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养舱的指示灯由暗红跳为幽绿。
夜渊坐起身。
头盔神经连接线自动脱落。
他跨出营养舱，赤脚踩在木地板上。
第一感觉，视线高度不对劲。
平时看卧室门把手，视线落点在特定的俯角。今天，这个角度偏高了那么一丁点。
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顶着鸡窝头，身形偏瘦，五官轮廓分明。
但这见鬼的错位感挥之不去。身体重心发生了某种诡异的偏移。
走到门框边。那里有一条用铅笔画的横线，上个月体检后顺手划的。
拉开抽屉，翻出一把三十厘米的钢尺。平放头顶，顶住门框。
尺子边缘，在铅笔线下方。
两厘米。
拿开尺子，重新站直。挺胸抬头，把脊椎拉到极限，脚跟死死贴住墙壁。
再量。
还是差两厘米。
很好，这破游戏还带物理层面的降维打击。
人早晚身高有误差，早上高晚上矮。现在早上八点，刚睡醒，脊柱软骨吸水膨胀，本该是一天中最高的时候。
原本178的他却矮了两厘米。
什么赛博朋克等价交换？玩个游戏还得搭上身高？
穿上外套，拿上钥匙。出门。
市中心医院。
挂号，全科。
导诊台护士多看了他两眼，递过单子。
抽血窗口排了七个人。前面是个抱小孩的女人。小孩哭得撕心裂肺。
夜渊靠着瓷砖墙壁。听觉变得极其敏锐。小孩的哭声、护士撕胶带的刺啦声、走廊尽头电梯到达的叮咚声、隔壁诊室医生敲击键盘的频率，全部混杂在一起，3D环绕式灌入耳朵。
广播的名字轮到他。
袖子卷起。针头刺入静脉。
没有痛感。
痛觉阈值也被拉高了。
等所有测试都做完。
两小时后，他坐在诊室里。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地中海大叔，戴着老花镜，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告单。
看了半天。
鼠标滚轮上下滑动，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医生拿起来，对着顶灯光源反复端详。
“夜渊。”医生叫名字。
“在。”
“你平时做什么运动？”
“偶尔跑步。”
医生放下报告单，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凝重得仿佛要宣布什么绝症。
“你的骨密度，远超同龄人平均值。肌肉纤维韧性极高。血液各项指标……”医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刮词汇，“太正常过头了。”
“过头？”
“红细胞携氧能力是常人的1.5倍。白细胞活性极高。静息心率只有四十出头，这种心率通常只出现在顶尖马拉松运动员身上。简单来说，你现在的身体状态，去奥运会连兴奋剂都不用打，直接能包揽田径金牌。”
夜渊看着医生。
“那身高呢？”他问。
“身高？”医生翻到最后一页，皱了下眉，“骨骺线还没完全闭合？”
他抬头看了一眼病历首页的年龄栏。
“你二十三了？”
“嗯。”
医生推了推老花镜，把片子翻回去又对比了一遍。
“……不太常见。”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最终还是在报告上落了笔，“但各项指标都是正面的。你现在178，还有长高空间，到180没问题。”
“我昨天量是178，今天量是176。”
医生摘下老花镜，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看着他。
“人早晚身高差两三厘米都正常。两厘米的误差，你用游标卡尺量的？”
“钢尺。”
“回去多喝牛奶，少钻牛角尖。下一个。”
夜渊拿着一叠废纸一样的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
阳光有些刺眼。
身体变强了，身高缩水了。
这什么地狱笑话级别的等价交换。
如果继续玩下去，游戏里的属性不断反哺现实，代价是他逐渐向一米四的白发萝莉靠拢？
手机震动。
屏幕显示两个字：周明。
接通。
“义父救命！”周明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背景音是疯狂的键盘敲击声。
“说。”
“小雅来了！就那个，我跟你提过的，网恋奔现那个小雅！”
“所以？”
“她搞突袭提前杀过来了！高铁刚到站！我现在被主管按在工位上改PPT，走不开啊！天塌了！”
周明，死党。从初中穿同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这人热心肠，缺点是死要面子，纯纯的纯爱战神加小丑综合体。
“让我去接？”
“对对对！你帮我接一下，带她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我这边最快还要一个半小时。拜托了义父，这可是我命中注定的老婆！”
“照片发我。”
“发了发了！微信里！这顿饭我报销，回头请你上网包宿！”
电话挂断。
夜渊点开微信。
一张照片。
背景是某个旅游景点，一个女孩站在花丛边。
黑色长发及肩。脸颊有点肉，标准的婴儿肥。身高目测160左右。穿着白色羽绒服，看着挺乖巧。
把报告单塞进背包，走向地铁站。
