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并在地板上投下平行的光斑。
夜渊坐在床沿注视着那些在空气中缓慢游移的微小尘埃。
他的视觉焦点停留在尘埃表面不规则的绒毛结构上，呼吸节奏随之降至每分钟八次，扩容的肺活量配合着每分钟四十次左右的心跳频率，成倍增加的泵血力度让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响清晰入耳。
他站起身迈步走向穿衣镜，脚掌接触复合木地板的过程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响。
镜面反射出的那个人影有着缺乏日照的苍白皮肤，紧致的毛孔贴合在明显变小的骨架上，原本合身的睡衣松垮地挂在肩膀上并顺着领口滑落露出锁骨。
他拉开抽屉拿出卷尺，将一端踩在脚下后拉直贴着头顶，刻度停留在一百七十二厘米的位置，这个数字比昨天又少了两厘米。
他随手把卷尺扔回抽屉并转头看向靠墙的那张老式实木书桌。
那张由整块橡木拼接而成的书桌有着十分坚硬的材质。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和拇指捏住书桌边缘，收紧的指骨将压强集中在指腹接触的两个点上，橡木表面的清漆层率先发出细微的龟裂声，内部崩塌的木质纤维伴随着劈啪声崩飞出木刺，一块核桃大小的实木被硬生生捏碎成参差不齐的木块和粉末顺着指缝掉落在地毯上。
夜渊摊开手掌查看着完好无损且没有任何红印的指肚。
他转身走向厨房从冰箱上拿下一枚一元硬币，拇指向上弹射的动作让硬币翻滚着冲向天花板，空中不断翻转的银色残影交替着正反面花纹，抛物线轨迹和最终落点在脑海中成型的同一时间，他抬起两根手指稳稳夹住了下落的硬币。
三短一长的门铃声响起。
“老夜开门！”
周明的大嗓门穿透防盗门传了进来。
“给你带了南门那家的生煎！”
夜渊低头看了一眼地毯上的木屑，脚尖点地的身体带起一道灰影，他迅速拿来扫帚和簸箕清扫干净并把垃圾袋打结，接着拉开衣柜扯下一件加加大号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套在身上，宽大的下摆盖过大腿的同时兜帽也被拉起遮住大半个额头，做完这一切后他走向玄关拧开了门锁。
周明提着两个塑料袋挤进屋换上拖鞋。
“大周末的还在睡？”
周明把早餐放在餐桌上并拉开椅子坐下。
“赶紧洗漱来吃，凉了皮就不脆了。”
夜渊拉开另一张椅子坐下，伸手拿过一个生煎包，控制着力道的指尖贴着面皮边缘将其捏起，牙齿咬破焦脆底壳溢出肉汁的那一刻，他收拢下颌骨放缓了咬合速度。
“你今天没去陪林雅？”
夜渊咽下口中的食物。
“她今天有事。”
周明拿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高。
“别管那个了，你昨晚看论坛没，出大事了！”
推到夜渊面前的手机屏幕上正循环播放着置顶飘红帖子里的视频。
矿坑昏暗的火光下，那个娇小的身影在神域公会的十人小队中穿梭，交织成网的匕首反光伴随着命中要害的背刺，走位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全服第一刺客夜愿！”
周明用力一拍大腿。
“这操作和意识绝了，而且还是个白毛萝莉，现在整个论坛都疯了，全在扒她的底细。”
说到这，周明突然顿了顿，眼神狐疑地扫向旁边正吃着早餐的夜渊：“说真的，看这走位和习惯，我刚才甚至怀疑过这白毛萝莉是不是你小子。”
夜渊咀嚼的动作微微一停，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的肉馅。
还没等夜渊开口，周明自己就摆了摆手，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了出去：“不过怎么想也不可能。这破游戏创角的时候除了职业，外貌性别什么都不能改变，连种族都得等后期转生才能换，你总不能一进游戏就凭空变成个白毛小丫头吧？”
夜渊看着屏幕里自己的战斗录像，又咬了一口生煎，顺着他的话含糊地附和了一句：
“神域公会这次算是踢到铁板了。”
周明滑动屏幕翻出另一条帖子。
“神王昨晚半夜发了全服通缉令。”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带有神域公会徽章的悬赏公告。
“提供夜愿坐标奖励十金币，击杀夜愿一次录制视频为证奖励一百金币。”
周明忍不住咋舌。
“现阶段金币比例一比五百，五万块钱杀一次，神域真下血本了。”
夜渊拿过纸巾擦了擦手。
“还不止这些。”
周明压低了音量。
“我公会内部消息，神域的四个精英团今天一早就把星耀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全堵死了，只要是女刺客出城全部盘查，他们打算把夜愿困死在主城里。”
