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倒流星

作者:不禁風 更新时间:2026/4/7 17:07:09 字数:3814

每一个在地球上活过的人,在这个宇宙里都有一颗对应的星星在闪烁。

——阿瑟·克拉克

1

明里五岁那年,第一次坐在我旁边听我弹琴。

那是一个夏天的傍晚,蝉鸣声很大,窗外的风铃被晚风吹得叮当作响。她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钢琴旁边,两只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的手指在琴键上跑来跑去。

“哥哥,你在弹什么呀?”

“《小星星》。”

“星星?”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着天空,“可是天上还没有星星呀。”

“等一会儿就有了。”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那哥哥先弹,星星就出来了?”

我忍不住笑了:“差不多吧。”

她信了。从那以后,每次我弹琴,她都会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安静地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最后靠在我的腿上,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母亲说:“明里最喜欢听你弹琴了。”

父亲说:“别耽误学习。”

每次我独自弹琴的时候,父亲也会从客厅走过来,站在门口听一会儿,然后一声不响地走开。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我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持续下去。

2

“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女儿!”

时值白昼,昨晚父亲的话却还在耳畔。

三年前,我和妹妹因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大吵了一架。她摔门而去,我也懒得去找她——直到警察的电话打来。

“打扰了,是星野先生吗?您的妹妹星野明里于今晚7点17分在东京都台东区浅草寿寿喜园门口,不慎被二楼招牌砸倒,现在于永寿综合医院抢救……”

她死了。那年十三岁,刚上初中。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明里已经被推出来了。

白色的布盖着她的脸。

父亲站在走廊上,满脸通红,不住地发着抖。母亲扑在明里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我没有哭。

我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块白布。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跑出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哥哥最讨厌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自那以后,父亲变得喜怒无常。有时他一个人在酒馆喝到天亮,有时又对我温柔以待。母亲则从那天起精神失常,吃喝拉撒都要父亲照顾。

而昨夜,酩酊大醉的父亲回到家,看到我来不及收拾的碗筷、涎水直流的母亲,以及妹妹的灵位,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呜咽道: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偏偏是我女儿!”

他说完那句话,突然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转过身,踉踉跄跄地走进卧室。

门没有关严。我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呜咽。

那天晚上,我路过父母房间,看到父亲坐在床边,手里握着母亲的手。母亲已经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枕巾。父亲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破碎了的石像。

我忽然觉得,他比我更可怜。

思绪拉回教室。窗外风和日丽,天空明净得像一幅水彩画,却始终让人高兴不起来。藤泽老师的声音在耳边回响,就是进不到脑子里。时值酷暑,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地转着,不时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等等?

怎么会有金属撞击声?

我抬起头。

银白色五叶纯铜吊扇映入眼帘,其中一叶的螺丝松动了,高高地凸了出来。

更响的一声——螺丝掉了。

锃亮的叶片打着旋儿飞落。剩下的四叶因重心不稳剧烈摇晃,其中一片划过天花板,留下一道深深的沟壑。如果劈中人……

来不及多想。老师此刻就在风扇正下方,天花板距她头顶不到三米,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削中。

我按下了左腕上手表的计时按钮。

周围的光线突然暗了一瞬,像有一层灰色的纱落下来,将我和方圆七米内的一切笼罩其中。那是祖父手札中提到的“星光帷幕”——只有我能看到,只有我能感受到它的重量。

老师向后退去。螺丝以一种慢动作向上飞起,重新嵌回叶片里。

时间倒流回七秒前。

我冲向老师,在周围同学惊愕的目光中将她扑倒在地,顺势滚出三米远。紧接着,我朝吊扇周围的同学大喊:“风扇要掉了,快——”

螺丝再度落下,下方走廊两侧的同学却还在好奇地向上张望。

“快跑!靠墙!”

叶片落下,好奇的目光变为惊恐,最近的学生直接缩进了同桌怀里。叶片划过其中一个同学的脸,留下一道血痕。

3

教室里一片混乱。

被划伤的同学哀嚎一声,捂住了脸,鲜血从指缝间渗出。被扑倒的老师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刚抬头就看到了嵌进黑板的叶片,面色霎时惨白。

“星野同学!”老师的声音在发抖,“你……你怎么知道叶片要掉?”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向剩下的四片叶片。吊扇转速已经慢了下来,应该不会进一步坠落。

我目送那位同学在众人搀扶下离开,顾不上回应一连串的疑问。放学后我匆忙出校,连天文社的活动也没参加。

明明是白天,天穹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颗亮银色的星星。它从地面向天空飞去,拖着淡淡的尾巴,像一声被收回的叹息。

只有我能看到它。

倒流星。

每一次回溯的代价。

4

“星野瞬?”

耳畔传来一道女声。回头一看,是新转来的插班生雾泽未来。

“刚刚是你救了藤泽老师,对吧?”

我点点头。哪知雾泽意味深长地一笑。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能改写未来,对吧?”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雾泽压低了声音,“我看到了。你按下了左腕那个秒表,让时间倒流了七秒。”

我的身体不由得一僵。

“我想说,你不是一个人。”她伸出手,指向我的左腕,“那块表,是你父亲的?你在妹妹死后就一直戴着它,用它来改写时间——”

“慢着,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因为这是你告诉我的呀。”雾泽俏皮地一笑,“我能看见两分钟后的未来。”

我这才发现,她说话时,眼瞳中竟有水银般的银色光晕流转。她继续道:“你接下来会说:‘你的眼睛怎么是银色的?’”

