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爱之悲

作者:不禁風 更新时间:2026/4/8 16:42:09 字数:3437

星星发亮是为了让每一个人有一天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星星。

——圣埃克苏佩里

1

咖啡店里,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

雾泽点了一杯绿色的奶油汽水,上面漂着一颗樱桃。我点了一杯黑咖啡,没有加糖。店员端上来的时候,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带着烘焙豆子的焦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纹。咖啡店里播放着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温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全部内容。”我抿了口咖啡,如是说道。

面前的这个女孩微微张着嘴,似乎还在消化我刚刚说的话。她的吸管含在嘴里,奶油汽水在透明的吸管里忽上忽下。

“我知道你是能力者,没想到还是世袭的?有意思……”她拍了拍手,一脸惊奇。

“说起来,你的能力又是什么呢?”我搅动咖啡,问。

“这个嘛……简单来讲,就是预知未来。作为代价,会忘记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比方说昨天天气如何,今天什么时候起的床啊这些。如果预知久一点,失去的记忆就会更多。我的眼睛在我预知未来的时候会变成银色了。”

“原来如此。”我点点头,若有所思。

她抬起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此刻是普通的深棕色,但我知道它们会在某个瞬间变成银白色——像水银,像月光,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光。

2

第二天,周日。

由于学园祭将至,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各种准备工作。

3年2班在准备鬼屋,门口已经挂上了黑布和假蜘蛛网;2年1班搞的是女仆咖啡厅,几个女生正在试穿围裙,互相评价“裙子是不是太短了”;1年3班则在排练话剧,声音从教室里传出来,有人在念莎士比亚的台词,磕磕绊绊的,惹得大家一阵哄笑。

小吃摊的香味从操场方向飘过来。烹饪社的同学们正在试做炒面和章鱼烧,铁板上滋滋地冒着热气,酱汁的咸香混着柴鱼片的焦味,在空气中弥漫。

我们学校实行双社团制,每个人最多可以加入两个社团。我加入天文社是因为祖祖辈辈都是墨谷中学的天文社社员,加入古典音乐社则是因为我有钢琴这门特长。

“哟!星野君,原来你也在呀!”循声望去,只见雾泽未来站在音乐教室门口,见我看来,夸张地比了一个耶的手势。

她今天穿着校服,但领口的蝴蝶结换成了淡粉色的,和昨天不同,更活泼了一些。怀里抱着一个小提琴盒,琴盒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贴着几张动漫贴纸。

“我当然在。话说你来古典社干嘛?”我疑惑道。

“怎么?贵社高雅到已经可以理所当然地将我这种凡夫俗子拒之门外啦?”

“倒也不是,只是……”

“只是我来干什么?”雾泽笑嘻嘻地打断了我的话,原地旋转一百八十度露出了身后的小提琴包,“锵锵!”

“原来你会拉小提琴?”

“那当然!刚转校过来,总得参加个社团吧,不然到时候学园祭只有给星野君鼓掌的份儿?昨天找月城哥打听了一下,才知道原来你也玩古典音乐,这我不就来了!”

月城朔夜是我所在的天文社社长,也是我和雾泽的同班同学。他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总是笑眯眯的,说话慢条斯理,像个老好人。但我知道他其实很聪明,天文知识丰富,甚至自己磨过望远镜的镜片。这样想来,雾泽会找他打听也是情有可原。不过……

“接下来你会说:‘那你怎么知道我加入了天文社?’”就在我准备开口的前一瞬间,雾泽开口,还特意将自己的声音压低了一个八度。

我闻言一惊,向她看去——果然,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银白色。那是一种很淡的银色,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又像是水银在玻璃杯里晃动。只有一瞬间,但足够让我看清。

“……不要乱窥探我的未来呀,小心失忆。”我不由得开口道。此时的我不会知道这将一语成谶,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得少言为宜。

“抱歉抱歉!”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觉得呢?是跟踪,是逼问社团老师,还是黑进了社团网站?算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也要参与你们的排练!”她叉起腰,兴高采烈道。

这时,社团里的其他人都已纷纷看了过来,我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介绍起来:

“这是我们社长琴吹独,这是副社长泽部一里……”

琴吹社长是个高瘦的男生,三年级,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总是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毛衣。他的钢琴弹得很好,但他说自己更擅长指挥,所以把演奏的机会让给了后辈。

泽部副社长是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二年级,和我同班。她拉大提琴,性格开朗,嗓门也大,每次排练都像在指挥军队。

“初次见面,多多指教!”

“当然!”社长笑道。

“新来的同学,我们社正排练《爱之悲》,刚好缺个小提琴手,要不就您来担任?”

“没问题!”