“主城有卫兵。”
“卫兵只管城内安全区，城门外那片缓冲地带不管。”
周明分析着当前的局势。
“只要夜愿敢踏出城门一步，几十个技能绝对在转眼间砸头上。”
夜渊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超标的甜度让味蕾传来了抗议的信号。
“你多少级了？”
夜渊转移了话题。
“刚到八级，昨晚带林雅刷了一晚上的哥布林。”
周明叹了口气。
“你呢，那个隐藏任务做完没？”
“快了。”
“行吧，等你出关了带带兄弟。”
周明三口两口解决掉剩下的包子站起身。
“我得回去了，公会今天组织开荒副本。”
送走周明并重新锁死防盗门后，夜渊脱下卫衣走到阳台拉上窗帘，在陷入昏暗的房间里躺进营养舱，自动延伸的神经接驳管线紧紧贴合在他的后颈上。
系统加载进度条推满后，星耀城中心广场传送阵的白光渐渐敛去，夜愿站在喷泉雕像旁任由银白色的长发被晨风吹起，周围熙熙攘攘的玩家群体中交织着组队吆喝声和摆摊叫卖声。
双脚钉在原地没有移动的夜愿平移视线扫视着环境，三点钟方向铁匠铺门口那个正拿着生锈铁剑和非玩家角色讨价还价的战士玩家，身体朝向偏离了十五度且余光锁定在喷泉这边，九点钟方向药水店屋檐下的阴影里蹲着一个手里拿着烤肉咀嚼频率极低且目光游移的盗贼，身后十二米外还有两个假装讨论时装却频频转头的女法师。
右脚在青石板上重重跺下的动作伴随着在胸腔里积聚的烦躁情绪，手指习惯性地摸向腰间的匕首，夜愿强行压下拔刀的冲动松开手指，拉起流浪者的夜行披风兜帽遮住银发后，顺着人流走向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跳动的私聊频道图标提示爱琳发来了语音请求。
语音接通。
“夜愿你终于上线了！”
爱琳压低的声音伴随着翻书的沙沙背景音。
“你现在在哪，千万别去城门！”
“安全区巷子。”
“我躲在法师塔的图书馆里，这里是法师公会专属领地，神域的人进不来。”
爱琳加快了语速。
“神王发了悬赏，城门外全是他们的人，我刚才在塔顶用鹰眼术看了一下，东门至少堵了三个小队。”
“收到。”
“那我们怎么出去，二十五级的地图还去不去？”
“去。”
“我有个计划。”
爱琳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星耀城有大型非玩家角色佣兵团，最高级别的狮鹫骑士团接受玩家雇佣，只要砸钱雇二十个高等级骑士护送我们出城，钱我来出。”
“不行。”
“为什么，心疼钱？”
“目标太大。”
夜愿剖析着利弊。
“神域的人不敢动手但可以一直尾随，叹息荒野是二十五级未探索区域，带着尾巴过去等于给神域免费开图。”
语音那头沉默了几秒。
“有道理。”
爱琳承认了这个事实，但突然想到了法师公会。
“对了，法师公会内部有单向传送阵。”
“二楼魔药储藏室最里面，墙上有一幅画着星空的挂毯，掀开挂毯后面是一个废弃的微型传送阵，需要消耗三块初级魔力水晶激活，终点是城外十里坡的废弃哨塔。”
“那你去准备魔力水晶，激活传送阵在十里坡等我。”
夜愿下达了指令。
“那你呢，你进不了法师塔。”
“我走正门出城。”
“你疯了，外面全是神域的人！”
“十分钟后十里坡见。”
切断私聊的夜愿走出巷子，任由阳光照在披风上，她转身朝着星耀城西北角的物流区走去。
巨大仓库群里弥漫着草料皮革和机油混合的气味，各型马车在宽阔的街道上排成长龙。
夜愿停在一个堆满废弃木桶的角落，视线扫过正在装卸货物的商队并停留在最内侧的一支车队上，六头体型庞大的铁甲犀牛拉着的平板车上堆满了用厚重防水帆布覆盖的物资，清一色穿着制式精钢重甲手持长戟的护卫头顶标示着二十五级星耀城正规军。
观察着搬运工行动轨迹的夜愿发现，每装满一辆车搬运工就会去水槽边喝水休息三十秒，当第三辆车装载完毕搬运工放下推车走向水槽时，她施展暗影步伐让身形化作一道黑线贴着地面的阴影跨越十五米距离，稳稳落入第四辆车旁边的货物堆中。
她锁定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军用补给箱并用手指触碰项链吊坠，天使的怜爱唯一特性伪装生效，多边形建模在极短时间内重构让娇小的身躯消失，凭空出现的木制补给箱带着木板上的纹理和防潮油漆的剥落痕迹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消失的视觉让感知只能通过木箱底部的震动向外延伸。
走过来的两个搬运工中响起一个粗犷的声音。
“这箱真沉。”
被抬起的木箱带来一阵失重感，随着重重的一声碰撞，木箱被扔上平板车并被防水帆布覆盖下来，铁甲犀牛发出的低沉嘶吼伴随着车轮碾压青石板传来的有节奏震动。
充斥着帆布霉味和金属防锈油刺鼻气味的车厢内部，保持着伪装状态的夜愿无法移动也无法使用任何技能且系统面板处于锁定状态，底盘传来的震动频率从平稳的青石板过渡到略显粗糙的石子路，开始减慢的速度伴随着外面逐渐放大的嘈杂声。
