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的风很大，卷着江面的湿气，吹在身上带着一股子凉意。夜渊站在天台边缘，俯瞰着脚下这座城市。远处的霓虹与近处的黑暗犬牙交错，像一幅巨大的、明暗失调的油画。
身后那人也走了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却没有看风景，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
“刚才那种力量，很神奇吧。”那人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夜渊没有回答，只是将外套的领子拉高了些，遮住下巴。身体里的虚弱感像潮水，一波一波地冲刷着他的神经，双腿到现在还有些发软。刚才掌心浮现图腾、气浪绕身而过的景象，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别紧张，我说了，没有恶意。”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过来。
夜渊瞥了一眼，摇了摇头。
那人自顾自点上，猩红的火点在夜色里明灭。他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很快被风吹散。“我们称呼自己为‘觉醒者’。当然，官方文件里，我们是‘新人类’，一个需要被严格管控的异常群体。”
“你们，‘新人类互助会’？”夜渊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互助会只是个名字，听着亲切点。”那人笑了笑，露出森白的牙齿，“我们更愿意称自己为……新时代的希望。”
夜渊的眉梢几不可查地跳了一下。这套说辞，他在游戏里听过太多次了。那些试图建立“新秩序”的公会会长，在招募新人的时候，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我们的创始人，米尔先生，是第一个预见到未来的人。”那人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界正在改变，旧有的规则即将崩塌。《世界之心》不仅仅是一款游戏，它是一个筛选器，一个预演场。只有在里面证明了自己的人，才有资格在现实中获得‘新生’。”
夜渊的脑子飞速转动。
《世界之心》、筛选器、新生……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不愿意相信，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可能。
“所以，你们都是《世界之心》的玩家？”
“是，也不是。”那人弹了弹烟灰，“准确地说，我们是第一批在游戏里达到某种‘临界点’，从而在现实中觉醒力量的玩家。米尔先生是等级最高的，也是最先觉醒的。他指引了我们，让我们明白这股力量不是诅咒，而是进化的馈赠。”
夜渊沉默了。他想起了自己在游戏里登顶全服第一，想起了【终末天使】这个独一无二的特性，想起了那条在关键时刻会发烫的项链。
临界点？难道自己的觉醒，也和这个有关？
“那今晚的袭击……”
“不是我们干的。”那人回答得很干脆，“我说了，我们不搞这种无差别破坏。米尔先生的理念是引导，而不是毁灭。我们的目标是让更多的觉y醒者加入我们，共同迎接新时代的到来，而不是制造恐慌，把自己推到所有人的对立面。”
他顿了顿，看向夜渊被毁掉的出租屋方向，眼神变得凝重。“我们的人监测到了异常的能量波动，就在你家那片区域。波动频率很奇怪，冰冷、精确，没有生命体征。更像……某种机械造物。”
机械造物。
夜渊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为什么要破坏建筑物？”
“不知道。”那人摇头，“也许是测试武器，也许是示威，也许……是在找什么东西。官方的人应该也监测到了，但他们不会公布真相。在他们眼里，无论是我们，还是那个搞破坏的东西，都是需要被‘处理’的麻烦。”
风更大了，吹得人有些站不稳。
“你叫什么？”夜渊问。
“灰鸦。”那人掐灭了烟头，揣回兜里，“代号而已，在组织里，我们都用代号。”
“所以，你找上我，就是想拉我入伙？”
“是邀请，不是拉拢。”灰鸦纠正道，“像你这样的‘野生’觉醒者很危险。你不知道如何控制力量，不知道如何隐藏自己，更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水有多深。官方有专门的机构在抓捕我们，其他的觉醒者组织也对新人虎视眈眈。你就像一块怀揣巨款走在闹市里的小孩，随时可能被抢得一干二净。”
这番话倒是实在。夜渊想起了巷子里那些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如果不是灰鸦带他走，他现在可能已经在某个审讯室里了。
“米尔先生认为，所有觉醒者都应该团结起来。我们不是怪物，我们是未来。”灰鸦看着他，目光灼灼，“你的力量很特别，刚才那种神奇的力量……我从未见过。米尔先生会对你很感兴趣。”
夜渊心里冷笑一声。感兴趣？就像游戏里的公会大佬对一件极品装备感兴趣一样吗？
“我考虑一下。”他没有直接拒绝。
“当然。”灰鸦似乎料到他会这么说，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黑色金属块，递给他。“这是单向信标。你想联系我们的时候，按住三秒就行。它没有定位功能，用完就可以扔掉，很安全。”
夜渊接过来，金属块入手冰凉，质感沉重。
