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达的血液在耳中轰鸣。霍克的手下如狼似虎地扑上来,粗糙的手掌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径直探向他怀中存放数据板的位置。老陈发出一声怒吼试图阻拦,却被一记铁棍狠狠砸在肩头,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小豆子的尖叫被扼在喉咙里。丁达在挣扎中目光扫过霍克那张贪婪而残忍的脸,他知道,真正的噩梦才刚刚开始。而藏在他靴筒深处、那块从数据板上悄悄掰下、边缘还带着他体温的金属碎片,此刻正像一块烧红的炭,灼烫着他的脚踝。
“放开我!”丁达低吼,身体猛地向后挣。
但力量悬殊太大了。两个打手一左一右钳住他的手臂,第三个已经从他怀里掏出了那台沉重的数据板。金属外壳在昏黄的应急灯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霍克!”丁达的声音嘶哑,“这是我们的发现!按照营地的规矩——”
“规矩?”霍克打断他,接过手下递来的数据板,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外壳,“规矩是我定的。”
他抬起机械义眼,红色的光点扫过周围渐渐聚拢的流放者。暮色已经彻底吞没了废铁星的地平线,只有营地中央几盏用废旧电池驱动的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扭曲跳动的影子。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臭和劣质合成燃料燃烧的刺鼻气味。
“都听着!”霍克的声音像破锣一样在营地回荡,“第七矿区下面有什么,是我霍克三年前就开始找的东西。现在这几个不长眼的碰巧撞进去了,带出来的东西,按规矩就是营地的共有资源!”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驳。丁达看见几张熟悉的脸——都是平时一起下矿的流放者,此刻他们的眼神躲闪着,有的低下头,有的干脆转身离开。在废铁星,挑战霍克等于自杀,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铁律。
“我们差点死在里面!”老陈捂着流血的肩膀,声音因疼痛而颤抖,“这是我们用命换——”
话没说完。
霍克甚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站在老陈身后的打手抡起铁棍,这一次砸在了老陈的膝盖上。
骨头碎裂的声音比刚才更响。
老陈惨叫一声跪倒在地,整张脸瞬间失去血色。小豆子吓得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哭都哭不出来。
丁达感到钳制自己手臂的力量加重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他死死盯着霍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继续说?”霍克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蜷缩在地的老陈,“我听着呢。”
老陈的嘴唇在颤抖,但这次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丁达,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丝丁达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种决绝。
霍克满意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丁达。
“现在,”他说,“把东西都交出来。除了那个数据板,你们还找到了什么?别让我的人再搜一遍,那样对大家都不好看。”
丁达的喉咙发干。他知道自己保不住那些药剂了,但至少……至少数据板里的信息,他已经在发现的第一时间,用指甲在数据板边缘不起眼的接缝处用力一掰——很幸运,或许是年代久远金属疲劳,一块巴掌大的碎片真的被他掰了下来,在混乱中塞进了靴筒。
“药剂。”丁达哑声说,“只有药剂。”
他从怀里掏出剩下的那支抗辐射药剂——实际上他藏了三支在前哨站的通风管道里,这是他最后的底牌——递了出去。
霍克接过药剂,对着灯光看了看。淡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保存得近乎完美。他的机械义眼发出细微的嗡鸣声,显然在进行某种扫描。
“就一支?”霍克眯起眼睛。
“就一支。”丁达面不改色,“前哨站里大部分东西都坏了,只有医疗柜里还有几支,但很多都泄漏了。这支是唯一完好的。”
他在赌。赌霍克没有亲眼见过前哨站内部的情况,赌这个贪婪的暴徒更愿意相信“大部分都坏了”这种符合废铁星常态的说辞。
霍克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突然笑了。
“你撒谎。”他说。
丁达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我的人在远处用望远镜看到了,”霍克慢悠悠地说,“你们三个人出来的时候,怀里都鼓鼓囊囊的。现在你只交出一支药剂,那个老东西和小崽子身上什么都没有?”他弯下腰,机械义眼几乎贴到丁达脸上,“要么是你私藏了,要么……你把东西分给他们了?”
丁达的呼吸变得急促。他低估了霍克。这个暴徒能在废铁星统治这么多年,靠的不仅仅是暴力。
“我没有——”
“搜。”霍克直起身,声音冰冷。
打手们开始粗暴地搜查。丁达被按倒在地,粗糙的手掌在他身上每一寸地方摸索。衣服被撕开,口袋被翻出来,连头发都被扒拉着检查。他咬紧牙关,忍受着这种屈辱,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右脚的靴筒——那块碎片正紧贴着他的脚踝,金属边缘几乎要割破皮肤。
没有发现。
打手们把他拽起来,摇了摇头。
霍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转向老陈。
两个打手把奄奄一息的老陈拖起来,开始搜查。老陈没有反抗,只是闭着眼睛,任由他们摆布。他的旧夹克被撕开,裤子口袋被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
然后是瘫软在地的小豆子。少年被吓得几乎失去意识,打手们搜查他的时候,他只是蜷缩着,像一只受惊的幼兽。同样一无所获。
霍克的呼吸变得粗重。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机械义眼疯狂转动,“我明明看见……”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老陈身上。
准确地说,是落在老陈那件被撕破的夹克内侧——那里有一个手工缝制的暗袋,此刻已经被扯开了一半。暗袋里空空如也,但边缘处,有一小片淡蓝色的玻璃碎片。
抗辐射药剂的玻璃碎片。
时间仿佛凝固了。
霍克缓缓走过去,蹲下身,用两根手指拈起那片碎片。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碎片看着营地摇晃的灯光,然后看向老陈。
“你藏了一支。”霍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藏在哪了?”
