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共谋

作者:芙丫 更新时间:2026/4/11 17:09:39 字数:9070

体育课之后,下一节课间的铃声像是某种解脱的咒语,又像是新一轮折磨的宣告。

邢兴然没有立刻回教室。他独自走进教学楼一层最偏僻的男卫生间,拧开了最靠里的那个水龙头。冰凉的水柱“哗”地冲下,在白色的陶瓷洗手池里溅开细碎的水花。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站在那里,盯着那源源不断、仿佛没有尽头的流水。

眼前晃动的,不是水花。

是那个画面。

阳光下,她微微汗湿的鼻尖,因为一个小小的成功而弯起的、干净的眼睫,还有那抿起的、带着纯粹喜悦弧度的唇角。

那个笑容。

它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狠狠地烙在他的视网膜上,也烙在他那颗被谎言和愧疚反复炙烤的心上。每一次心脏跳动,都牵扯着那块烫伤,带来尖锐的、闷钝的痛。

“如果当时……没有撒谎,直接说出我的名字……”

这个“如果”像一条冰冷的毒蛇,悄然缠上他的脖颈。如果一开始就说“邢兴然”,或许他们不会在空教室有那些交集,不会交换名字,不会捡到月牙便签,更不会……有体育课上那个让他溃不成军、却也照亮了他心底某个荒芜角落的笑容。

但,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有。

没有那些沉默的陪伴,没有那句“你来了之后,也一样”,没有此刻这蚀骨焚心的愧疚,也没有……这让他几乎无法呼吸的、想要靠近又必须远离的渴望。

哪一种更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回不去了。

“滋滋”的水流声单调地冲击着他的耳膜,盖过了外面隐约传来的喧哗。他伸出双手,捧起一掬冷水。水很凉,刺得他掌心的皮肤微微发麻。他没有动,任由那清澈的液体在掌心慢慢积聚,漫过指缝,满溢出来,沿着手腕的线条蜿蜒淌下,带来一片湿冷的触感。

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将整张脸深深地埋进了那捧冰水里。

刺骨的凉意瞬间包裹了面部的每一寸皮肤,钻进毛孔,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混乱的思绪、灼热的愧疚、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笑容,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暂时冻住、压了下去。

几秒钟后,他直起身,水珠顺着湿漉漉的头发、睫毛、脸颊成串地滚落,滴在白色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发白,眼神空洞,只有被冷水激出的生理性红晕残留在眼眶周围。

思绪,似乎也随着那捧冷水,被迫沉淀、冷却了下来。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同班。这意味着“邢兴然”这个名字,就像一个悬在两人头顶、不知何时会掉落的铡刀。老师、同学、任何一次点名、闲聊,都可能成为斩断那脆弱联系的绳索。

他必须做点什么。在铡刀落下之前。

用袖口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水,邢兴然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眼神里那点因为冷水而短暂凝聚的清醒,很快又被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所取代。

还有时间。还有机会……说出口。

但在此之前,他需要一道屏障。一道能暂时阻挡“邢兴然”这三个字传到她耳中的屏障。

一个名字,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墨鎏。

那个永远活力四射、和班里每个人都似乎能打成一片的体育委员,也是……万里的好朋友,凌若月新同桌的挚友。她是连接凌若月和他所在世界最直接、也最频繁的桥梁。

一个念头,像沼泽地里冒出的有毒气泡,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

去拜托墨鎏。

请她......尽量不要在凌若月面前,提到“邢兴然”这个名字。

这个想法刚刚成型,一股强烈的、近乎生理性的自我厌弃感就猛地攫住了他。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洗手池边缘。

他在做什么?用一个新的、对朋友的隐瞒和利用,去掩盖前一个谎言?把自己卑劣的负担,转嫁到毫不知情的旁人身上?

他知道这是错的。错得离谱,错得卑劣。

可是……

他缓缓松开拳头,掌心留下几个清晰的月牙形红痕。

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办法吗?

