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学园祭(下)
从前你是晨星在人世间发光,如今死后如晚星在逝者中闪耀。
——柏拉图
1
时间迅速流逝,转眼各班级的学生就已入场。谈笑声、嬉闹声回荡在旧礼堂内,像一曲从五十年前响彻至今的欢歌。
我和未来隐于幕后。一开始的紧张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端的信心——那是能于众人面前,在舞台上展示独属于未来和我两人合奏的期待,那是一个月来终于要见到排练结果的欣慰,那是和珍视之人在一起,互相配合演奏《爱之悲》的安心。
灯光就位,我和未来开始了最后的调音。
438赫兹……440赫兹,差不多了。
主持人的声音从舞台上传过来:“接下来是古典乐社带来的钢琴与小提琴二重奏——克莱斯勒《爱之悲》。”
掌声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未来站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也变快了。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她笑了笑,“但和你一起就不怕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只有一瞬间,但那一瞬间的温度,我记了很久。
“走吧。”我说。
我们同时迈出脚步。
2
观众席沸腾了。
“好可爱!”
“等不及了!快开始吧!”
“早知道就学钢琴了呜呜呜呜,我也想和这么可爱的女生合奏!”
“真厉害!”
掌声几乎要掀翻礼堂屋顶,空气被一道道五光十色的光柱穿透,聚光灯与我们一路相随。
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了呢。上一次还是在父亲替我报的毎报钢琴竞赛会上,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彼时明里还在,她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手里举着一个“哥哥加油”的牌子,是她自己用硬纸板和彩色笔画了一下午做的。牌子上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写着“最棒的哥哥”。
我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站起来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不,不是现在。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忧郁边缘拉回现实——我要烤好自己的胡萝卜蛋糕。思绪至此,我的嘴角已经挂上了一抹微笑。
我和未来对视一眼。
“Begin.”我用口型示意。
灯光一盏盏熄灭,唯余舞台上的聚光灯。
演奏开始。
第一个音符从小提琴的G弦上缓缓流出,没有铺垫,也不需要前奏——这很残酷,也很真实——毕竟悲伤从来不会敲门。a小调的色彩在这里并未体现出刻骨铭心的悲伤,而是向众人展现出一种曾经拥有的幸福,一种克制而哽咽在喉头的悲伤,就像一张被人遗忘的老照片,边角蜷曲,无人问津。
我抬起头,看了看谱子——其实是假借看谱之名偷瞄了一眼未来。她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至于谱子,我早已烂熟于心,每一个和弦、每一处强弱我都了如指掌。
开头很顺利。它是不安的、渴望的、有些试探的。宫泽贤治的诗行里藏着它,普希金的韵律里藏着它,如今,它藏在我和未来的演奏里。
A段主题缓缓展开。旋律下行,像眼泪从眼角滑到嘴角。尽管如此,乐曲却是圆舞曲式的四三拍,仿佛佳人已去,唯余空无一人的金色大厅里还在播放着舞曲。这一定是作曲家特意安排的反讽。
我回想起了明里。只不过,这一次,涌上心头的不再是无尽的悔恨,不再是“少言为宜”的反省,而是与她共度的温馨回忆——正如这笑着流泪的《爱之悲》。
在父母的陪同下,明里和我第一次去游乐园。那天很热,太阳很大,明里非要坐过山车,坐到一半就吓得哭了出来,但下来之后又说“还要再坐一次”。
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替身高不够的她买一罐热咖啡。她踮起脚尖也够不到投币口,我就把她抱起来,她把硬币一个一个塞进去,然后按下按钮,听着罐子“哐当”一声掉下来,咯咯地笑。
兄妹俩坐在榻榻米上吃明里从小卖部带回来的玉子烧。她总是把最大的那块留给我,说“哥哥练琴辛苦,要多吃点”。
一起去神社求护身符。她求了一个“学业成就”,说“希望哥哥考试考得好”。我求了一个“家内安全”,挂在她的书包上。
一家人一起去看烟火大会,明里笑着指向烟花的方向,说“哥哥你看,那个像不像星星?”我回忆着与妹妹相处的点点滴滴——一种无来由的喜悦涌上心头。
这喜悦就像裹着糖衣的酸梅干,尽管内核是酸的,但总有那么一会儿,我尝到的竟是货真价实的甜。
指下的琴音不再是不同频率声波的排列组合,而是渐渐地化作一个普通演奏者的喜怒哀乐的全部投射。情感的温度注入白纸黑字的乐谱,我仿佛看见一道流动的彩虹之河流淌过琴键,流过小提琴弓,流过每个观众的心田。
忽然,阳光照进来了。不是真的阳光——礼堂的窗帘是拉着的。但音乐里有了光。旋律变得舒展、明亮,向上扬起——来到了A大调的B段。仿佛小时候的明里蹦蹦跳跳地过来找哥哥要棒棒糖,又好像小时候我们一起在阳光下玩跳房子。
然而晴天并不会永驻,阴云终究还是覆盖了整个天空。好像一个人捧着回忆的沙子,而沙子却不住地下滴;好像一个人在海岸边寻找着岁月的漂流瓶,但瓶中的信却早已漫漶不清;好像一个人即将得到所有之际,却淡忘了挚爱之人的一切。
主题回归,a小调回来了。我和未来对视一眼,以一个弱音自然过渡到了A’段。只不过这一次,结尾前的小提琴不再用弓拉,而是用手指拨动琴弦,发出清脆、短促、近乎俏皮的声音。
那声音像是明里在说:“哥哥,我在这里哦。”
终于,宛如一个人擦干了眼泪,乐曲安静地结束在主和弦上,没有辉煌,没有呐喊,只有一个轻得像羽毛的A音。
结束了。
直到最后,乐曲仍然没有回到大调,只有小调余音绕梁。
就像在说:悲伤并没有被治愈,只是被接受。然后等那么一天,你会想起我的名字,我们笑着相认,即使时间已然重置。
舞台上安静了三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然后——
“结……结束了吗?”