“我的任务完成了。”灰鸦转身朝天台门走去，“记住我的话，小子。这个世界，比游戏里危险得多。在这里，你可没有复活点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楼梯间的黑暗里。
夜渊在天台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身体的虚弱感稍微退去。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金属块，又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已经完全冷却的项链。
新时代的希望？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
无论是游戏还是现实，总有那么一群得到点力量就自命不凡的家伙，妄图支配别人的人生。
他转身，从另一侧的消防梯悄无声息地滑了下去，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道阴影中。他得先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查清楚那个所谓的“机械造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B市，城市天际线顶端，一间占据了整层楼的顶层公寓里。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最璀璨的夜景。车流如织，汇成金色的河流，高楼的灯火如繁星，点缀着深蓝色的夜幕。
公寓内的装修风格极简而奢华，冰冷的金属和温暖的胡桃木完美融合，每一件家具都像是艺术品，散发着昂贵的气息。
一个穿着真丝睡袍的女孩赤着脚，踩在柔软的羊毛地毯上，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刚下线不久
“听说今天发生了一些大事，调出今天B市的所有突发新闻。”她对着空气轻声说。
“好的，爱琳小姐。”麒的女声在房间里响起，
女孩面前的空气中，凭空浮现出十几块半透明的全息屏幕，上面滚动着不同的新闻标题。
【城南高架桥发生连环追尾，交通一度瘫痪……】
【知名企业家涉嫌偷税漏税被调查……】
【B市城中村区域发生不明原因建筑坍塌，官方称系燃气管道爆炸……】
爱琳的目光落在了最后一条新闻上。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那块屏幕瞬间放大，占据了整个视野。
画面里，是一片狼藉的废墟。倒塌的居民楼，断裂的墙体，散落一地的砖石和玻璃碎片。消防车和救护车的灯光在废墟上闪烁，拉起的警戒线外围着一些探头探脑的居民。
“燃气管道爆炸？”爱琳轻声念出官方的解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讥讽，“麒，分析现场损毁结构，比对数据库中的爆炸模型。”
“分析中……结构损毁模型与燃气爆炸不符，相似度低于12%。墙体断面呈剪切式崩裂，承重柱存在高频振动导致的结构疲劳断裂痕迹。初步判断，袭击源为定向、高频、超声波类攻击。”
“果然。”爱琳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让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她没想到，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所在的城市。
自从《世界之心》开服以来，现实世界就变得越来越不平静。网络上关于“新人类”、“觉醒者”的传闻甚嚣尘上，虽然大部分很快就被删除，但还是在小圈子里流传开来。
爱琳知道，那些传闻都是真的。
最近她才感觉到自己的能力。她没有获得什么毁天灭地的力量，而是大脑的运算能力和信息处理能力得到了几何级数的提升。她能在一秒钟内处理完普通人需要一天才能看完的信息，能从最杂乱无章的数据中，一眼找出最关键的线索。
爱琳放下牛奶杯，走到巨大的衣帽间。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挂得整整齐齐的、来自各大奢侈品牌的当季新款。
她没有去碰那些漂亮的裙子，而是走到了衣帽间的最深处，按了一下墙壁上的一个隐蔽开关。
一整面墙壁无声地向侧方滑开，露出了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密室。
密室中央，停着一辆造型流畅、通体漆黑的电动摩托车。旁边的架子上，挂着一套同样是黑色的、类似紧身作战服的衣物，以及各种造型奇特的小型装备。
“小姐，您要出去？”麒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担忧，“现在外面很乱，官方的人已经封锁了现场，您过去可能会有危险。”
“就是要去看官方的人查不出什么才有意思。”爱琳脱下睡袍，露出姣好的身段。她拿起那套黑色的作战服，熟练地穿在身上。那套衣服材质特殊，完美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勾勒出惊人的腰臀比，同时又充满了力量感。
她戴上一副黑色的半指手套，将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干练的马尾，最后，从架子上取下一个覆盖了上半张脸的、有着复杂纹路的银色面具。
当面具戴上的那一刻，她的气质完全变了。
慵懒的富家千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神秘而危险的暗夜行者。
