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学生会长的秘密
在众神、星星和行星中,有的仁慈,有的残忍。
——迪奥多鲁斯·西库鲁斯
1
“你妹妹的死——并不是意外。”
“你说什么?”
“刚刚我在预知你什么时候离开,结果发现你三分钟后会收到一条短信,”未来皱着眉头,似乎在回忆,“上面有当年招牌被推下现场的照片。虽然我很想说这是玩笑,但事实就是如此。”
我沉默了。弹奏的五指停下,悬在半空中,再慢慢握紧,放下,指甲嵌进了肉里。
“凶手是谁?”
“不知道……”未来困惑的挠了挠头,有点尴尬,“三分钟、短信、招牌……我只记得这么多了。”银色的光芒逐渐从她眼瞳中褪去,代价已经开始支付——她忘记了她预知到的具体细节,只留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音乐教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还有那架走音的钢琴。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松香的味道,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味道。
“未来。”
“嗯嗯?”
“谢谢你。”
“不用谢呀,”她笑了笑,但笑容有些勉强,“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再多预知一会儿,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我怕,”她低下头,“这样下去,我的记忆会消失的越来越多,甚至忘记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沉默。
“哎呀,怎么突然就弄这么伤感了?开心一点好不好,你呀,总是这么忧郁。”未来嘻嘻一笑,却明显不复刚进社团时的那种开朗。
也许是我感染到她了吧。像我这种身上全是负能量的人,居然把她这么一个活泼可爱的女孩感染了实在是罪大恶极。我说的话总是很忧郁吗?果然,少言为宜。
“那就别预知了吧,剩下的我来查。”我想了想,这是唯一我能做的。
未来正欲开口,突然,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2
三分钟后,手机的提示音响起。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像素严重不足的图片,充满了白色噪点。
我点开。
照片的拍摄角度是寿寿喜园对面二楼的摄像头。从照片右下角的拍摄时间可以得知,这张照片拍摄于2007.7.17的晚上7:14,也就是招牌坠落三分钟前。
2007。7.17。7:17。7秒回溯。7次机会。
七。
七。
七。
七仿佛是某种神秘的魔咒,刻在我的命运里,一切都与七息息相关。
我不由得感到一阵干呕。
放大图片,依稀可以看到一楼的寿寿喜园亮着橘红色的招牌,前面有一两个行人走过,一个应该是上班族,穿着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低着头匆匆赶路;另一个是个学生,穿的正是墨谷中学的校服——深蓝色,领口有白边,所以我一眼就认了出来。
目光移到二楼,可以看到是一个居酒屋,光线昏暗,一个人倚在窗户边抽烟,左手搭在窗户上——更准确的说,是搭在二楼的寿寿喜园招牌上。整个人位于阴影之中,看不清面容,只知道穿的是深色衣服,除此之外就是遍布图片的噪点,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干扰。
看来凶手大概率就是这个人。
不。
也有可能是那个上班族,甚至是那个学生……
不过动机又是什么呢?难道仅仅是因为螺丝松了,三者之一将手搭在上面就掉了?还是说纯粹就是意外?
我盯着那张照片,反复放大、缩小、放大。噪点像雪花一样在屏幕上飞舞,模糊的人影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等等。”未来突然凑近了,睁大了双眼。
“嗯?”
“金丝眼镜,走路有点前倾……我认识这个人,”未来指着那个学生,有些不敢置信地说,“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会长,牵牛刻人。”
3
牵牛刻人。
凶手也许不是他,但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将他的名字死死地印在了脑海里。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虫鸣声从窗外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永远停不下来。我盯着那条白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张照片——牵牛刻人穿着校服走在街上,二楼的窗户边,那个模糊的人影,那只看不见的手。
第二天。
今天是星期六,可以全天参与社团活动。天文社团基本上没有什么事,也没有什么节目需要排练,于是我又去了古典乐社。
刚弹出几个音,未来就奇怪地看向了我,我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不由得与之对视了一下。
“怎么啦瞬?感觉从刚开始你就有点心不在焉的样子,是喜欢上哪个女孩了吗?”未来半开玩笑地问,语气中却分明透着关切,随即立马反应了过来,“噢,是昨天那件事啊……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只见她揉了揉太阳穴,显得十分懊恼,似乎是在埋怨自己脑袋转得怎么这么慢。
“对,那封短信。”我简要地说。
“那封短信的发件人我查了,使用的是一次性虚拟号码,而且使用了三层代理,根本查不到真实IP。”未来告诉我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看来,她得知我在古典乐社肯定是黑进了学校的社团网站,计算机技术也这么厉害,实在佩服。
“对呀,要是知道是谁发的短信就好了。反正现在也没心情弹琴,要不就先准备调查一下那件事的真相?”
“可以可以!”她的语气比平常更用力,像是在努力维持那个活泼的自己。
“我想先问问学生会长,你知道他什么时候有空吗?”
“这个嘛……其实我觉得午餐时间就挺好的,学生会长是三年级的,我们是二年级的,二年级和三年级的用餐区之间只隔一条走廊,稍微注意一下,趁他用餐完毕的时候就可以搭上话。”
“好主意!不过时间会不会有点紧?”
“那你也可以把他约在放学后呀,先跟他说一声就是。”
“OK。”
“那下午排练见?可不准再这么心不在焉了,星野君!”