高铁站南广场。
人流密集。行李箱轮子滚过减速带的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夜渊站在出站口外侧的栏杆旁。
核对车次信息，已经到站十分钟。
周明给了号码，但他懒得打，社恐星人拒绝无意义的语音交流。
目光在人群中开启雷达扫描。
身高160，黑发，婴儿肥。
目标锁定。
一个女孩拖着银色行李箱，正踮着脚四处张望，浑身上下散发着清澈的愚蠢。
白色羽绒服，黑色齐肩发，脸颊确实带着点婴儿肥。跟照片对上了。
夜渊走过去。
“林雅？”
女孩被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转过身，看到一个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少年。
“你是？”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不确定。“周明的朋友？”
“对，他现在临时有事。让我先带你先去逛逛。”夜渊言简意赅，主打一个莫得感情。
林雅眨了眨眼，打量着他。眼前这个人跟周明口中那个“特别铁的哥们”形象反差极大。这人往那一站，周遭温度都得降两度。
她下意识握紧手机，解锁屏幕，准备给周明发消息确认，防拐意识还挺强。
夜渊看出了她的警惕。侧过身，让外套胸口的电竞俱乐部纪念徽章露出来，上面刻着游戏ID：夜渊。
“他应该跟你提过我。”
林雅看到那个名字，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周明确实说过，他最好的朋友叫夜渊，游戏打得神乎其神，是个纯正的大神。
“你是夜渊？”她试探着问。
夜渊点头。伸手想去接她手里的行李箱，手伸到一半，硬生生停住。
游戏里的肌肉记忆犯了，任何多余的负重都会影响拔刀的速度。
这个停顿的动作落在林雅眼里，自动脑补成了某种直男笨拙的礼貌。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她连忙摆手，自己拉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广场。
夜渊走在前面，没刻意放慢脚步。但他那双被游戏数据强化过的大长腿，随便迈一步都顶得上林雅小跑两步。
林雅拉着箱子，跟得气喘吁吁。
走了十几米，夜渊停下脚步。
没回头，只是站在原地。
林雅好不容易跟上来，抬头看他，满脸困惑。
“跟不上就直说。”夜渊终于回头，语气波澜不惊。
“啊……没、没有。”林雅下意识否认，主打一个嘴硬。
夜渊的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和急促的呼吸。
没再废话，默默放慢了步速，接下来的路程，他的步频降了下来，刚好卡在林雅能轻松跟上的节奏。
顶级刺客的控场能力，不仅能用来杀BOSS，还能用来遛嫂子。
这种沉默的体贴，比嘘寒问暖的废话文学更让林雅自在。
他们进了一家商场。
周明的指示是“找个地方坐坐，吃点东西”。
夜渊对这种事毫无经验。他平时吃饭只考虑热量和效率，三分钟解决一顿。带女孩子吃饭？这个技能树他连第一个天赋点都没点过。
“你想吃什么？”他停在商场导览图前。
“都可以，我不挑食。”林雅的回答很客气。
夜渊皱了下眉。
世界上最难回答的三个问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以及女孩子说“都可以”的时候到底想吃什么。
他索性直接问：“辣的，甜的，还是清淡的？”
“呃……甜的？”
“跟我来。”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一间装修粉嫩的甜品店里。
周围全是情侣和闺蜜。空气里弥漫着奶油和糖浆的甜腻味道。
服务员拿着菜单过来：“两位想吃点什么？”
夜渊把菜单推给林雅。
林雅翻开菜单，纠结了半天，点了一份草莓千层和一杯热可可。
“你呢？”她把菜单递给夜渊。
夜渊扫了一眼。
芒果班戟，榴莲忘返，杨枝甘露。
“黑咖啡。”
服务员离开后，两人陷入了沉默。
夜渊拿出手机，点开《神魔》的官方论坛，刷起装备交易区和材料价格走势。社交场合的求生本能：当你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掏出手机就对了。
林雅捧着热可可，小口小口地喝着，偷偷打量对面的人。
周明说夜渊是他最好的朋友，但关于细节透露得很少。只说性格有点孤僻，不太爱说话，但人绝对靠谱。
现在看来，何止是孤僻。
从见面到现在，他一共说了不超过十句话。每个字都自带降温功能。
“你……和周明认识很久了吗？”林雅鼓起勇气打破沉默。
“嗯。”夜渊的视线没离开手机屏幕。
“他平时在学校是不是也这么……爱出风头？”
夜渊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雅一眼。
“他跟你说他在学校？”
“对啊，他说他还在读研，在实验室帮导师做项目。”
夜渊面无表情地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好家伙。周明这小子的人设管理能力，比他打游戏还强。明明一毕业就进了互联网公司，天天被产品经理和需求文档PUA得死去活来。