在“立即坦白”和“坐等暴露”之间,这似乎是唯一一条能让他暂时喘息的、布满荆棘的狭窄小路。哪怕这条路通往的是更深的泥潭。

……只能这样了。

......

下午上课前的小课间,阳光斜斜地照进教学楼,在走廊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邢兴然没有回教室,而是独自站在教学楼背阴面的连廊拐角。这里人迹罕至,只有风吹过时,廊外柳树枝条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

他在等一个人。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混合着期待、恐慌和浓重的卑劣感。他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找到了!邢兴然同学!”

爽朗明快的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快到来,像一道阳光劈开了连廊的沉闷。

墨鎏小跑着出现在拐角,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短发有些汗湿。她似乎是一路找过来的。

“呼……你在这里呀!有什么事吗?神神秘秘的!”

墨鎏站定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单纯的好奇,没有丝毫被打扰的不悦。

邢兴然喉咙发紧,那句排练了无数次的话堵在嘴边。他避开墨鎏过于明亮的视线,有些心虚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比平时更低,更干涩

“也没……什么事情。墨鎏……能拜托你件事吗?”

“当然了!”

墨鎏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我尽力而为!所以,是什么事情呢?”

她微微歪着头,露出了十足期待、甚至有些跃跃欲试的目光,仿佛即将接到什么有趣的任务。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邢兴然一下。他沉默了几秒,走廊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喧闹。时间被拉长,每一秒都充满了沉重的罪恶感。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断断续续地、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齿缝里挤出来

“那个......在凌若月面前......别说出我的名字......”

话音落下,连走廊里都安静了一瞬。

墨鎏脸上的笑容微微凝滞,她显然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请求。她懵懵地眨巴了两下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似乎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

“哦……?”

然后,疑惑迅速取代了茫然。她向前凑近了一点,更加直接地看着邢兴然躲闪的眼睛,声音里满是纯粹的不解。

“为什么啊?你和……凌若月同学,认识吗?”

“!”

邢兴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但确实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猛地收紧了下颌,指尖再次掐进掌心。幸好,墨鎏似乎完全沉浸在疑惑中,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个细微的失态。

“那个......”

他强迫自己发出声音,声线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理由……我、我不太方便说。但是……”

他顿了顿,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听起来不那么像借口的借口。

“如果她听到我的名字……她肯定会难过的……大概……是这样子……”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难过是肯定的,但原因却天差地别。他把责任模糊地指向“过去”,指向一个可能存在的、与名字相关的“误会”,试图营造出一种“我是为了避免她尴尬和伤心”的、扭曲的保护者姿态。

又是几秒令人窒息的沉默。邢兴然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声音。

然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又像是为了增加这个苍白请求的可信度,用几乎微不可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语气,补充道。

“之后……我会再亲自和她……说的。”

这句话,既是对墨鎏的承诺,也是对他自己良心的最后一点微弱交代。仿佛只要许下了这个“之后会坦白”的诺言,此刻的隐瞒就有了暂时的正当性。

墨鎏脸上的困惑并没有完全散去,但她看着邢兴然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恳求意味的神色。

于是她略显夸张地点了点头,然后,忽然俯身凑近邢兴然,用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亮晶晶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甚至带着点促狭的微妙表情。

“我——了——解——了——!”

她拉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原来如此”的意味。然后,她直起身,用力地、重重地拍了拍邢兴然的肩膀,拍得他身体都晃了晃,脸上绽放出一个元气满满、自信十足的笑容。

“那就交给我吧!放心!”

说完,她像来时一样风风火火,转身就朝教室方向小跑而去,只留下一个充满活力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连廊尽头。

邢兴然僵在原地,肩膀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微微的麻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视线没有焦点地落在上方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松松散散的雪白云层上。

天空很蓝,云很白,风很暖。

可他的心里,却是一片冰冷的泥泞。

我知道这样是错的。

这是更卑劣、更糟糕的方法。

他在心里无声地对自己说,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自己的意识。

但是……

只要……只要能拖延一段时间就好。

在那之前……在谎言被彻底拆穿、以最不堪的方式暴露在她面前之前……

我会说出口的。

亲自,对她说。

那样……就没问题了吧?