“等着我的好消息吧。”
4
午餐时间。
我一个人坐在二三年级分界线旁,其他二年级学生都扎在一堆,叽叽喳喳的聊着今天的新鲜事——谁昨天在便利店抽到了一等奖,谁的女朋友今天给他送了便当,谁在昨天的考试中睡着了。他们的笑声很大,很轻松,像是什么烦恼都没有。
我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他们那儿,而是时时刻刻在右边寻找一个戴金丝眼镜的身影。
第1排……没有。
第2排……没有。
第3排、第4排、第5排……没有。
很快,目光扫完了整个三年级区域,唯独没发现学生会长的影子。怎么会?难道他不在这里用餐?啊!原来如此。我盯着三年级区域右边的员工用餐区,心中恍然大悟。
众所周知,学生会会长的老爸是警察局长,老妈是我们年级的国文老师,一般而言,他当然是在员工区用餐!可恶,应该早就想到的。
正当我悻悻然准备回教室之际,一个身体微微前倾的男生从我的面前经过,再往脸上一看——恰好就是一副金丝眼镜!
“那个……请问是牵牛学长吗?”
戴金丝眼镜的男生在原地顿了顿,慢慢回过头,躯干却没有要朝我的方向转来的意思。
“我是。请问你是?”一种清冷的声音入耳,语气礼貌,却好像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我是二年级的学生星野瞬,有些问题想请教一下学长。”
“不好意思,学生会事务冗杂,我现在没空。”听到星野二字时,他迅速回过头去,一种令人难以察觉的惊慌从他的眼中一闪即逝——但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等等学长!约在放学后也可以的!”
“放学后我要直接回家。”不容拒绝,难道这就是独属于学生会长的高傲吗?说罢他就要转身离去——我咬了咬牙,按下手表计时键,发动了一次回溯。
一道半径7米的银色帷幕升起,隔绝了7米内和7米外的世界。7米内的世界时间开始逆流,回到了学生会长说“请问你是”的时刻。
第一次回溯,是一个月前就学校门口卡车下差点被碾过的猫。
第二次回溯,是吊扇坠落事件。
这是第三次。
我还有四次机会。
“我是。请问你是?”一种清冷的声音入耳,语气礼貌,却好像将人拒之千里之外。
“我是二年级的一名学生,有些很重要的事情需要告知学长,请问学长放学后有空吗?”我在短短一秒内迅速斟酌着措辞,最后决定不点出自己的姓名,希望能给事件带来一些改变。
“没问题啊!”出乎意料地,这一次学生会长爽然应允,“那就下午五点整学生会办公室见。”
“那好,谢谢学长啦!”我礼貌一笑以示感激,微微低下头,一种难以察觉的异色从我眼中闪过。
学生会长刚走,我突然听见旁边的草丛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草丛里长了出来——
“未来?你怎么在?”我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刚路过,准备给你点惊喜的,结果就看见你和学生会长在交谈,就只好先藏起来啦!”未来眨了眨眼,抖掉身上沾上的叶子。
“话说你这个真的好危险哎,还好现在周围没人,如果有人在帷幔处的话……”她指了指地上,有些心有余悸。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原本升起帷幔的圆形区域一隅,一只蚂蚁被拦腰截断。它的上半身还在动,触角在空气中乱摆,下半身躺在几厘米外,一动不动。
“‘撕裂’现象。”我喃喃道,回想起祖父的手札,心里一阵后怕。还好刚刚没什么人,否则被撕裂的就不只是蚂蚁了。
“所以结果怎么样?”
“放学后和他在学生会办公室见。”
“唔……那我就在外面等着吧,我们一起回家。”
5
还有四次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学生会办公室的门
“来了?”牵牛刻人坐在台式电脑前的转转椅上,手中的键盘还在敲击,貌似是还有一堆文件需要处理。
“先坐会儿,你是二年级的?”
“对。”
“什么名字?”
“星野瞬。”
键盘的敲击声停止了。学生会上将椅子转了过来,双眼审视着我,似乎把那些文件都抛在了脑后。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愧疚?
“是你啊……三年前那件事,还请节哀。”他的声音低了半个调。
“你知道我妹妹的事?”
“了解每个学生的基本信息,是学生会长的义务……”他幽幽地说,眼里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说吧,你找我什么事?”
我没有说话,翻开折叠手机,将短信中的图片摆在他面前,用手指着那个学生模样的人,看着他。
“是我。”他似乎被我盯得有点发毛,摸了摸鼻子,说。
“那件招牌坠落案,你目击了吗?”
“啊怎么说呢……居然是这件事吗……我当时只是恰巧从那里经过而已,也是后来才知道有这件事发生的。虽然我很想回答自己是目击人,但很抱歉,我不是。”
“真的吗?”
“那当然!”学生会长的视线越过眼镜,坚定地看向我。不知为何,我总感觉他的目光中有一丝躲闪。不是因为他眨眼了,不是因为他的声音发抖了——而是因为他的手指。
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那是紧张的表现,是心虚的表现。祖父的手札里没有写这些,但我知道。因为父亲每次撒谎的时候,也会做同样的动作。
“还有其他事吗?”他问。
“……今天就谢谢会长了,其他的事……目前没有。”我沉默片刻,说。
刚从学生会办公室出来,我就看到了一直在等我的未来。见到我出来,她兴奋的向我招了招手,待到我说明进展后,她犹豫了一下——
她的眼睛变成了银色。
“啊?不是说不要再——”她伸出左手,示意我不要再说。
约莫过了两三秒,银色的光芒才从她的眼睛中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
“一分钟后,牵牛刻人会重新打开电脑,删除一个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