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透过高窗漫进教室,落在沉寂的桌椅上。
少年推开门时,银发少女已经坐在靠窗最偏的位置。
视线轻轻一触,便各自移开。
没有声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空气里一丝极淡的紧绷,轻轻散开。
少女将漫画平稳放在桌面,没有翻开,只是安静望着窗外。
风拂动她垂在肩前的银发。
她下意识地想起前几天,他默默为她拉上窗帘的模样,还有昨天替她护住秘密的背影。心底轻轻泛起一点微热,连呼吸都放得更轻。
少年走到自己惯常的位置坐下,望向窗外,保持着一贯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没有靠近,什么都没有做。
只有心底那一点因假名而生的沉涩,在安静里轻轻落着。
风大了些,掀起桌上的书页一角。
她低下头,伸手轻轻按住。
少年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没有看,仿佛一无所觉。
分寸与沉默,是他唯一能给出的温柔。
整间教室只剩下风的声音。
轻得像一场没人开口的心事。
早自习的时间到了,少女合起漫画,抱在怀里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瞬,随即推门离去。
门轻轻合上。
少年仍望着窗外,指尖微微收紧。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的呼吸。
....
预备铃响起的前几分钟,少年走进了二年七班的教室。
刚拉开椅子坐下,前桌的男生便熟稔地转过身,胳膊往他桌沿一搭,语气轻松:
“阿然,你今早又去六楼待着了?”
身旁的同桌女生跟着偏过头,一脸无奈地戳了戳他的胳膊,开启日常吐槽
“邢兴然,我真服了武哥了。昨天约好帮我带早餐,他居然睡过头忘了,我都快饿死了。”
少年淡淡接话,语气平静:
“我也没什么吃的,别期待了。”
武哥是女同桌的男朋友,和他也算相熟,是不错的朋友。她也算是他少数能自在相处、觉得很不错的朋友。
女生叹着气,拄着脸不再说话。
而后他翻开课本,指尖却轻轻一顿。
六楼空教室里那道银色的身影、风吹起的书页、她低头时安静的侧脸……还有他亲口说给她的那个名字——
周然。
不属于他的名字。
他垂了垂眼,将那点细微的沉涩,轻轻压在了心底。
课间的走廊算不上喧闹,清晨的困意还压在多数人身上。
前桌邰健文揉着眼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伸手一把勾住邢兴然的胳膊就往门外拖。
“不行了,困死了,陪我去水房洗把脸,再不醒等会儿上课真要睡过去。”
邢兴然被拽得身子微晃,眉梢轻挑,语气懒懒散散地吐槽
“麻烦,不去。”
“走啦。”
嘴上嫌弃,脚步却没半点抗拒,任由对方半拉半拽地往走廊深处去。
邰健文这人,和邢兴然几乎是两个极端。平日里永远精力过剩,唯独一上课就蔫得厉害。
清晨的走廊学生不多,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说起来,期中之后要分班了,还真有点舍不得。”邰健文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落。
邢兴然倒是无所谓:“分走不好吗?班主任那么严。”
“毕竟都相处这么久了,突然分开总归不习惯。”
这次学校临时决定,按期中考试成绩重新划班,优胜劣汰,气氛本就隐隐有些沉。
邢兴然叹了口气:“后悔跟你出来了,还不如在教室趴会儿。”
“困的人是你吧,脸都快耷拉下来了。”
“明明是你。”
两人习惯性地互怼两句,刚才分班带来的沉闷不知不觉就散了,神态都松快下来,刚才那点紧绷与沉默彻底消失在玩笑里。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的人看在眼里。
偏巧得很,凌若月和朋友刚从水房出来,视线一抬,先撞上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是他。
她下意识顿住脚步,身边朋友的说话声忽然变得模糊遥远。
空教室里的邢兴然,总是靠窗独坐,沉默寡言,周身裹着一层淡淡的疏离,安静得像融进风里。
可此刻的他,正和同伴随意说笑、拌嘴吐槽,鲜活又轻松,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
原来,他也会有这样一面。
她的目光不自觉停在他身上,一时忘了移开。
直到邢兴然无意间抬眼,视线穿过走廊,骤然与她相撞。
那一瞬,他脸上松散的笑意猛地一僵。
是她。
周遭的声响瞬间淡去。
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安静对视。
凌若月眼里是藏不住的讶异,还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邢兴然则是猝不及防的滞涩,心底猛地一沉——他突然想起,自己告知对方假名字的事情,而且自己还从未用真名面对过她。
他莫名有些心慌意乱,飞快偏开了视线,不敢去看她眼中的探究。
风从走廊窗边轻轻掠过。
邰健文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真困傻了?”