暖风适时地吹来,轻轻煽动着廊外柳树柔软的梢头,也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草木的清新气息,却驱不散他心头的沉重。这风像是在温柔地提醒他。

该回去上课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转身,朝着教室的方向迈开脚步。

只是,沉浸在自我谴责与侥幸中的邢兴然,完全没有注意到。

就在不远处,连接主教学楼与这处连廊的楼梯口,那片被建筑夹角切割出的、略显昏暗的阴影里。

一道纤细得有些过分的身影,仿佛早已与那片阴影融为一体,不知从何时起,就一直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她微微侧着身,面容完全隐没在逆光和阴影的交界之后,看不真切。只有一道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视线,无声地投向连廊拐角的方向——投向刚才邢兴然与墨鎏交谈,又各自离开的地方。

然后,在邢兴然转身离开后不久,那身影也极其轻盈地、悄无声息地,向后微微一退,便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更深处的黑暗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

接下来的每一节课,对邢兴然而言,都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残酷的俄罗斯轮盘赌。

他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身体僵硬,精神却紧绷到极致。老师的每一次扫视,同学的每一次低声交谈,甚至只是教室里寻常的椅子挪动声,都可能让他心惊肉跳。

会不会有“子弹”射出来?

会不会在下一刻,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邢兴然”这三个字,就会从某个人的口中清晰地蹦出来,像一颗子弹,正中他的眉心,也击碎那个由“周然”构筑的、摇摇欲坠的世界?

他不知道。

这种悬而未决的恐惧,比已知的惩罚更折磨人。巨大的压力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让他喘不过气。每一次下课铃声响起,都像是一次短暂的“解脱”——看,这一局,是空枪。他还活着,秘密还捂着。

但紧接着,上课铃又会无情地将他拖入新一轮的赌局。然后,又是煎熬的等待,和又一次“解脱”的铃声。

循环往复。

在这令人窒息的循环中,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急迫地烧灼着他的神经。

他必须找到机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不会被打断的、能让他鼓起那可怜勇气的......机会

靠近凌若月。

 ......

而另一边,墨鎏的“辅助”行动,已经开始,并且相当“到位”。

几乎每个课间铃声一响,她就会像一只被上了发条的小兔子,急匆匆地离开座位,目标明确地直奔教室最后一排——万里的附近。

她会很自然地坐在两人附近的位置,开始和万里叽叽喳喳地聊天,分享趣事,或者讨论刚才的课堂内容。

她的策略简单直接:占领注意力高地。

每当周围有同学聊天,话题可能无意中飘向“邢兴然”相关的话题时,墨鎏总会立刻、用极其夸张的语气和动作,突然提高音量,或者抛出一个完全无关但听起来很有趣的新话题,总之,用一切办法把凌若月的注意力瞬间吸引到自己身上。

“哇!绯绯你看窗外那只鸟!羽毛好漂亮!”

“啊啊啊刚才老师讲的那个知识点我好像没懂!你再给我讲讲嘛!”

出于对邢兴然那句“她会难过”的深信不疑,以及“之后他会自己说”的承诺,墨鎏努力地执行着这项古怪的任务。

晚自习的课间,墨鎏一如既往,铃声未落就弹射起步,冲向最后一排。这一次,她甚至因为起跑太快,差点在过道上绊了一跤,引来附近几个同学诧异的注目。她讪笑着站稳,继续完成她的“使命”。

然而,她没注意到,或者说,她那过于用力的“自然”,反而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

凌若月安静地坐在万里身边,看着墨鎏每次课间都风雨无阻、充满活力地出现,然后又用那种掩饰不住的、略带刻意的热情围绕着自己和万里。她微微垂着眼,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墨鎏同学……好像每次都很急着过来。

而且,好像……特别想和万里同学说话,又怕冷落了我?

