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动来得毫无征兆。
丁达正用磨损得只剩半截的合金镐敲击着岩壁,试图从那条几乎看不见的矿脉里抠出最后一点含铁矿石。废铁星第七矿区,深度一千二百米,空气稀薄得让人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玻璃渣。头顶的应急灯发出苟延残喘的昏黄光晕,在弥漫的红色尘埃中勉强勾勒出三个佝偻的身影。
然后整个世界开始倾斜。
不是地震——丁达在那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地震是来自地壳深处的、沉闷而均匀的摇晃。但这次不同,震动带着某种尖锐的、不自然的频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岩层深处被强行撕裂。他听见老陈在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紧接着是碎石如暴雨般砸落的轰响。
“跑!”丁达只来得及吼出这一个字。
他扔掉矿镐,转身抓住离他最近的小豆子——那个才十六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少年——用力朝来时的矿道推去。但太迟了。岩壁像被无形巨手揉碎的饼干,大块大块的矿石和支撑结构轰然垮塌。丁达最后看见的景象,是老陈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在尘埃中一闪而过,然后黑暗便吞噬了一切。
重压从四面八方袭来。
丁达蜷缩起身体,用双臂护住头脸。碎石砸在背上、肩上,像无数钝器在同时敲打。他咬紧牙关,把所有的痛呼都咽回喉咙深处——在这里,示弱等于死亡。不知过了多久,崩塌终于停止。寂静降临,那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寂静,比刚才的轰鸣更可怕。
丁达尝试移动手臂。还能动,但活动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他像一只被嵌在琥珀里的虫子,周围全是坚硬的岩石和金属碎片。呼吸开始变得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浓重的尘土味,肺叶火辣辣地疼。
“老陈?”他压低声音喊。
没有回应。
“小豆子?”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越来越微弱。
丁达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只会更快耗尽本就稀薄的氧气。他开始估算:塌方前他们距离最近的通风口大约三百米,但那条主矿道肯定已经堵死了。随身携带的氧气罐……他艰难地扭动脖子,用脸颊去蹭背后的背包。触感告诉他,罐体在刚才的冲击中已经变形,阀门处有细微的嘶嘶声——正在漏气。
时间不多了。
也许十分钟,也许更短。在废铁星,这样的死亡每天都在发生。帝国不会为流放者的生命浪费半点资源,矿区管理处的记录本上只会多一行“作业事故,减员三人”的冰冷字句。然后会有新的流放者被扔下来,填补空缺,继续在这颗被榨干的行星上挖掘最后一点价值。
丁达的指甲抠进掌心的肉里。
他不甘心。
十七岁那年,基因适配性检测的结果出来的那个下午,他的人生就被宣判了死刑。“灵能共鸣度:零。基因序列异常,无法接入主流灵能网络。评级:无用者。”穿着白色制服的检测官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就在光屏上划掉了他的名字。三天后,他和另外几百个“无用者”一起,被塞进运输舰的货舱,像垃圾一样倾倒到废铁星。
四年了。在这四年里,他学会了如何在辐射超标的环境中生存,如何从其他流放者手中抢到一口合成营养膏,如何在屠夫霍克那种人的统治下保持最低限度的尊严。他活下来了,靠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坚韧,和从不放弃思考的冷静。
但现在,思考似乎也到了尽头。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边缘,丁达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微弱,几乎被自己粗重的呼吸声掩盖。但那是一种有规律的嗡鸣,带着机械特有的、精准的节奏。嗡……嗡……嗡……每隔三秒一次,稳定得不像自然产生的声音。
丁达猛地睁开眼睛。
声音来自左下方。他努力转动眼球,透过碎石缝隙,看见了一抹异样的反光——不是矿石的粗糙表面,而是某种光滑的金属质感。他屏住呼吸,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手从岩石的挤压中一点点抽出来。指尖磨破了,鲜血混着灰尘黏糊糊的,但他终于触碰到了一块凸起的边缘。
是金属板。边缘整齐,有铆接的痕迹。
这不是矿区的结构。废铁星的所有矿区都是在几十年前资源狂热时期仓促开挖的,用的都是最廉价的预制板材,粗糙、易锈,绝不会打磨得这么光滑。丁达的心脏开始狂跳,一种久违的、名为“希望”的情绪像毒药一样注入血管。
他开始挖掘。
没有工具,就用手指。指甲翻裂了,就用指关节。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剧痛和氧气的急剧消耗,但他不敢停。那个嗡鸣声像灯塔,在死亡的黑暗海洋中指引方向。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面前的碎石松动了。
哗啦。
一小片空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倾斜的、被半掩的洞口。金属走廊。墙壁是银灰色的合金,虽然布满了灰尘和刮痕,但结构基本完整。走廊向深处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里,只有那规律的嗡鸣声从那里传来,像心跳。
丁达用最后的力气把自己从碎石堆里拔出来,滚进走廊。空气顿时变得不同——虽然依旧陈旧,带着陈年灰尘的味道,但没有矿区那种刺鼻的化学物质和辐射尘埃的气息。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息,肺叶贪婪地攫取着每一丝氧气。
然后他想起了同伴。
“老陈!小豆子!”他爬回洞口,对着碎石堆呼喊。
几秒钟后,他听到了微弱的敲击声。丁达精神一振,开始疯狂地扒开碎石。十分钟后,他先拖出了小豆子——少年脸色发紫,但还有微弱的脉搏。又过了五分钟,老陈也被挖了出来,老人额头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胸脯还在起伏。
丁达把他们拖进金属走廊,用随身携带的、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给老陈简单包扎。做完这一切,他几乎虚脱,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
小豆子先醒过来,少年茫然地环顾四周:“达哥……这是哪儿?”