“是不是该鼓掌了?”
几声掌声。几十声。成千上万声。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刚奏响的音乐里,明明只有三分钟,却仿佛是一个娓娓道来的、充满变化与委婉的故事。
鞠躬。起身。
“太棒了!”
“好听!”
观众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喝彩。
前排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用手帕轻轻擦着眼角。她旁边的老先生握着她的手,一言不发。
后排有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眼眶红红的。他旁边的女生轻声问:“你怎么了?”他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我看到自己跟在未来身后退场。
我看到她眼角晶莹剔透的泪珠。
我看到她来到幕后,将小提琴放回琴盒,高兴地举起了双拳,她的脸上挂着笑,泪水还挂在睫毛上,像是雨后阳光下的露珠。
然后,我看到她的眼瞳突然变成了浓银色。
3
未来的眼瞳突然变成了银色。
不是主动预知那种淡淡的银白——是很浓、很亮的银,像一片被月光洒满的湖水。
未来收回琴盒的手停住了。她的身体僵在那里,像被什么钉住了。
我看到她的嘴唇在发抖。
“未来?”
她的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个地方。她看到的不是我们,不是幕后,不是旧礼堂。她看到的是另一个时空。
三秒。五秒。七秒。
“未来?”
她伸出右手,上前一步,似乎要挽留什么。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星星”,又像是要说“不要走”。眼睛里倒映着什么——不是我的脸,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无数光点在闪烁。
“未来!”
终于,银色的光芒从她的眼中褪去。那光芒消失的时候,像是在一瞬间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连带着她眼睛里的光。
她猛地吸了口气,像是潜入湖底的人终于浮上了水面。
她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陌生。
“怎么了?”我摇摇她的肩膀。她像个布偶娃娃一样无力地耷拉着。突然,一股鲜血从她的鼻子里喷了出来,她呆呆地看着那些血,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困惑——像是在问“这是什么”。
然后,她晕了过去。
“我这就带你去保健室!”来不及等老师,我背起未来就往保健室疾步走去。
4
“你终于醒了。”我松了一口气。
保健室的病床上,正躺着因为晕血而昏迷的雾泽未来。
阳光洒进室内,总算给人带来一丝暖意。保健室老师不在,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文库本——是夏目漱石的《心》,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地方。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倒计时。
“我……这是在哪儿?”未来揉了揉头,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正欲起身。
“别!你先躺着休息会儿。”你的睡颜挺好看的——我在心里补上了这句话。她的脸颊还有一点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银白色的头发散在白色的枕头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头发,哪里是枕头。
“我在哪儿?”
“保健室。”
“为什么?”
随后,我向她描述了我所看到的一切。然后问她:“你刚刚为什么要发动能力?”
“不是我想用的……”未来委屈巴巴地嘟着嘴,像是一个做错事被抓住的小孩,“可能是情绪太高涨被动发动了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突然看到了。”
我沉默片刻,重新开口道:“未来,那你看到了什么?”
未来愣住了。她努力在记忆中搜寻,眉头紧锁,手指按着太阳穴。终于,她的表情变了——了然,但随即被惊恐取代。
“不……还是不告诉你为好……”
“怎么了?告诉我吧,没关系的。”
“真的不好,”她用力地摇了摇头,“星野君。”
我僵住了。
她刚刚叫我……“星野君”?
“未来!看着我。我叫什么名字?”
“星野……啊,想不起来了。”
我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