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星啊!收起你们的火焰!不要让光照见我黑暗幽深的欲望。
——莎士比亚
1
“星野瞬,我的名字是星野瞬。”我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眼中的不敢置信变为了无奈、无助甚至绝望。
一阵风从半开着的窗户处灌入,掀起桌上文库本的书页,哗啦啦啦。保健室里的温度似乎向下跌了一点儿。
“我是一个月来一直和你排练的瞬。你还记得吗?”
“星野瞬,星野瞬……啊,我好像想起来了。抱歉,让你担心了,瞬。”她懊恼地抱住脑袋,整个人像受伤的小猫一样在病床上缩成了一团。
“未来,你好好休息。等你记忆恢复一些了我们再开始调查。”我深吸一口气,如是说道。
不。不能再等了。如果再让未来介入调查,她必定会继续使用能力,遗忘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多。若是有一天她彻底忘掉一切……我不敢再想下去。
调查,就从现在开始。
2
我去了图书馆。
正值午休时间,大多数同学都在外面欢声笑语,毕竟学园祭刚结束。图书馆成了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像一枚被遗忘在十九世纪末的标本,无人问津。
光以一个精准的角度从玻璃窗缝隙斜切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翻滚,像一场微型而永恒的暴风雨。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甜,像是旧书页慢慢水解,又像是木架上松脂的味道。
我先是去了报刊室。报刊室在图书馆的最深处。推开门的时候,一股更浓的旧纸味扑鼻而来,靠墙的书架上整齐地码着成捆的旧报纸,按年份排列,最早的是昭和三十年代的。三年前的报纸,应该在中段。
我找到了2007年7月的报纸。
寿寿喜园招牌坠落案——不,在报纸上,它叫“浅草商业街意外事故”——豆腐块大小的一篇报道,夹在社会版的角落里。寥寥几行字:
「17日晚7时17分许,东京都台东区浅草寿寿喜园门口一名13岁初中生被二楼掉落的招牌砸中,送医后不治身亡。警方初步判断为螺丝松动引发的意外事故。」
螺丝松动。
意外事故。
我盯着那行字,心脏仿佛被一柄铁钳狠狠地攥住。
我继续向下翻。
「警方高度重视。浅草局长亲自介入,经现场取证,确定为安装制作方偷工减料所致。已问责相关广告公司。」
这是7月19日的报纸。我的目光落在标题下方:
2007年7月19日。
两天。只用了两天。
有视频,有目击者,有疑点。但警方只用了两天就草草结案。
不是意外,是掩盖。
我合上报纸,走出图书馆。
阳光很刺眼,我眯起了眼睛。
3
放学后,我去了天文社。
活动室在旧楼四楼,比图书馆还要偏僻。推开门,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墙上贴满了星图、天体照片和观测记录,角落里立着一台有些年头的反射式望远镜,镜筒上贴着“昭和五十六年购入 墨谷中学”的标签。社长月城朔夜正坐在桌前,对着一本厚厚的星表写写画画。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瞬?稀客啊。亏你还记得自己还是天文社的。朔夜打趣道。
“有些事儿想请教你。”我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说。”
“关于……北斗七星。”
朔夜放下笔,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北斗七星?你什么时候对星星感兴趣了?”
“一直都有。只是最近……突然想多了解一些。”
朔夜站起身,走到墙边的一张大型星图前,用手指点了点那七颗星。
“北斗七星,从勺口到勺柄,依次是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瑶光。”
“第七颗是瑶光?”我问。
“对。也叫Alkaid,阿拉伯语意为‘送行者’。”朔夜转过身看着我,“很美的名字吧?”
送行者。
我默念了一遍,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过最近,我又观测到了四颗与众不同的星星。”朔夜话锋一转,似乎想与我这个“幽灵社员”分享他的新发现。
闻言,我的好奇心也被勾起来了。
“哪里?让我看看。”
“还没到的时候,现在才傍晚。最好再等一个小时——毕竟,星星只有在夜里才最璀璨夺目啊。”
我看了看手表。今天本打算跟踪牵牛刻人的,虽然他现在正在处理学生会事务,但随即如果再等一个小时,估计黄花菜都凉了。
究竟是跟踪牵牛刻人,还是和社长一起看星星?答案毫无疑问是前者。
留下了一句“抱歉,下次一定”之后,我告别了天文社。
我不会知道,当我离开后,月城朔夜从一旁的书柜里抽出了一个大文件夹,取出里面的手札残页,拿着它和天上那只有通过望远镜才能看见的四颗星星比对。
“我怎么感觉我发现了新的北斗七星?”朔夜透过望远镜盯着那四颗星星构成的勺口,哭笑不得地说。
4
晚风吹过,社团活动教室的灯在一盏盏熄灭,唯有行政楼三层的学生会办公室还亮着灯。天穹在一点点暗下来,黑色的乌鸦在教学楼上方盘旋飞翔,发出不祥的叫声。
我从天文社活动室出来,下楼梯,左转,再上楼,来到了办公室门口。
已经入春,春风带来樱花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叮咚。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一声。
是未来吗?我想不是。但我生怕她忘了我的短信地址。
我翻开手机,映入眼帘的是一则短信。
“你在查寿寿喜园的案子。方向对了,但还不够。——一个想帮你的人”
我愣住了,盯着屏幕。
下一条消息是一张图片。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
付款人:■■■
收款人:牵牛正清
金额:500万日元
备注:劳务费
我脸色变了。
付款人是谁?为什么要把名字涂掉?