“不知道。”丁达实话实说,“但肯定不是矿区。”
老陈也呻吟着睁开眼,他摸了摸额头的伤口,倒吸一口凉气,但眼神很快变得锐利:“这结构……是前哨站。帝国早期开拓时期建的,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东西了。”
丁达心中一动。前哨站意味着可能有遗留的物资。在废铁星,任何资源——哪怕是一截还能用的电线、一块没完全失效的电池——都可能决定生死。
“能走吗?”他问。
老陈咬咬牙,撑着墙壁站起来:“死不了。”
小豆子也摇摇晃晃地起身。
三人沿着走廊向前。嗡鸣声越来越清晰,光源也开始出现——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应急灯,大部分已经熄灭,但偶尔有几盏还在顽强地闪烁,投下惨白的光斑。走廊两侧有房间,门大多锈死或损坏,透过破裂的观察窗,能看见里面倾倒的仪器和散落的文件。
丁达在一扇半开的门前停下。
房间里有一排控制台,屏幕漆黑,但控制台下方的一个指示灯还在微弱地闪烁——绿色的,稳定的光。他走进去,手指拂去控制台上的灰尘。面板上的标识已经模糊,但他认出了几个符号:应急能源、环境维持、通讯……
他的手停在了一个凸起的按钮上。
直觉。一种毫无来由的、却异常强烈的直觉,告诉他应该按下这个按钮。丁达很少依赖直觉,在废铁星,直觉往往意味着冲动和死亡。但这一次不同,那个按钮仿佛在呼唤他,就像刚才的嗡鸣声一样。
他按了下去。
控制台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几块屏幕闪烁了几下,竟然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映亮了房间,也映亮了丁达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老陈和小豆子冲进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这……这怎么可能?”小豆子结结巴巴,“这里的能源应该早就耗尽了……”
“备用能源。”老陈凑近屏幕,眯着眼睛看上面滚动的字符,“独立供能系统,看这读数……至少还能维持几十年。但为什么之前没人发现?”
丁达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被控制台侧面一个打开的储物柜吸引了。柜子里整齐地排列着几支注射器,透明的管体内荡漾着淡蓝色的液体。旁边还有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板,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但边缘的接口还闪着微弱的金属光泽。
抗辐射药剂。和古老的数据板。
丁达拿起一支药剂,对着灯光看了看。液体清澈,没有沉淀,说明保存完好。在废铁星,这种药剂的价值无法估量——地表辐射水平常年超标,流放者平均寿命不超过四十岁,大多死于辐射病。这一支药剂,在黑市上能换到足够吃一个月的合成营养膏,或者一把像样的武器。
而数据板……如果里面还有信息,可能比药剂更有价值。
“我们得带走。”丁达说,声音平静,但手指微微颤抖。
老陈的脸色却变得凝重:“达子,你想清楚。这些东西一旦带回营地……”
“我知道。”丁达打断他。
他当然知道。废铁星的流放者营地,是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帝国法律在这里只是一纸空文,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弱肉强食。头目屠夫霍克掌控着营地的一切,从补给分配到底盘划分。任何人发现有价值的物资,都必须上交“充公”——实际上就是进霍克的私人仓库。私藏的下场,所有人都见过:被吊在营地中央的旗杆上,活活晒成干尸。
但如果不带回去呢?把药剂和数据板藏在这里?那和没有发现有什么区别?他们需要药剂来对抗日益严重的辐射病,需要数据板里的信息——万一有地图,万一有离开这颗星球的方法,万一……
“藏一部分。”丁达做出了决定,“带两支药剂回去,就说是偶然在碎石堆里找到的旧医疗包。数据板……”他犹豫了一下,“先看看里面有什么。”
他擦去数据板表面的灰尘,找到侧面的启动按钮。按下后,板面亮了起来,浮现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字符。大部分文件已经损坏,乱码和缺失的数据块占据了屏幕的大部分区域。丁达快速滑动,寻找还能阅读的内容。
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份工程日志的残片,日期标注是“星海纪元187年6月14日”。日志的主人似乎是一名前哨站工程师,字里行间透着疲惫和焦虑:
“……补给延迟已经超过三个月,上面说是因为亚空间风暴……可笑,我们在这里坚守,他们却在讨论风暴是否影响航运……”
“……辐射水平持续上升,生态穹顶出现裂缝。孩子们开始生病,医疗储备见底……”
“……今天又埋葬了两个人。汤姆和莉莎。他们才结婚半年。我把自己那份抗辐射药剂给了莉莎,但太迟了……”
“……决定启动‘深眠’协议。把还能用的物资封存在核心仓库,能源系统切换到最低维持模式。如果有人能找到这里……愿帝国没有忘记我们……”
日志到此中断。
丁达盯着最后一行字,久久没有说话。五十年前,另一群人同样被困在这颗星球上,同样在绝望中挣扎,同样怀抱着一丝微弱的希望,希望有人能找到他们,希望帝国没有忘记他们。
但帝国忘记了。或者说,帝国从来就没有记得过。
“达哥?”小豆子小心翼翼地问,“上面说什么?”