凌若月的心思向来细腻敏感,尤其是对于他人可能因自己而产生的不便或尴尬。她看着墨鎏努力找话题、笑得比平时更灿烂的样子,一个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墨鎏和万里是那么好的朋友。每次课间这点宝贵的时间,她们一定有很多话想单独说,有很多只有彼此才懂的秘密想分享吧?

而我坐在这里......是不是,有些妨碍到她们了呢?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细微的、熟悉的黯然。就像中学时,看到其他同学成群结队,而她只能默默走开时一样。她并不觉得委屈,只是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自己本来就不太会说话,待在这里,反而会让气氛变得拘谨吧?

她不想让墨鎏为难,更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影响她和万里之间那份令人羡慕的亲密。

想到这里,凌若月缓缓地、轻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她转向墨鎏,礼貌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声音细细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柔软和疏离

“我……去趟卫生间……”

说完,她没等墨鎏回应,便低下头,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向教室门口,银色的长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背后轻轻晃动,像一道寂静的流光。

墨鎏呆呆地看着凌若月起身、离开,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直到凌若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她才猛地一个激灵,瞳孔骤缩!

糟了!卫生间!

走廊里人那么多!聊天声,打闹声!万一……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家伙,正好在走廊里提到“邢兴然”怎么办?!

恐慌瞬间攫住了墨鎏。她想也不想,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就要从座位上弹射起来追出去。

“等……!”

然而,她的“等”字刚出口,腿还没迈开,就感觉到自己的衣角被人从旁边轻轻拉住了。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的坚定。

墨鎏动作一滞,愕然回头。

是万里。

万里不知何时已经侧过身,正微微仰头看着她。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甜美笑容的精致脸庞上,此刻神情是罕见的认真,还掺杂着一丝清晰的担忧。她粉色的长发在肩头滑过柔和的弧度,轻声问道。

“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墨墨?”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静的溪水,瞬间浇熄了墨鎏一半的惊慌。墨鎏张了张嘴,看着万里清澈中带着关切的眼睛,一时间语塞。那些关于“邢兴然”、“凌若月”、“名字”、“难过”的复杂因果,在喉咙里打结,不知从何说起。

她就这样呆立在原地,身体还保持着半个起身的姿势,看起来有些滑稽,也有些无助。好几秒钟,她的大脑似乎都在进行一场高速而无效的运算,试图在“遵守对邢兴然的承诺保密”和“对万里解释自己奇怪行为”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啊,没、没事啊......”

最终,墨鎏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身体僵硬地坐回椅子上,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我真的没事”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不自然。

“哈哈......哈哈哈......”

万里没有立刻追问,也没有松开拉着她衣角的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墨鎏,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了然和温柔的神色渐渐加深。

她看穿了墨鎏的慌乱和隐瞒,但并没有点破,只是用一种更体贴的方式,转移了话题,也给了墨鎏整理情绪的台阶。

“你看起来很紧张呢。”

万里的声音更柔了些,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小动物。

“先喝口水,缓一缓吧。”

话音刚落,她就已经松开了墨鎏的衣角,转而拿起了自己桌上那个浅粉色、印有精致小花的保温杯,轻轻拧开盖子,递到了墨鎏面前。杯口还飘出丝丝温热的白气,带着淡淡的蜂蜜柠檬的香气。

墨鎏下意识地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她乖乖地凑到杯口,小口地、轻轻地咽下一口温水。微甜的、带着柠檬清香的暖流滑过喉咙,确实让她慌乱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就在墨鎏稍微放松的间隙,万里看似随意地、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问了一句

“墨墨......难道你对凌若月同学......很感兴趣吗?”

“噗——!!!”

墨鎏刚咽到一半的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全喷了出来!

“咳!咳咳咳……!”