“站住，神域公会办事，前面那支车队停一下！”
一个嚣张的玩家声音穿透帆布传了进来。
车队停下的同时，夜愿的感知边缘捕捉到了城门外的动静。
星耀城东门外，三十多个头顶神域公会徽章的玩家在官道上拉起一道人墙，带头那个十四级的骑士狂战天下扛着双手大剑走到了车队最前方。
“你们长官是谁，出来说句话，我们要检查车上的货物。”
二十五级精英护卫队长骑在战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拦路的玩家，斜指地面的长枪伴随着机械刻板的声音。
“让开，军务在身，延误者死。”
看着那一排排重甲步兵心里有些打鼓的狂战天下，碍于神王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的死命令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交涉。
“别废话，我们就看一眼。”
他给身后的几个盗贼使了个眼色。
“去掀开一点帆布看一眼就走。”
开启潜行的三个盗贼朝着车队侧面摸去，目标正是夜愿所在的第四辆车。
盗贼的手触碰到防水帆布边缘导致系统判定生效，【警告：玩家攻击军需车队，触发叛国判定】的提示出现。
护卫队长的眼睛亮起红光。
“敌袭结阵，格杀勿论！”
响彻城门的咆哮让原本静止的重甲步兵动了起来，整齐划一的金属碰撞声中如林的长戟向前突刺，贯穿了那三个试图掀开帆布的盗贼胸膛，飘起的高额伤害数字让他们化作白光飞回复活点。
愣住的狂战天下大吼一声转身就跑。
“撤，快撤！”
策马冲锋的护卫队长让战马的铁蹄重重踏在狂战天下的后背上，顺势一挑的长枪将其挑飞在半空中，重重砸在地上后血条清零。
崩溃的神域公会阵型里，法师的火球砸在重甲上只带起个位数的强制扣血，而护卫队每一次挥砍都能清空一个脆皮玩家的血槽，交织在一起的惨叫声咒骂声和技能光效仅仅持续了不到一分钟，堵在东门外的三个小队就被杀得干干净净，满地都是掉落的药水和装备。
甩掉长枪上血迹的护卫队长重新回到队伍最前方。
“继续前进。”
再次转动的车轮跟随着迈开粗壮四肢的铁甲犀牛碾过地上的战利品扬长而去，沿着官道行驶了大约十分钟的车队周围彻底消失了喧闹声，只有风吹过荒野的沙沙声传入耳中。
解除伪装的木箱重新变回银发红瞳的少女，抽出腰间精铁撕裂者在帆布上划出一条长长口子的夜愿，顺着平板车的边缘滑落并就地翻滚卸去惯性，拍了拍披风上的灰尘后打开了系统地图，确认十里坡在西北方向距离目前位置大约有两公里后，她拉起兜帽朝着目的地走去。
长满杂草的残垣断壁彰显着十里坡这个废弃古代驿站的荒凉，夜愿走到一座倒塌的瞭望塔下。
“这里！”
半截石墙后面探出脑袋的爱琳挥舞着法杖跑了出来。
“你真走正门出来的？”
爱琳上下打量着夜愿确认她毫发无损。
“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我刚才在公会频道看人说东门那边神域的人被护卫队屠了。”
“我搭了顺风车。”
夜愿随口回答。
“顺风车？”
爱琳一头雾水。
“不重要。”
夜愿打开地图指向最北端那片被黑色迷雾笼罩的区域。
“叹息荒野距离这里很远，沿途要穿过二十级的怪物区。”
“我准备了充足的药水。”
爱琳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背包。
“我在法师塔学了一个新技能抗拒火环，保命神技。”
“走吧。”
两人组队朝着未知的区域进发，沿途逐渐荒凉的风景里枯黄的树木伴随着地面上干涸的裂纹，两小时后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一道明显分界线让绿色植被彻底消失，蔓延至视线尽头的灰黑色荒芜土地上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
系统提示音响起。
【您已进入危险区域：叹息荒野。】
【环境减益效果生效：生命值每分钟下降百分之一。】
夜愿停下脚步。
“这地方看着就不太对劲。”
爱琳握紧法杖让顶端跳跃的火焰试图驱散周围的阴冷。
夜愿的视线越过荒野锁定在极远处一座残破的石制建筑上，那就是影刃提到的废弃观察站。
“跟紧我。”
夜愿拔出匕首踏入灰黑色的土地。
就在两人深入荒野不久，十里坡废弃驿站处的空气中泛起一阵扭曲的波纹，凭空出现的那个穿着燕尾服且没有名字和血条的男人正是西斯，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一根银白色长发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浮现出诡异笑容的同时身形再次融入空气中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