“他挺忙的。”夜渊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
兄弟的谎，含着泪也得帮着圆。
“是啊，他说他的导师很严格，研究也到了关键阶段。”林雅的语气里带着点心疼和骄傲。
夜渊没接话。
甜品上来了。草莓千层堆得像个小塔。
林雅拿起小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块。
夜渊端起黑咖啡，喝了一口。
苦。
又喝了一口。
舌头上的味觉细胞被强化过，咖啡的苦味和酸涩感被放大了数倍，在口腔里掀起一场风暴，但他还是能面不改色。
“你在玩《世界之心》？”林雅注意到了他刚才看的论坛页面。
“嗯。”
“我听周明说那个游戏特别火，你是不是玩得很厉害？”
“还行。”
夜渊看了她一眼。
说到周明，那家伙的游戏天赋……怎么说呢。玩射击游戏能把手雷扔回自己脚下，玩MOBA永远分不清敌我。在所有游戏里，他唯一精通的操作就是复活，但是他运气确实很好。
“那个游戏，对新人不太友好。”夜渊提醒了一句。
“是吗？很难吗？”
“前期死亡惩罚很高。”
“那……要是你带我们，会不会好一点？”林雅的眼睛亮亮的。
夜渊愣了一下。
带他们？
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周明穿着新手布衣，嗷嗷叫着冲向一只1级史莱姆，然后被史莱姆一头撞死。林雅在旁边手足无措地尖叫。
他，一米四的白毛萝莉，站在两具尸体旁边，面无表情。
灾难片都不敢这么拍。
“到时候再说。”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周明。
“兄弟！我搞定了！马上过来！你们在哪？”
“星光广场三楼，'甜蜜蜜'甜品屋。”
“甜蜜蜜……？”周明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兄弟，委屈你了。”
夜渊挂了电话。
林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是不是觉得你不会去这种地方？”
“嗯。”
“谢谢你，夜渊。”林雅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人真好。”
夜渊看着她的笑脸，有点不适应。
他的社交圈子很简单，除了周明和游戏，几乎没有朋友。更别提和女孩子单独相处。被人当面夸“人好”，这体验比隐藏副本还稀有。
他低下头，又喝了一口咖啡。
苦味似乎淡了一点。
十五分钟后，周明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
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歪着，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还带着没散去的焦急。整个人看起来就像刚从产品经理的连环夺命call里突围出来的战场幸存者。
“小雅！”他看到林雅，眼睛瞬间亮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然后，他注意到了桌上的草莓千层和夜渊面前的黑咖啡，以及周围粉红色的环境。
周明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他走到夜渊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兄弟，大恩不言谢。”
夜渊面无表情地推开他的手。
“账结了。”
“必须的！”周明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桌上，然后拉着林雅站起来，“走走走，哥带你去吃大餐！我订好位置了！”
他转身想拉夜渊，夜渊已经站起来了。
“我回去了。”
“欸？别啊，一起去啊！我请客！”
“不了，还得回去练级呢。”
林雅在旁边小声说：“让他去吧，他好像不太喜欢热闹。”
周明只好作罢，又重重地拍了拍夜渊的肩膀：“行！那兄弟你先回，改天我去找你！”
夜渊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甜品店，穿过商场，汇入人流。
背后，周明和林雅的对话声隐约传来。
“你这朋友好酷啊。”
“酷吧？我跟你说，我兄弟他就是游戏操作之神！”
“可他话好少。”
“高手都这样，人狠话不多。他对谁都这样，除了我。”周明吹牛不打草稿，脸皮厚度堪比游戏里的BOSS护盾。
夜渊的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
走到地铁站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商场的方向。
周明正拉着林雅的手，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林雅仰着头，笑得很开心。
夜渊收回目光，走进了地铁的阴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