“你的眼睛怎么是银色的?”几乎在同一时间,我的话与她的重叠。

“先不说这个,不如我们双方都先讲讲自己能力的事吧。”雾泽和我同时停下脚步,在放学回家的人潮中格外显眼。她直接拉起我的手,向街角的咖啡店跑去。

5

我开始了讲述。

这块表是祖父留给父亲,又由父亲传给我的。表盘银白,刻度是罗马数字,时针和分针是传统的宝玑式蓝钢针,只有秒针不同——它是一根细长的红色指针,每走一步都发出清脆的滴答声。神奇的是,哪怕经历了几代人的传承,这块表也依旧没有生锈,表盘上只有少许划痕,仿佛得到了岁月特别的眷顾。

父亲把表给我的那天,是明里去世的第七天。自那以后,他再也没买过表。

我和妹妹关系很好——或者说,曾经很好。后来她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秘密,我们开始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比如她借了我的漫画不还,我吃了她放在冰箱里的布丁,她把我的校服和她的衣服一起洗,结果白色的校服被染成了粉红色。

最后一次吵架,是因为她擅自穿上我新买的C服和假发,女扮男装,被放学回家的我撞见。

“谁让你碰我东西的?”我指着她身上的C服,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不就是一件衣服嘛,至于这么凶吗?”明里扯了扯头上的假发,一脸不服气。

“那是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的!你连问都不问一声就穿上,万一弄坏了怎么办?”

“我不会弄坏的!”她跺了跺脚,“我就是想试试……你平时穿起来那么帅,我也想看看自己穿是什么样子。”

“那你也得先跟我说一声啊!”我越说越气,“趁我不在家偷偷翻我衣柜——万一我在里面藏了什么东西怎么办?”

明里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没有……我真的只是……只是想试试……”

她猛地转过身,拉开大门跑了出去。

“明里!”

我没有追。

那晚,她再也没能回来。

如今看来,当初的我该有多么混蛋,才吝啬到连妹妹借我的cos服穿都大发雷霆。

我真该死啊。

6

有一次我回祖父家时,发现祖父的灵位下放了一个上锁的木箱。锁是铁制的,钥匙孔早已锈死,没有人打得开,也没有人会想打开——毕竟那是属于祖父一个人的秘密。

谁知我刚把手搭在锁上,只听咔哒一声,锁开了。

箱子里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情书旧照,没有我想象中的任何东西。

只有一卷手札。

封皮是棕褐色的,边角有些泛白。皮革早已开裂,纸角微微卷起,看得出被翻阅了无数次。封皮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右下角有一个亮银色的星星图案。

翻开第一页。瞳孔不由得一缩。

「吾孙亲启——若你看到这卷手札,则说明吾已长辞人世,而你,已然觉醒。」

等等,觉醒?也没人告诉我祖父也是个中二少年啊?

「不必感到迷惑。我们星野家的男人世世代代都有倒流时间的能力。我的父亲有,我有,你有,而你的父亲……没有。我不知道能力的传承为何在他这儿断了。本来我已不抱希望,以为你也没有能力。但我错了。你出生那天,我看到了你左臂下方那块星形胎记!」

我越读越心惊。胎记?没错,我左臂下方的确有一块五角星形的,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块普通的胎记。

「能力会在你十五岁那年觉醒。不要害怕,不要抗拒,把它当成上天的一种馈赠就好。以下是关于能力的详细说明。

其一,能力范围是方圆七米,你只能干涉方圆七米内的时间。

其二,最多倒流七秒。倒流完成后,本该发生的事会照旧发生,除非能力者本人干涉。

其三,每使用一次能力,天空中就会出现一颗“倒流星”。它是银白色的,只有能力者才能看到。

其四,使用能力期间,方圆七米内会升起一道灰色帷幔,称为星光帷幕,用于隔绝外界。

其五,最多使用七次能力。七次之后,天空中会形成由倒流星构成的“北斗七星”。

其六,能力的发动需要“媒介”。我们星野家的“媒介”是一块祖传的手表,就是你父亲腕上那块。我在我父亲的手札中读到过,它是■■■■■■■■■■■■■■■■■■■■■■■■■■■■■■■■■」

这之后的书页,全被人为撕掉了。

七次。

我一生只有七次机会。

但手札被撕掉的那几页里,似乎还藏着什么——某种祖父来不及写下的、或者不敢写下的秘密。

7

“我去了里屋,”我说,“在祖父的灵位下面,找到了一个木箱。”

父亲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箱子里,有什么?”父亲声音沙哑。

“一本手札。”

“扔了。”

“什么?”

“我说扔了。”父亲的声音开始变得不耐烦,“那老东西留下的东西就没好的。天天神神叨叨说什么倒流时间,骗小孩儿的把戏……”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告诉父亲我有能力的事实。

因为自那天起,我终于意识到言语的力量是巨大的。如果我当初不骂妹妹,妹妹就不会去世,父亲的脾气又怎会像现在这般火爆?既然如此,还是不说为好。

少言为宜。

这是我以妹妹的性命为代价总结出来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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