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学园祭(上)
星星是上帝遗落的银币,用来支付通往梦乡的路费。
——艾略特
“一分钟后,牵牛学长会重新打开电脑,删除一个文件。”
我不由得一愣。牵牛!他肯定隐瞒着什么!我强忍住想破门而入的想法,因为未来预知的事件还有一分钟才会发生,那时他才会调出那份文件。
问题是,如果在他调出文件前就闯入,他必定不会再调出文件;如果在他调出文件时闯入,文件还是有被删除的风险。这样一来,闯入办公室的时机就变得格外重要。我死死盯着手表上那根红色的秒针。
滴答。滴答。滴答。
走廊里很安静。放学后的学生会办公室在行政楼三层,周围没有其他社团活动。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的地砖染成橘红色。我蹲在门边,透过门缝往里看。
牵牛刻人坐在电脑前,背对着我。他的背影很直,坐姿端正,像他这个人一样——一丝不苟,无可挑剔。
但我知道,他马上就要删掉什么东西。
“未来。”我压低声音,“调出文件后,大概过多久他就会删除?”
“大概十秒?”未来的语气有些不确定。
够用了。
我看向手表——秒针已经转了三分之二圈。
最后二十秒。
我屏住呼吸,将手轻轻搭在门把手上。
最后十秒。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点击了一下鼠标。从他的镜片反光中可以看到,电脑页面变成了一个文件夹的内部。他选中了那个文件。
就是现在!
我猛地推开门,大喊道:
“牵牛学长!!!”
牵牛刻人被吓了一跳,手一抖,鼠标滑到了一边。
“干什么?!”他迅速反应了过来,就要重新去取鼠标,只是马上就被我拔掉了鼠标线。
我朝牵牛学长脸上看去,希望看到一丝惊恐。
预想落空。他的嘴角歪起一道弧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下了键盘上的Delete快捷键。
我愣住了。
随即反应了过来,喊道:
“未来,跑!我要发动能力了!”
一阵脚步声急速远去。
我按下秒表。
牵牛的笑容收起,文件删除进程条消失,星光帷幕升起。
回到了他即将按下快捷键的一瞬间。
这一次,我没有给他机会。
在他手指触碰到Delete键之前,我已经冲到了他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学长。”我说。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怎么会?”
我没有回答。此时星光帷幕消散,未来回到了我的身边。她喘着气,脸颊微红,银白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一缕发丝粘在额角。
“有意思。”他甩开我的手,靠回椅背,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着“诚”字书法匾额,书架上摆满了学生会档案和文件夹,桌上有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窗外的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暗红色。
他随即叹了口气,似乎在做某种思想斗争,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要看就看吧,反正与我无关。”
我点开文件,里面是一个视频,完整记录了妹妹遇害前后寿寿喜园二楼的情况。视频画质很差,充满了白色噪点,像是用了很久的监控摄像头拍的。但能看清时间戳——2007年7月17日,19:14到19:20。
那隐于黑暗的人也依旧看不清相貌,只能看到那个人在7:17推了招牌一把。一个穿cos服的身影被压在了下面。
是妹妹。
我感到一股揪心的痛。那种痛不是突然的,而是从心脏深处慢慢涌上来,像潮水,像淤血,像某种永远无法排出的东西。
“这段视频,”我的声音有些哑,“你从哪里拿到的?”
“我父亲的电脑。”刻人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地擦着镜片,“他以为删掉了,但我恢复了。”
“你为什么要恢复?”
“因为我想知道真相。”他戴上眼镜,看着我,“三年前,我父亲告诉我‘那只是一场意外,不要再问了’。但我看了这段视频,我知道那不是意外。”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刻人沉默了。
“报警?我父亲就是警察局长,你让我怎么报警?”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报警视厅?不,我还没崇高到那种程度。难道我崇高到可以为一个陌生人牺牲掉家族的利益?难道我崇高到可以为了一个真相就不顾父母的死活?不,我做不到。”
牵牛一口气说完,有些激动,胸腔随呼吸一起一伏。
我沉默了。
“我要拷下这个视频文件。”
“不行。”牵牛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为什么?”
“让你拷下文件公布到网上?让你拷下文件上报警视厅?我还没那么傻。”
“……拍照呢?”
“也不行。”牵牛不假思索。
我盯着他,指甲嵌进肉里,妹妹被杀真相却没有被公之于众的恨意涌上心头。
牵牛被我盯得直发毛,他的视线瞟向左上方,似乎在思考什么,最终妥协了。
“可以拍。但只能拍7:17之前的照片。”
我拍下几张关键照片,突然发现其中一张与我在短信中收到的如出一辙。
“短信,是你发的?”
“什么短信?”牵牛一脸茫然。
他的表情不像在撒谎。眉头微皱,嘴角微微下垂,那是困惑,不是心虚。
我皱了皱眉:“不知道就算了。”在我看来,整个视频的视角都与短信视角一致,很难不怀疑短信是他发的,毕竟噪点都一样多——
等等,噪点?