“没什么。”丁达关闭数据板,把它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一些旧记录。我们该走了。”
他拿了两支抗辐射药剂,把剩下的三支连同注射器一起,藏在了控制台下方一个隐蔽的夹层里。老陈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没有反对,也没有帮忙。在废铁星,信任是奢侈品,但有时候,共同的绝境能让人暂时放下戒备。
返回的路比来时更艰难。丁达凭着记忆和方向感,在错综复杂的矿道中穿行。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看到了出口——第七矿区的主竖井,锈蚀的升降平台像一具骷髅悬挂在井壁上。
爬上平台,拉动操纵杆。齿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平台开始缓慢上升。越接近地表,光线越亮,但那不是阳光——废铁星的大气层太厚,恒星的光芒被过滤成一种病态的橙红色,永远笼罩着这片荒芜的大地。
平台升到地表。三人跳下来,踩在龟裂的、覆盖着红色尘埃的岩石上。远处,流放者营地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一片杂乱无章的窝棚和帐篷,用废旧金属板和帆布拼凑而成,像大地上一块丑陋的伤疤。
但今天,营地安静得反常。
平时这个时候,应该是营地最嘈杂的时刻——结束一天劳作的人们排队领取少得可怜的合成营养膏,为了一点净水争吵,霍克的手下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喝酒赌博,喧哗声能传出一公里远。
可现在,只有风刮过金属板的呜咽声。
丁达放慢了脚步。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用矿区废料打磨的短刀,刀身粗糙,但刃口磨得很利。老陈也察觉到了异常,老人悄无声息地挪到了丁达侧后方,这是一个互相掩护的站位。只有小豆子还懵懵懂懂,少年饿得头晕眼花,只想快点回到窝棚,吃掉今天份的营养膏。
他们穿过营地外围的垃圾堆,绕过几个熄火的冶炼炉,终于来到了自己那一片窝棚区。然后,丁达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们的窝棚前,站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个壮硕如熊的男人,身高超过两米,赤裸的上身布满伤疤和狰狞的刺青,左眼戴着一个粗糙的机械义眼,红色的光点在暮色中明灭不定。屠夫霍克。他抱着双臂,粗壮的手臂肌肉虬结,脸上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比 outright的威胁更让人心底发寒。
霍克身后,是他最得力的几个打手,个个手持铁棍或砍刀,眼神像饿狼一样盯着丁达三人。
空气凝固了。
丁达能感觉到老陈的身体瞬间绷紧,小豆子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摔倒。他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在废铁星,露出恐惧就等于认输。
“哟,回来了?”霍克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金属,“听说你们第七矿区今天出了点事故?我还以为要少三个人呢。”
丁达沉默着,大脑飞速运转。霍克怎么知道得这么快?矿区塌方才发生几个小时,消息不应该传得这么迅速。除非……有人一直在监视他们。
“运气好。”丁达简短地回答。
“运气?”霍克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我看不止吧。我的人说,你们从矿区出来的时候,身上好像多了点东西?”
他的机械义眼转动,红色的光点聚焦在丁达鼓囊囊的怀里。
丁达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霍克不仅知道他们活着回来,还知道他们带了东西。营地里有霍克的眼线,可能从他们进入矿区就开始跟踪了。
“在碎石堆里捡到的旧医疗包。”丁达从怀里掏出那两支抗辐射药剂,摊在手心,“就两支,已经快过期了。”
霍克没有接。他只是盯着丁达的眼睛,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深了。
“旧医疗包?”他慢悠悠地说,“可我听说……你们好像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丁达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握着药剂的手指收紧了些。
霍克向前走了一步。巨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带着汗臭和血腥味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凑近丁达,机械义眼几乎要贴到丁达脸上,红色的光点像针一样刺人。
“不明白?”霍克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我提醒你一下。五十年前,帝国在这颗星球上建过十二个前哨站。后来资源枯竭,大部分都废弃了。但有一个……第七号前哨站,据说封存了一批紧急物资。”
他顿了顿,看着丁达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那个前哨站的坐标,早就从帝国档案里删除了。但我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挖信息,找线索。”霍克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狂热,“我知道它就在第七矿区下面。我一直知道。只是入口被埋得太深,我的人找不到。”
机械义眼的光芒更盛了。
“但现在……你们三个,从一场塌方里活着出来了。还带了‘旧医疗包’。”霍克伸出手,粗壮的手指捏住了丁达手中的一支药剂,轻轻抽走,举到眼前端详,“抗辐射药剂。保存得这么完好,可不像是随便捡到的。”
他转过头,对身后的打手们咧嘴一笑。
“搜他们的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