邢兴然指尖微微收紧,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没什么。”
邰健文没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真困了,推了他一把
“还嘴硬,快走快走,洗完脸就精神了。”
.....
银发少女和另一位女同学一起走进教室,径直走到座位旁坐下——两人本就是同桌。
“月月,刚才怎么了?看你一直心不在焉的。”个子比凌若月矮上一头的同桌小声问道,语气里带着关心。
凌若月身子微微一紧,眼神掠过一丝慌乱,还是强装镇定地轻声回答
“没事啦,刚刚突然想到分班的事。”
空气一下子轻了下去,又有点沉。
“其实我比起舍不得,更担心你啊……你到了新班级,能交到朋友吗?”
“我们月月人这么好,怎么都没人主动来找你玩嘛……”
两人说话的声音都很轻。她的同桌性格也偏内向,一开始甚至不敢靠近凌若月,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意外地好亲近。
“月月要是走了,我就没人借作业抄了……”
“要是这么说的话,不就证明你也没什么朋友吗……”
话音落下,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轻轻笑了起来。
凌若月下意识地往窗外偏了偏视线,又很快收回。
刚才走廊上那幕忽然又轻轻浮上来——
那个总是独自坐在窗边、安静得像不存在的人,原来也会和朋友说笑,也会轻松地拌嘴。
她心里只是轻轻一动,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和自己印象里的他,不太一样。
临近期中考试,原本就不算安静的教室,在早自习前的那段空档里愈发喧闹。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讨论题目,笔尖划动的声响、压低的争辩声混在一起,还有人抱着书包匆匆跑进跑出,嘈杂的气息裹着清晨的微凉,漫在整个教室里,让人根本没法沉下心来看书。
凌若月坐在座位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习题册的封面,垂眸沉默了片刻,心里已然有了去处。
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空教室,向来是校园里最清静的角落,尤其是早自习和午自习前的这段时间,几乎不会有学生前来,只有柔和的天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连风掠过窗台的声音都格外轻缓,恰好能让人安安静静地沉浸在复习里。
她在心里默默笃定,自己只是贪恋这份难得的清净,只为了能高效复习,没有其他任何多余的心思。这般想着,她轻轻抱起摞好的习题册与课本,指尖扣住书页边缘,起身慢慢朝着空教室走去,脚步轻缓,神色始终平静淡然。
这天一早,她踩着清晨刚好的天光来到空教室门口,指尖轻轻推开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响。晨光柔柔地铺在木质课桌上,镀上一层浅淡的暖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灰尘气息,一切都和从前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安静又空旷,只是窗边那个常坐着的身影,此刻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凌若月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只是轻轻合上身后的门,来到平常自己坐的位置边,将课本与习题册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捏着笔的手稳稳落下,很快便投入到复习之中。她低头看着题目,笔尖在草稿纸上缓缓书写,字迹工整清晰,呼吸平稳绵长,整个人都沉浸在学习的状态里,和在任何一间安静的自习室学习没有半点差别。
只是在偶尔做题间隙抬眼放松,目光不经意扫过那个熟悉的窗边空位时,心底会极轻、极淡地顿一下,那丝异样感微弱得如同被风拂过的柳絮,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细细捕捉,便又立刻低下头,重新埋首于密密麻麻的题目与知识点之中,仿佛那一瞬间的恍惚从未出现过。
之后的几天,她依旧保持着这样的习惯。无论是清晨微凉的早自习前,还是午后慵懒的午自习前,只要到了这个时段,她都会准时抱着书本来到这间空教室,安安静静地找位置坐下复习。
可邢兴然,却一次也没有再出现过。
她依旧按着自己的节奏,安安静静地看书、背书、刷题,背知识点时会轻轻抿着唇,做题时眉头微蹙,全程没有半分焦躁,也没有丝毫失神,完全专注于眼前的复习,仿佛这间空教室里本就该只有她一人,从不在意是否会多一个身影。
只是每当复习结束,合上书页整理好书包,准备起身前往本班教室的时候,她会下意识地停顿一秒,目光轻轻扫过那个空荡荡的窗边座位,没有停留太久,随即收回视线,轻轻带上教室的门,缓步离开。
那一丝藏在心底最深处、微不可察的异样,淡得几乎看不见,连她自己都未曾真正放在心上,仿佛从头到尾,都从来没有存在过。
......
