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二年级，是三年枯燥时光里最醇厚的调味剂。同学间磨合渐熟，对校园也了如指掌，一切都松弛到恰到好处——这本该是黄金般的日子。
但从那天起，一个少年平静的、近乎凝固的日常，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上学的路千篇一律。从不同单元楼涌出的学生，在小区的出入口汇成溪流，横穿安静的马路。女生们挽着胳膊细语，男生们高谈阔论着听不清的话题，偶尔还能看见几对毫不避讳、散发着浓烈青春气息的情侣。最终，所有人都在校门口汇聚，又分流进不同的教学楼。
日复一日。
高中或许是世上最麻木的地方之一，有时少年觉得它和监狱并无二致。他讨厌上学，却又矛盾地喜欢这里的氛围和风景——尽管它们总浸染着他最厌恶的、名为“学习”的气味。
他最爱的地方，是教学楼的六楼，顶楼。
这里只有一条镶嵌着一排巨大窗户的走廊，尽头是一间早已弃用的空教室。教学楼扩建后，这里便被遗忘，平时鲜有学生踏足。
教室里的桌椅依旧整齐排列，却空无一物，没有书本，没有人迹。这种空旷带来的奇异宁谧，令少年沉醉。每天早上和中午，他都会提前到校，在这里独坐片刻。视野开阔，能将下方的操场尽收眼底，仿佛瞬间踏入另一个平行的、安静的世界。
他深爱这份静谧。
然而，那一天——高二第一学期第二个月的第一天，四月一日，清晨七点整——这间圣所迎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啊，又去里面看景啊？”
“嗯，坐一会儿。”
“你是真喜欢来这儿发呆。”
“人家这叫闲情雅致，学不来吧？”
是同班同学的招呼。这学期他们班负责六楼楼梯的打扫工作，所以常在这儿碰见他，偶尔调侃两句。
走廊贴满了瓷砖，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晕。
在这里，只能待十分钟左右，七点到七点十分。
说起来，第一节课是英语。因为英语老师随和，即便是首节课也让人有些期待。若是语文课就截然相反了——班主任的课，严厉得叫人头皮发麻，上她的课，少年常有种“不如死了痛快”的念头。
昨天的作业……应该没漏吧？
思绪漫无边际地飘着，少年伸手，缓缓推开了那扇熟悉的蓝灰色木门。
门轴传来细微的阻力，接着，一股反向的推力抵住掌心——教室的窗户开着，是气压的缘故。门扉开启的刹那，窗边的窗帘被骤然涌入的气流掀起，飞扬着，抖落一片细碎的阳光。
然后，他看见了她。
一个女生，坐在教室正中央的椅子上。
风掠过，拂动她的校服长裙，也扬起她那一头过于显眼的、丝绸般的银色长发。少年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那两缕垂落的银色吸引，随之而上——
听凭风引，二人的目光，在空中轻轻相撞。
为什么会有别人在这里？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他惯常的座位是靠窗的那个，视野最好。目光对接不过两秒，少年便移开视线，走向老位置，拉出椅子坐下，单手支颐，望向窗外。
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的女生……完全没印象。总之，非礼勿视。
她从物理位置上看，坐在教室中轴。而他这个角落，其实比她更靠前。
整间教室只剩下风穿过窗户的呼呼声，这是清晨独有的白噪音。
意料之中，两人没有交谈。
少见的长裙。学校里大部分女生都会把裙边卷起几折，算是种不言自明的“时尚”。说实话，目的无非是让腿显得更长些，增加点所谓的“魅力”。依少年观察，对自己身材不够自信的，才会老老实实穿着及膝的裙子。
但一个人的吸引力，显然不靠裙摆长短决定。刚才那匆匆一瞥，他已能窥见那女孩的身形轮廓——标准的，甚至带着几分不真实的精致感。
这让他想起一句话：人总是下意识炫耀自己匮乏的东西。此刻，少年觉得这话又精准了几分。
很安静。 这一点上，两人似乎有种无声的默契。互不打扰，各自享受这片寂静。
最后，是她先他一步离开了教室。
……
中午，教室本该一如既往，属于少年一人。
然而——
为什么她还在这里？
推开门的一瞬，目光再次交汇。
又是她，早晨那个银发的女孩。
同样坐在教室中央，不过姿势换了——早上是端坐，现在是侧身坐在椅子上，一手向后撑着身体，另一只手拿着一本书。色彩鲜艳的封面，搭配花哨的字体。
而后她似乎有些察觉的，坐正了身体。
是小说？还是……
这次，少年看得比清晨认真了些。而她的目光也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率先移开。
大概是自己身上实在没什么值得多看的特点，一眼就能扫描完毕。而她则截然不同，该说是……华丽？ 所以他多花了几秒钟“观察”。