她狼狈地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涨得通红。水珠溅到了桌上,也弄湿了她自己的前襟。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找纸巾,眼泪都快咳出来了。

“没……咳……!”

她一边咳,一边拼命摆手,试图否认,可惜混乱的语言和狼狈的模样毫无说服力。

万里似乎早有预料,脸上并没有露出惊讶或嫌弃的表情。她动作娴熟地从自己制服的侧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粉色的棉质小手帕。手帕一角还绣着一朵小小的、精致的樱花。

然后,她倾身过来,一只手轻轻扶住墨鎏因为咳嗽而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方带着她身上淡淡馨香的手帕,细致地、温柔地擦拭着墨鎏嘴角和下巴上的水渍,又轻轻点了点她被溅湿的前襟。

“墨墨忘了吗?你最不会撒谎了。 ”

万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又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小埋怨,擦拭的力道不着痕迹地加重了一点点。

她的动作和语气都太过自然,带着一种长期相处积淀下来的、全然的包容和亲昵。

墨鎏的咳嗽渐渐平息,脸上不正常的红晕也慢慢褪去,但心跳依然很快。她抬起还有些湿润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万里。万里正微微蹙着眉,专注地帮她擦拭,那张完美的侧脸在教室顶灯的照射下,仿佛笼着一层柔光,粉色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此刻,万里脸上那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因为她隐瞒而生出的“幽怨”小表情,清晰地落入了墨鎏眼中。

这个表情,墨鎏太熟悉了。

那是只有在她惹万里担心,或者有事瞒着她的时候,万里才会露出的、独属于她的、带着控诉和委屈的细微神情。每次看到这个表情,墨鎏心里那点本来就不坚固的“保密防线”,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因为……绯绯是她最好的朋友啊。

墨鎏心里天人交战了几秒,最终,对万里全然的信任和依赖,以及不想让她继续为自己担心的心情,占了上风。

她悄悄地、做贼似的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凌若月还没回来,周围也没有其他同学特别注意这边,然后才把身体往万里的方向靠了靠,几乎要贴到她的耳边。她用手拢在嘴边,用气音,压得极低极低,神秘兮兮地说

“绯绯……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我就……偷偷告诉你吧!”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眼睛瞪得圆圆的,强调道

“你千万千万,不能说出去哦!”

万里似乎早就等着这一刻。她脸上那点“幽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信赖的郑重和温柔。她也学着墨鎏的样子,微微侧头,将耳朵贴近,同样用气音,但声音平稳而坚定地回答。

“嗯。关于你的事情,我绝对不会和任何人说!”

这是她们之间从小到大的承诺,从未打破过。

得到了这个保证,墨鎏似乎彻底放心了。她又往万里身边凑了凑,两人几乎头挨着头,在晚自习课间略显嘈杂的教室里,形成了一个隐秘的、分享秘密的小小气泡。

“其实……也不算是我的事情啦。”

墨鎏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语速因为急切而稍微加快。

“是我朋友委托我的!他说,不能让凌若月听到,‘邢兴然’这三个字!”

“居然是这样啊……”

万里听完,并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随即轻声问。

“那个人……是你前桌吗?”

“诶?!”

墨鎏身体又是一颤,猛地往后仰了仰,睁大眼睛,非常吃惊地看着万里,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

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这反应等于直接承认了。

万里被她夸张的样子逗得轻轻弯了弯嘴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果然如此”的狡黠和了然。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墨鎏的额头,语气轻柔。

“我猜的啦。”

墨鎏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向前排邢兴然的座位。只见他正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个黑色的后脑勺,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在睡觉吗? 墨鎏心想,也是,他看起来一直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情况……就是这样啦!”

墨鎏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万里,双手合十,做了一个小小的、拜托的动作,眼睛里写满了“靠你了”

“你也要帮帮忙啦! 千万不能让她听到!”