一道灵光同时闪过我和未来的脑海。她摁了几下快退键,视频中的画面回到了那人伸手推招牌的时刻。
播放。
只见白色的噪点几乎吞噬了整个屏幕,无序地运动着。然而,其中一个噪点却像烙在了那人的左腕上,随着他的手一起运动。
那不是噪点。
那是一块白色手表。
2
学园祭。
走廊上到处是彩色纸、气球和手工做的海报。小吃摊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估计是烹饪社同学们的杰作。不时有穿着玩偶服的学生笨拙地从人群中挪过,也有许多同学找coser集邮。
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学园祭,我想就是“热烈而短暂”吧。
我低下头,钻进人群,明明没有发动能力,却还是感觉有一块无形的星光帷幕披在身上,与世隔绝。
我来到了旧礼堂。
这里已有五十多年的历史,期间经历过三次翻新,但仍然从骨子里透出一种年代感。
礼堂里很安静,没有女仆咖啡厅的甜言蜜语,没有忍者体验馆的热血沸腾,有的只有空荡荡的观众席,只有舞台上孤零零的三角钢琴,只有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雾泽未来,驻足于百叶窗漏进的光线里,一只手转动弦轴,另一只手轻轻拨动琴弦,正给她的小提琴调音。
距离演出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我和未来演奏的《爱之悲》是第一个节目,所以早早地就来到了后台。
整个礼堂只有我们二人。
未来见到我,笑着挥了挥手,我也报以一笑。她的笑容像是从阴云中漏出的阳光,短暂却温暖。
“紧张吗?”她问。
“不。”
“骗人!你的手都在抖。”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过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部视频。
尽管发现那个“噪点”其实是一块手表,但这世上戴手表的人多了去了,要想锁定犯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学校里有几百个学生,教师、警察、路人……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那个戴白色手表的人。
白色手表。我见过谁戴白色手表?刻人没有。他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
但是问题在于:为什么明明有这段监控视频,警方却称此案是一起意外?
难道凶手……就是牵牛学长?
现在他的手腕上什么也没有,那三年前呢?
不,不可能。如果凶手是他,他就没理由把视频拿给我看——不,也许他是反其道而行之,知道不让我看文件会招致自己的嫌疑,再加上他父亲警察局长的身份,帮他掩盖完全没有问题。可是动机呢?动机是什么呢?
“瞬?”
也许不需要动机。就像“地震杀手”赫伯特·马林一样。可是“地震杀手”是精神失常,堂堂学生会长有什么理由精神失常?
“瞬?”
那也许凶手是警局内部人员。说不定就是局长本人,而牵牛的做法是为了庇护父亲……
“瞬!”
“怎么了?”思绪拉回现实,我这才发现未来已经凑到了我的面前,用手在我面前挥了挥,一脸担忧。她的脸离我很近,我能看到她睫毛的弧度,能看到她瞳孔里倒映的我的脸。
“你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发呆,果然还是在担心你妹妹的事吗?”
“嗯。我想知道凶手是谁。”
“这样呀……”未来歪了歪头,把小提琴放回到一边,想了想说,“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讲故事?”我有些惊奇。
“对。那我开始喽!”她调皮一笑,把双手放在头顶,弯了弯手指,假装是兔耳朵。
“从前有一只小兔子名叫绒绒,”她的声音变得软软的,像是在哄小朋友,“有一天,她要烤一个胡萝卜蛋糕。”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圆圈,像是在比划蛋糕的形状。
“她把面粉倒进碗里,心里却在想:松鼠蹦蹦是不是还在难过?昨天松鼠跳跳偷了他的松果……”
她皱了皱眉,语气也变得忧心忡忡,仿佛她就是那只心不在焉的小兔子。
“她一边搅动面糊,一边向窗外张望。‘他会不会一直这样沉浸在坏情绪里?要不要现在去安慰他?’可是蛋糕才做一半……”
“鸡蛋打进去了,她忘了放糖。黄油融化了,她忘了预热烤箱。”
每说一个“忘了”,她的声音就低一分,最后几乎变成了嘀咕。
“蛋糕出炉时,又硬又苦,像块石头。蹦蹦正好闻到焦味,探头问:‘你怎么了?’”
“绒绒瘪着嘴:‘我一直在想你的事,蛋糕就烤坏了……’”
“蹦蹦笑了:‘你先把蛋糕烤好,再想我也不迟呀。而且——我早晚会把松果要回来的,又担心什么呢?’”未来停止了讲述,笑嘻嘻地看着我。
我还沉浸在故事里,意犹未尽地看着未来。
“……讨厌。”忽然,未来的双颊浮现出两抹绯红,“不要总是盯着人家看啦。会……会害羞的。”
我短暂地“啊”了一声,说了声抱歉,连忙移开了视线。
“唔……如果你想看的话……也可以的。”未来的脸蛋已经红得像个番茄,话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蝇。
“那我就不客气啦。”我坏笑道。未来的脸颊还红着,银白色的头发在百叶窗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她微微低着头,嘴唇抿着笑,睫毛轻颤,像一只被阳光照到的小猫。
“怎么样?”未来弱弱地说。
“很好看。”
“不,我不是说那个,”未来的脸更红了,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我是说……故事。”
“噢,那个呀。讲得很好,让我明白了很多。”
“那就好。”
无言。
百叶窗的光线在我们之间缓缓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着空气中的灰尘。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是在确认我还在这里。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我们都笑了。
不是那种大笑,是那种嘴角慢慢弯起、眼睛也跟着弯起的笑。像是把什么很重的东西,暂时放下了。
随即两人都笑了出来。
未来转过身,重新拿起小提琴,搭在肩上。她没有拉,只是闭着眼睛,像是在感受琴弦的震动,又像是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
我坐在钢琴前,手指放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
窗外,阴云已经散了许多,露出了久违的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