她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没什么表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透明的寒气。
高冷系啊。
那头银发，在从窗户斜射进来的光柱中，像某种昂贵的水晶，折射着细碎的光。
少年移开视线，如常走向靠窗的座位，拉开椅子，支着脑袋望向远处。看小说的话，这里确实是绝佳的位置。
但说实话，今天有些不自在。
不过中午能待得久些，因为下午第一节是难得的体育课。他精确计算过：13:30上课，13:28离开教室，以自己的步速，刚好能踩点赶上集合。
此刻，13:15。她丝毫没有要离开的迹象。
普通班级这时应该要求学生回座午休了。她下午也是体育课？
不太合理的推测。但看她那身一丝不苟的校服，少年忽然想到——或许是文科班的学生？印象里，文科班的女生总是格外精致。
今天下午第一节有体育课的，高二年级是2、7、9、13、15、16班。其中2、7、9是理科班，其余是文科。
她大概率是那三个文科班的吧。毕竟另外几个理科班，他没印象有如此扎眼的存在。
当然，也可能是高三的学姐，只是他不知道罢了。
算了，不想了。脑子要过载了。
结果，直到少年离开教室，她依然坐在那里。
……
操场。
“又去你的‘圣所’了？”
“嗯，刚好赶上。”
“你是真喜欢那儿。”
和朋友闲扯几句，体育课开始了。
……
青春期的男男女女，总会因一次偶然的邂逅、兴趣的巧合而彼此链接。一种名为“新鲜感”的、甜蜜又恼人的思绪，便开始悄然滋生，盘踞脑海。美妙的相遇，崭新关系的开端——
少年对此毫无兴趣。
……
第二天。
一如既往的早晨，走过闪闪发亮的走廊。今天起得早些，可能还不到七点。手搭上那扇熟悉的门，某种不妙的预感随着推门的动作，在少年心底弥漫开来。
啊，门还是有那股熟悉的斥力。
然后，他看见了。
美丽的，银发的，教室里的妖精。
为什么，她又在这里？
不知是不是错觉，少年似乎感到一道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扫过。算了，无视。
他脚步未停，只是如常走到窗边，椅子前腿摩擦地面，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拉开一段距离，坐下。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
中午，同一间教室，不同的两人。
想想也是，她还会来，少年也还会来。
和昨天不同的是，今天她似乎离开得相当早。13:05左右，身后传来桌椅轻微的摩擦声，接着是清脆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今天走得真早。
少年转过头，一眼就瞥见那抹银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不得不再次感叹，真是……漂亮。
但眼角余光似乎捕捉到一丝违和。
一本漫画书，静静地躺在她刚才坐过的椅子上。
原来是漫画，不是小说啊。诶？她忘了带走？
要不要提醒一下？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
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隐隐的，又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就在他犹豫的几秒里，她早已走远。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冽的香气。
少年站起身，走到那个座位旁。花哨的封面上画着相拥的男女主角，果然是少女漫画。这封面，好像还有点眼熟。
虽然这里人迹罕至，但把书就这么放着，总归不太安全。但他死也不会拿起来追上去还给她…… 如果十分钟后她还没回来，他要不要先帮忙收着？
算了。发现书不见了，课间她总会回来找的，应该丢不了。
这样想着，少年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无比庆幸自己没在那儿久站。因为，她回来了。
充斥风声的寂静，在下一秒被巨大的推门声粗暴撕裂——“砰！”
少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肩头一耸，视线不受控制地投向门口，再次与来者撞个正着。
还是她。这么快就发现落了东西，真是万幸。
她胸口微微起伏，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也能依稀听见细微的喘息。是跑着回来的？
他别过脸，看向窗外。
你去拿吧，我不干涉。 他想传达这个意思。
脚步声由远及近，是小跑。停在那个座位旁，拿起书，又一阵小跑的脚步声，朝着门口。
太好了，没有意外。 如果真丢了，难道责任在他？不，不，本来就是她自己粗心……
风声呼呼的在耳边响着。