局长收了钱,这是确凿的证据。至于“劳务费”,完全就是在扯淡。
“你是谁?”我回复。
对方没有回答。号码是一次性的虚拟号码,无法拨通。
5
我敲了敲办公室的门。
“请进。”
我推开门,映入眼帘的依然是那块墙上挂着的“诚”字书法匾额。
“怎么又是你?”牵牛刻人瞪大了双眼,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一脸无奈。
我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银行转账的截图递给他看。
牵牛的脸色霎时变得煞白。
“怎……怎么会?”他的头凑近屏幕一看,又连忙远离,仿佛见到了一个本不应该存在于此的东西。
“怎么解释?”我冷冷地盯着他。二人都知道备注项完全是在扯淡——浅草区虽然繁华,但秩序还没乱到需要上级额外拨款的程度,何况07年之后也没有官方消息发布说明。
昔日高冷沉默的学生会长此时已经乱了阵脚。他支支吾吾,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说出来。
“家里在等我吃饭,我先走了。希望明天你能给我一个答复。”话虽如此,我却没有真正离开。我躲在一楼的男厕所里,静待学生会长的出现。
很快,我听到了来自三楼的关门、锁门声;接着,牵牛的身影出现在了行政楼门口。
我屏住呼吸。
此时,我已经换掉了校服,换上了一套橘黄色为主的运动装,这样能更好地融入浅草的环境色。手机也已经调为了静音以防暴露。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进了一条小路。我远远地跟着,保持了几十米的距离。他走得很急,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校服的衣角被风吹得翻起来。
为了防止被认出,我提前准备了一顶白色鸭舌帽(就是我现在戴的,帽檐压得很低)、一顶粉色针织帽、蓝色医用口罩和黑色布制口罩。每隔一段时间就会重新更换穿着。
忽然,我发现他顿在了原地,似乎发现了什么。此时他正好走过一个拐角处,透过对面玻璃建筑的反光可以看到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就要回头。
可恶!不愧是局长的儿子,反侦察意识挺强的。
见状,我闪进一旁的电话亭,装作在打电话。
随即,他从电话亭前折回。我背对着他。他没有发现异常。
我松了一口气,将橙色外衣脱掉塞进通勤包里,再把一副黑边平光眼镜戴上,随后将通勤包塞在电话亭角落,计划回来时再拿。
我走出电话亭,继续跟踪。
这一次,他放慢了脚步,我也放慢了脚步。
周围没有遮蔽物,只有络绎不绝的人群。为了防止跟丢,我把距离缩短至了七米。
目前一切顺利。
就在此时,牵牛刻人又回过了头。
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那样随意地向后一看,而是直直地朝我的方向看来。
来不及隐藏。我按下了秒表,就要发动回溯。
不对!周围这么多人,如果强行回溯……
好在星光帷幕还没有完全升起,我再次按下秒表,结束了回溯。
一秒顿时变得无比漫长。
我仿佛看到他以慢动作回过头来,而我却无法发动能力,似乎难以逃脱被发现的命运。
不。
或许有解。
灵光一闪,我转过头,和身旁的一个陌生人搭上了话。
“叔叔你好,请问您知道最近的有轨电车站怎么走吗?”
我一边说,一边用余光关注着牵牛的方向,一边在脑海中盘算着如果还是被发现该怎么办。
“最近的吗?你先直走……”
好在牵牛环顾四周,发现没有异常,又重新向前走去。
我在心里感谢了大叔一番,继续跟了上去。
他走进了警局——不是正门,是后门。
我躲在对面的自动贩卖机后面,透过警局的窗户往里看。
自动贩卖机的灯还亮着,嗡嗡作响,把周围照成惨白色。地上有几个烟头,还有一张被踩过的便利店收据。
牵牛站在走廊里,面前是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他的父亲,牵牛正清——警察局局长。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他的左手腕上,在袖口与白衬衫之间露出一截白色的表带。
白色手表。
牵牛的神情很紧张,嘴唇快速张合。他父亲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双手抱在胸前。
距离不够。
我又发动了一次回溯。星光帷幕升起,帷幕外的人只能看到七秒前的景象。
算下来,我已经用了六次回溯,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
第一次,我救猫。
第二次,关风扇。
第三次:找学生会长约谈。
第四次:恢复文件。
第五次浪费在了跟踪牵牛上。
这是第六次,用来拉近距离。
我迅速迈出七步,躲在了空调外机下。
这一次,对话更加清晰:
“……那笔钱……已经收了……”
“……我知道……”
“……是她哥哥啊……剩下的我会处理……”
“……可是……”
“……没有可是。你只要记住,这件事和你无关。”
就在这时,牵牛正清发现空调外机投在地上的影子凸出来了一块。
“谁在那里?!”
我强忍住惊慌,再度按下秒表,时间倒流回七秒前。
必须马上离开。我逃出了警局。
办公楼的墙面上,一个摄像头记录下了一切,正发出幽幽的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