万里眨了眨眼,长长的粉色睫毛像蝴蝶翅膀般扇动。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看着墨鎏。

“墨墨,”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纯粹的疑惑。

“为什么要帮他呢?”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墨鎏的表情,然后才用更轻、但更清晰的语气,问出了那个让墨鎏瞬间僵硬的问题。

“你难道……喜欢他吗?”

“才没有!因为我们是同学啊!”

她急急地解释,语气是百分百的坦荡。

“而且,之前他也帮过我送成绩单到体育部呢!算是……还他人情?”

解释完,墨鎏停顿了几秒。这一次,她似乎真的在认真思考万里的问题,而不是下意识地反驳。她微微歪着头,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仔细审视自己内心对邢兴然的真实感受。

“我……”

她慢慢地说,语速放缓,每个字都出自真心。

“我不喜欢他。但也不是讨厌他啦……就是……”

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汇,最后,找到了一个她觉得最贴切的形容。

“就是和班级的大家都一样……的那种感觉?”

普通同学。仅此而已。没有特别的恶感,但也绝无半分超出同学范畴的好感。这就是墨鎏对邢兴然的全部定位。清晰,明确,毫无暧昧。

万里静静地听着,看着她努力解释、认真思考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极淡的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放松和温柔。她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就在墨鎏刚解释完,心里稍微松了口气,觉得自己说明白了的时候——

她忽然感到,身旁有人站着。一道影子,轻轻落在了她面前的桌面上。

墨鎏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机械地、一点点地扭过头。

凌若月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

她就安静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也就是墨鎏此刻坐着的位置旁。银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清清冷冷的样子。她微微垂着眼,看着墨鎏,又看了看万里,似乎并没有听到她们刚才压得极低的对话。

但……她什么时候回来的?听到了多少?

墨鎏一手还握着万里的水杯,另一只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慌乱从眼底升起,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尴尬至极的笑容。

完了完了完了!她是不是听到了?!听到了“邢兴然”?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墨鎏。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任务失败”、“邢兴然会怪我”、“凌若月会难过”这几个大字在疯狂刷屏。

然而,就在墨鎏快要被自己的想象吓晕过去的时候——

坐在里侧的万里,忽然轻轻地、几不可察地,对她露出了一个小小的、安抚的微笑。

那个笑容很浅,转瞬即逝,但墨鎏看得清清楚楚。万里甚至还对她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清澈而平静,仿佛在无声地说

“没关系。”

“她没听到。”

“交给我。”

这个眼神,这个微笑,像一道定身符,又像一剂强心针,瞬间稳住了墨鎏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她对万里有着绝对的信任。

既然绯绯说没听到,那就一定没听到!

墨鎏一下子安心了下来,虽然后背还惊出了一层冷汗,但脸上的慌乱总算勉强压了下去。

这时,凌若月似乎察觉到了墨鎏的不自在,轻轻地、主动开口了。声音还是细细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体贴和小心翼翼

“没......关系......墨鎏同学,你多坐一会......也没关系的......”

她以为墨鎏是觉得占了她的座位不好意思,想起身让她。

“没事没事!”

墨鎏立刻像弹簧一样从凌若月的座位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差点又带倒椅子。她把万里的水杯轻轻放回桌上,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元气满满、但仔细看仍有一丝残留僵硬的笑容。

“你坐吧,凌若月同学!”

凌若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座位上带着温柔笑意望向自己的万里,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而万里,在墨鎏看不到的角度,趁着凌若月低头整理书本的瞬间,悄悄地在桌子下面,对着还站在过道上、心有余悸的墨鎏,竖起了一根纤细的、白皙的大拇指。

同时,她对着墨鎏,用口型,无声地说

“没关系。”

“交给我吧!”

那个手势,那个口型,带着万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强大掌控力和默契。

墨鎏看到了,她读懂了。

交给你了!

绯绯!

她在心里大声回应,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甚至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

她最后对万里和凌若月笑了笑,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迈着虽然有些发软、但终于轻松起来的步子,朝自己的座位走去。

危机,似乎暂时解除了。

在万里无声的承诺和默契的配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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