋梦的手停了下来。
“诶……”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那两名刚刚陪艾莉夏去医务室的学生已经靠了过来。
“诶,原来艾莉夏同学跟她组的队吗?艾莉夏同学真的好厉害……居然能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付出那么多……”
“嘛……这是早就约定好的事情了。”
“在没有救兵的前提下,能这样……真强啊……”
“没有救兵?”
秋梦坐在旁边,只是安静地听着。
“最初没有卡黛拉和秋梦的话,我大概第一天就死了吧。”
那名学生却像没有听见后半句。
“可是……你最后不是自己带着一个叫沫兰的孩子回来了吗?”
“而且啊……你知道吗?”
她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些,用一种分享秘密的口吻说道:
“你旁边这位回来的时候……一点伤都没有诶!”
“然后她又在上课的时候因为身体不适请假,哪怕会出点血都没法坚持下来。”
之后她露出关切的微笑说道:
“跟受了重伤还坚持上课的你,完全不一样呢。”
“你又勇敢,又强,还温柔~”
艾莉夏放下葡萄汁。
“她不勇敢?开什么玩笑……”
“她没你勇敢啊,你都受了那么重的伤,还在努力听课,难道我说错了吗?”
秋梦听着这些话剧烈的咳嗽了起来。
{好想吐……救命……}
“……那你倒是犯了个很大的错误。”艾莉夏继续说着。
“错误……?”
“……我可没有你们说的这么勇敢,跟她们分开后,我遇上的可是那种真的想杀死我的家伙。”
“艾莉夏同学真是的……”
其中一名同学掩着嘴笑了。
“你又在谦虚啦。”
“就是就是!明明活着回来就那么不容易。”
“唉,艾莉夏果然是我们班的榜样啊。”
“对啊!不惧生死还谦虚,跟老师说的品德一模一样!”
秋梦站了起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
“艾莉夏,让一下,我要去上厕所。”
艾莉夏侧身让开了。
“……啊,抱歉。”
秋梦从座位旁经过的时候,那两名学生甚至没有正眼看她。
就在她走到门口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名老教师拿着书本走了进来。
“各位同学们,准备上课了。”
老教师的目光落在了正朝门口走的秋梦身上。
“这位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没……只是想上厕所。”
身后再一次传来不轻不重的嗤笑。
“啧啧…又逃课。”
艾莉夏立刻转头。
“别乱讲。”
“什么叫乱讲?说不定她就是害怕用刀,才故意请的假。”
“就是就是,在莱卡老师讲课那会儿,也是这样直接离开的!”
艾莉夏的声音骤然压低,狠厉的说道:
“……我说了。别•乱•讲•话。”
“再乱讲话,我以后真的可以不理你们的。”
“不要大声喧哗,都要开始上课了!”
老教师用力的敲了敲讲台。
可秋梦已经走出了教室门。
她没有听完那场为她而起的争执。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整个走廊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早知道就不该装病…也不该…不管艾莉夏独自逃跑}
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女厕所门口。
秋梦推开了门,进入最里面的隔间,反手锁上了隔间的门。
秋梦背靠着门板,缓缓地滑坐了下去。
她抬起右臂,却发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血染红,她撸起袖子看见胳膊上的伤口。
秋梦看着那片干涸的血迹,再也无法控制情绪,眼泪直接流了出来。
“妈妈……”
她慢慢蹲下,抱住膝盖。
“我又失败了。”
“我是个没用的孩子……”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砖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妈妈明明叫她保护好自己。
不要主动接近危险。
遇见解决不了的事情,就回家。
可是她却撒了谎,说野外训练很普通,说自己没有受伤。
“我只是想活下去……”
“我只是……不想让爸爸妈妈再伤心……”
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哭声被她死死压在喉咙里, 只有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传了出来。
然后——
砰。
秋梦狠狠地将额头撞在了隔间的挡板上。
那一声闷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震得她的耳膜嗡嗡作响。
额头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紧接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流下来。
“呜……”
她靠在挡板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额头上那道伤口传来的钝痛。
可奇怪的是,这种疼痛反而让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就好像只有在感受到物理性的疼痛时,心里那种无法言说的、快要把她撕碎的情感,才会暂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扶着隔板慢慢站起来,打开门,她走到洗手台前,抬起头。
镜子里,是一个双眼红肿、脸色苍白的橘发少女。
可在某个恍惚瞬间,镜中的女孩头发变成了黑色。
那是夏音,是曾经坐在无人的角落里,听着那些人嘲笑,却连求救都不知道该向谁说出口的自己。
同样苍白的脸,同样红肿的眼睛,同样遍体鳞伤的身体。
她们重叠在了一起。
秋梦缓缓伸出手, 她想要触碰过去的自己。
想要告诉那个女孩……没事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但指尖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玻璃。
“对不起……”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对谁说。
对前世的父母?对这一世的父母?
还是对如今仍旧只想逃走、却又无处可逃的自己?
她想要回家,想要回到那个温暖的、有爸爸妈妈的家里,把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倾倒出来。
想要像一个真正的孩子一样,扑进妈妈的怀里大哭一场。
可她不敢让这一世的父母看见自己如此狼狈,更不敢承认,昨晚面对母亲的温柔询问时,她仍选择了欺骗。
而上一世的家人,却连道歉的话语都无法传达到他们身边。
秋梦的手从镜面上缓缓滑落,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镜子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