“那钢琴演奏者的话,就由星野君担任了。你们俩排练《爱之悲》双重奏,我和一里负责监督!”社长狡黠一笑,眼镜片反射着精明的光。

“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你弹钢琴那么精湛的技艺,而这位新同学……对了叫什么来着?噢,雾泽未来是吧,好名字!雾泽同学,我任命你为我社首席小提琴家!两位合作一定能让我社在学园祭上大放异彩!”琴吹社长乐呵呵地说。

说实话,我并不想弹琴,毕竟我很久没有弹琴了——上一次,是妹妹明里的葬礼上,弹得机械而没有情感。所有人都哭了。

不是被感动哭的。是被那种空洞吓哭的。

还有,这位首席小提琴家的任命貌似也没有意义呀,反正就雾泽同学一个人拉小提琴。

我正欲开口婉拒,雾泽却走到我面前,收起了笑容,认真地说:“你不弹,我就一个人拉。反正空着的钢琴也挺有氛围的。”

我沉默了。我看着她身后的小提琴盒,看着她不似作假的表情,看着夕阳在她的身后燃烧殆尽。

“……我弹。”

3

排练的过程乏善可陈。

整首曲子是四三拍型,颇具舞蹈性。虽然基本上没有调号,但乐曲中俯拾皆是的升降记号反而更令人头疼。表情记号不多,但足以折磨人整个下午。

不知道小提琴的乐谱上又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我瞥了一眼在我身旁练琴的雾泽,没有打扰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琴弓在弦上缓缓滑动。她的姿势很标准,但又不僵硬,像是拉琴这件事已经长在了她的身体里。

好在社长有时会带来一些手捏饭团和保温壶的热茶。休息时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饭团,喝着茶,聊着学校里的事。社长说他昨天在旧书摊上找到了一本昭和年代的乐谱,副社长说她的猫又打翻了花瓶,另一个社员说他在便利店抽到了一等奖。

我和未来没有加入这些话题。我们只是坐在角落,听着,偶尔对视一眼,然后同时移开视线。

休息时间,我和雾泽还会到处闲逛。

第一次“拜访”那架老式的立式钢琴是在周四。它的琴盖上刻着“昭和十二年”的字样。我打开琴盖,按下了一个键——没有声音。琴弦早断了。

“可惜了。”未来说。

“嗯。”

“不过就算能弹,也没你弹得好。”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用。”她笑了,“我能想象。”

在一间美术教室的黑板上发现学长学姐们留下的粉笔画。画的是星空,北斗七星,还有一个穿着宇航服的小人。旁边写着:“总有一天,我们会相遇在星星上。”

“好浪漫。”未来说。

“中二。”我说。

“你不觉得吗?”她转过头看着我,“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人。死了之后,就会变成星星,永远挂在天空。”

“谁说的?”

“不知道。但我觉得很美。”

除此以外,她还会沐浴在夕阳的余晖中站在天台上拉响《secret base》;回家的路上,听到她哼起《爱之悲》,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到。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对她的称呼变成了“未来”,她也开始叫我“瞬”。也许,是因为她在我缺乏温度的演奏中注入了一丝情感;也许,是因为每一次的排练,我们都会以眨眼为默契,心有灵犀。

《爱之悲》是一首奇怪的作品。明明叫“悲”,旋律却偏偏往明亮的方向走,像一个人笑着流泪。而且神奇地,比之克莱斯勒的《爱之喜》,前者更广为人知。

“你弹得太干净了。”有一次排练结束后,她合上小提琴盒盖,抬起头对我说。

“干净不好吗?”

“不是不好,”她站起身来,银白色的头发瀑布一般从肩头滑落,“是太干净了,像教科书一样……没有犹豫。”

“犹豫?”

“就是那种,”她想了想,“想表达什么,却因为担心什么而不敢抑或难以表达的感觉。”

我没有说话。

因为她说对了。

我弹琴从来不是一种兴趣,而是一种特长。明里的葬礼上,我弹奏了一曲她最爱的《小星星》。从此以后,从我手下流淌出来的音符只有一种——精准的,机械而不夹杂任何感情的。

夕阳将我们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没有说话,其实,这样就好。

我坐在空荡荡的音乐教室里,夕阳照在琴键上,反射出琥珀色的光。

我抬起手。落下。

是明里最爱的《小星星》。这一次,我索性闭上了双眼。

左手只有阿尔贝蒂低音式的分解和弦,弹奏起来毫不费力。不是葬礼上那首冰冷的、精确到毫厘的曲子,而是一首笨拙的、磕磕绊绊的、像是初学者弹奏的曲子。

因为我想起了明里五岁的时候,坐在我旁边,小手按在琴键上,怎么都按不准。

“哥哥,好难啊。”

“没关系,慢慢来。”

“我会弹的!”

“嗯,你会的。”

她会的。

只是我没等到那一天。

突然,未来从座位上猛地站起身来。

“我看到了,”她的眼睛变成了银色,但随即闪过一丝迷茫,仿佛刚想起什么又忘了,“你妹妹的死——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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