“规划一条能避开所有监控和巡逻路线的路径，直达事发地。”她跨上摩托车，声音透过面具的变声器，变得低沉而中性。
“路线已规划。预计用时十二分钟。”全息地图在爱琳面前的头盔内侧展开，一条绿色的最优路径线清晰地标示出来。
“很好。”
摩托车发出轻微的电流声，轮胎无声地转动。密室的另一端，一面伪装成落地窗的墙壁向上升起，露出一个通往外面的平台。
爱琳拧动车把，黑色的摩托如一道鬼魅般的影子，从百米高空一跃而下。在下落到一半时，车身两侧伸展出小型的滑翔翼，悄无声息地滑入城市的夜色之中，朝着那片混乱的城中村飞去。
她对那个所谓的“机械造物”很感兴趣。
在她的数据库里，所有已知的觉醒者能力，都偏向于生物或者能量形态。这种纯粹的机械侧攻击，还是第一次出现。
这背后，是否隐藏着除了“觉醒者”之外的……第三股势力？
她必须去亲眼看一看。
夜渊像一只幽灵，在废墟的阴影里穿行。
他最终还是决定回来一趟。游戏舱是他的全部家当，更重要的是，里面还储存着他所有的游戏数据。如果被官方的人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警戒线拉得很宽，每隔十几米就有一个警察站岗，但对熟悉这里地形的夜渊来说，形同虚设。他从一处倒塌了一半的院墙翻进去，踩着碎石和钢筋，悄无声息地朝着自己那栋已经变成一堆瓦砾的楼房摸去。
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粉尘和一股烧焦的塑料味。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衬得这片废墟如同鬼域。
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家的位置。或者说，曾经是家的地方。
整个六层楼的建筑已经塌得不成样子，三楼以上的部分几乎完全粉碎，一楼和二楼则被压在下面，扭曲变形。他的房间在四楼，现在估计只剩下一些水泥碎块了。
夜渊的心沉了下去。
游戏舱虽然坚固，但也不可能在这种程度的坍塌下完好无损。
他蹲在一块断裂的水泥板后面，观察着四周。救援人员似乎已经撤离了，只剩下几个官方的人员在废墟边缘采集样本，看样子像是某种调查员。
他必须在那些人扩大搜索范围之前，找到游戏舱的残骸，至少要把里面的数据核心取出来。
他屏住呼吸，正准备从阴影里出去，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的视线，被废墟另一头的一个身影吸引了。
那是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人，身形高挑，曲线玲珑，有点似曾相似 的感觉。她戴着一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一抹淡色的嘴唇。
此人正是前来观察的爱琳，她附近有人保护，所有她也是有恃无恐，那些官方人员也不敢拦着她。
她就站在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仿佛在打量着这片废墟，站姿很随意。
她为啥要出在这么危险的？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官方的人？不像，官方的人不会是这种打扮。
夜渊的眉头皱了起来。B市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了？各路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
他将自己的身体更深地藏进阴影里，决定先观察一下情况。
爱琳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用某种设备扫描着周围。她的目光在废墟上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夜渊藏身的那栋楼的残骸上。
夜渊的心跳漏了一拍。
被发现了？
不，不可能。他藏身的位置是绝对的死角，而且利用了光影的掩护，就算是专业的侦察兵也很难发现。
爱琳朝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停在一根断裂的钢筋旁边，蹲下身，似乎在检查着什么。
夜渊眯起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里……正是他房间的大致位置。
她在找什么？还是说，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夜渊悄然后退，准备从另一条路离开。游戏舱固然重要，但小命更重要。爱琳给他一种很危险的感觉，但又不更强。
他刚退了两步，脚下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玻璃。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在这死寂的废墟里，这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
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爱琳猛地抬起头，视线精准地看向夜渊藏身的方向！
夜渊暗骂一声，不再隐藏，转身就准备加速离开。
但已经晚了。
“你是什么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