这几天早自习和午自习前,邢兴然彻底没了往空教室跑的念头,连脚步都没往走廊尽头偏过一次。
倒不是他不想去躲清静,纯粹是被邰健文实打实缠得脱不开身。
临近期中考试,邰健文对着满是红叉的练习册愁得抓耳挠腮,自己复习压根坐不住,没五分钟就眼皮打架,思来想去,只能抱着厚厚的习题册,屁颠屁颠凑到邢兴然身边,一脸诚恳又满是愧疚地拉着他的胳膊晃了晃
“阿然,真是麻烦你了,明明你能去空教室享清福,非得被我拽着陪我复习,我这脑子太笨,自己学真的学不进去,就靠你拉我一把了。”
他是真的想静下心备考,急着把落下的知识点补回来,半分耍滑头的心思都没有,唯独改不了天生的犯困体质,一碰书本就昏昏欲睡,自己也控制不住。
邢兴然被他晃得没法,瞥了眼他桌上堆得乱七八糟的试卷,嘴上没好气地嘟囔了句
“真拿你没办法”
却还是乖乖拉过椅子坐下,把自己的笔记往中间挪了挪,摆明了答应帮他补习。
自打这以后,每到早自习前的空档,教室后排就成了两人固定的复习小角落。邰健文攥着笔,使劲瞪大眼睛,努力把注意力钉在题目上,可脑子总跟浆糊似的,时不时就皱着一张脸,小声又认真地发问。
“阿然,这道公式的变形我绕了半天都没懂,你再给我掰碎了讲一遍呗?”
“完了完了,我又算错数了,草稿纸都快画满了,到底哪步错了啊?”
“你慢点讲,我赶紧记下来,不然等会困劲上来又忘了。”
邢兴然耐着性子,把复杂的题目拆成最简单的步骤,笔尖在草稿纸上写得清清楚楚。邰健文也拼尽全力撑着困意,脑袋时不时点一下,又猛地抬起来,使劲眨眨眼强迫自己清醒,可困意来得猝不及防,就像被按了休眠按钮,上一秒还在盯着题目点头,下一秒脑袋就一歪,胳膊往桌上一枕,手里还紧紧攥着笔,眉头都还皱着,一副“我还能学”的架势,结果下一秒就沉沉睡了过去,呼吸都变得匀匀的。
手里的笔轻轻从邢兴然指间滑落,撞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啪”声,看着身旁睡得东倒西歪、却还一脸不甘心的邰健文,邢兴然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用指节轻轻敲了敲课桌,感受到震感到邰健文身体一震。
“醒了,已经考完试了...”
邰健文被敲得迷迷糊糊抬起头,眼睛都睁不开,揉着太阳穴,满是自责的说
“啊?我又睡着了?我真不是故意的阿然,都怪我太困了,明明想好好听的,这下又没听完,都浪费你时间了……”
说着还懊恼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恨不得把困意拍走。
邢兴然叹了一口气,然后把画满重点的练习册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拍了,本来就不聪明,再拍更傻了。没听懂的部分,等午自习前我再给你讲一遍,这次撑住别睡了。”
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暖融融地落在课桌上,教室里零星几个提前来复习的同学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松又日常。邢兴然低头整理着笔记,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彻底散了,被邰健文这么真诚地缠着,反倒没心思再惦记那间空教室,安安心心陪着复习,倒也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