“你看到了吧？”
意料之外的声音突然从门前传来。
少年身体猛地一震。没控制好力道，膝盖“咚”一声撞上空荡荡的桌腿，发出一记闷响。
原来她刚才没走？ 只是背对着他站在门前？
这反应也太糟了！ 被看出来了吗？看出来他没打算提醒她？
“嗯……没注意……” 少年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鬼才信啊！撞出这么大动静，怎么可能没注意！ 总之，先这么说吧。
她那张原本没什么表情的、精致的脸，此刻涨得通红。她把那本漫画死死抱在胸前，几乎是踉跄着，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太糟糕了！
居然因为大意露出马脚！ 还是该道个歉吧……
少年感到一阵懊恼。
……
第二天中午。
出于某种混合着羞愧和逃避的心理，早上少年没去那间教室。但不管怎样，总得好好道个歉。昨天对方一声不吭跑掉，确实是他处理得太差劲。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得主动点才行。
说起来，今天是不是来得太早了？才12:40。
虽然这么想，心底却滋生出一个更卑劣的念头：如果她不再来了，好像也不错。 他并非讨厌她，只是觉得，若因这场误会让这里重归自己一人独享，或许……也算个不坏的结局？尽管良心隐隐有些不安。
正想着，教室的门被缓缓推开了。
少年还在诧异谁会这么早来，半个身影已探了进来——
那标志性的银发。
她居然又来了。
不知如何开口。总之，等个机会吧，道歉什么的……
少女慢慢地、几乎是试探性地探进半个身子，脑袋左右微摆，目光谨慎地扫视室内。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她才完全走进来。然后，少年明确地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身体不自觉地僵了僵。
少女没有走向中央，而是绕了远路，最终坐在了与他对角线的另一端，靠窗的、最角落的位置。
这个举动，其含义不言而喻。
毫无疑问，是被嫌弃了啊。
少年非常理解。明明喜欢这个地方，却不得不和“讨厌的人”共处一室。
动作还是放轻些吧。 但该怎么开口呢？对了，等离开的时候再道歉吧……不过，这个地方，他不打算退让。
早知道不来了。 这气氛，简直如同身处炼狱。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少年几乎在脑内回顾完了自己乏善可陈的十几年人生，甚至开始反省一些陈年蠢事。而现实中，可能只过去了几分钟。
就在这煎熬仿佛没有尽头时，左边，传来了细弱的声音。
“昨天的事……有些莽撞失礼了。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被风稀释过的铃声，音量恰好能让他听清。能听出来，里面带着真切的自责和窘迫。
多好的女孩。长得漂亮，还这么体贴懂事。 果然，少年也该好好道歉。
“我也有不对。” 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试图让语气听起来更缓和些。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但那份令人窒息的僵硬，似乎悄然融化了一点点。
少女把漫画摊在膝上，低下头，长发遮住了侧脸。
少年将视线投向窗外，目光没有焦点。
正午的阳光过于炽烈，毫无保留地灌满整个教室，刺得人眼睛发酸。他下意识偏过头，避让光线，却看见她将额头轻轻抵在摊开的书页上，整片耀眼的阳光，正正地笼罩着她的裙摆和书本。
少年安静地站起身，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音，踮脚走到前方那扇大窗前，捏住窗帘的边缘，轻轻一拉——
“滋啦……滋啦……”
原本只有风声的教室里，响起一阵布料摩擦的、柔和的声响。
正低头看书的银发少女，只觉膝上书本那刺眼的白光骤然柔和、暗淡下去。她缓缓抬起头，看向教室右侧。
只看到一个清瘦的、正小心翼翼拉扯着窗帘的背影。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很轻地，“咯噔”了一下。
好了，这样应该差不多了。
少年慢慢转过身，恰好对上她望过来的目光。这次，他没有躲开，只是对她极轻、几乎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看书。然后迅速收回视线，走回自己的座位，安静地坐下。
“谢谢……”
一声轻得如同叹息、几乎消散在风里的道谢。
男孩似乎没有听见。
是错觉吗？他好像听到了极其细微的声响。
偷偷用余光瞥向左侧的少女。
大概，只是风声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