老陈睁开眼睛,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笑容。
“扔了。”他说,“你们来之前,我把它砸了。蓝色的液体流了一地,渗进土里了。”他咳嗽起来,血沫从嘴角溢出,“你想要?去土里挖啊。”
霍克的脸扭曲了。
他站起身,一脚踹在老陈的胸口。
老陈像破布一样飞出去,撞在旁边的矿石堆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滑落在地,不再动弹。
“老陈!”丁达嘶吼着想冲过去,但被死死按住。
小豆子终于哭出了声,那哭声尖利而绝望,在营地的夜风中飘散。
霍克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老陈看了几秒,然后转向丁达。
“你看见了吗?”他说,“这就是私藏的下场。”
丁达没有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倒在血泊中的老陈,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霍克走到他面前,用那只机械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我知道你还有东西没交出来。”霍克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那个数据板……你动过手脚,对不对?”
丁达的瞳孔收缩。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霍克松开手,从怀里掏出那台数据板,“这东西的重量不对。我掂量过很多老式设备,这个型号的数据板,外壳是标准合金,内部元件有固定配重。但这个……”他轻轻摇晃数据板,“轻了大概……五十克。”
丁达的背脊渗出冷汗。
“年代久远,内部元件老化脱落。”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霍克笑了。
“也许吧。”他说,“但我不喜欢冒险。”
他举起数据板,然后狠狠砸向地面。
“不!”丁达失声喊道。
金属外壳撞击岩石,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数据板的外壳崩开,内部精密的元件暴露出来——许多已经因为刚才的撞击而断裂、脱落。霍克用脚踩上去,碾磨,那些记录了五十年历史、可能隐藏着更多秘密的电路板和存储芯片,在靴底化为齑粉。
丁达感到一阵眩晕。
完了。一切都完了。前哨站里唯一有价值的东西,就这样被毁了。那些工程日志,那些可能指向其他封存点的坐标,那些关于“深眠”协议的记录……全都没了。
霍克弯下腰,从碎片中捡起一块相对完整的核心存储模块——但也已经严重受损。他把它揣进怀里,然后对丁达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
“现在,它彻底是营地的财产了。”他说,“至于你们……”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
“丁达、老陈、小豆子,私藏营地共有资源,破坏规矩。”霍克的声音洪亮而威严,“按规矩,没收所有个人物资,禁闭三天,每日口粮减半。”
打手们松开了丁达。
他踉跄着冲向老陈,跪倒在老人身边。老陈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有一个明显的凹陷,嘴角不断有血涌出。丁达颤抖着手去探他的脉搏——还在跳动,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医疗包……”丁达抬头看向霍克,“给我医疗包,救他!”
霍克面无表情。
“营地的医疗资源很紧张。”他说,“不能浪费在破坏规矩的人身上。”
“他会死的!”
“那就死。”霍克转身,“在废铁星,每天都会死人。不差他一个。”
他带着打手们离开了,留下丁达跪在血泊中,小豆子在旁边无助地哭泣,周围是流放者们麻木或同情的目光——但没有人上前帮忙。在废铁星,帮助被霍克惩罚的人,等于把自己也送上绝路。
夜幕彻底降临。
废铁星的两个月亮——一颗惨白,一颗暗红——升上天空,投下诡异的光。气温开始骤降,白天还能忍受的寒冷此刻变得刺骨。丁达撕下自己衣服相对干净的布条,试图给老陈包扎,但胸口的伤太重了,布条很快就被血浸透。
“小豆子,”丁达哑声说,“帮我把他抬回窝棚。”
少年颤抖着点头。两人合力,艰难地把老陈拖回丁达那个用废旧金属板和防水布搭成的窝棚。窝棚里狭小、冰冷,地上铺着薄薄一层隔热垫,角落里堆着丁达仅有的家当:一个破水壶,半袋合成营养膏,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
他们把老陈放在垫子上。丁达翻出最后一点干净的布,蘸着水壶里仅存的水,擦拭老陈脸上的血污。老人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丁……达……”声音气若游丝。
“别说话。”丁达低声说,“保存体力,我会想办法弄到药——”
“听我说……”老陈的手突然抓住丁达的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数据板……你……藏了……”
丁达的心脏狂跳。
“你怎么知道?”
老陈的嘴角扯动,像是在笑。
“我看见了……你掰那块碎片的时候……”他咳嗽起来,更多的血涌出,“聪明……孩子……霍克……太贪心……他只想着……值钱的……东西……但真正的……价值……在信息……”
丁达握紧老人的手。
“碎片在我这里。”他压低声音,“但我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数据板已经被毁了。”
“去找……”老陈的眼睛开始涣散,“找……能读……老旧格式的……设备……营地……东边……垃圾场……有个老疯子……他以前……是帝国的……技术员……他可能……有办法……”
“好,我去找他。”丁达说,“但你要撑住,等我回来——”
“来不及了……”老陈的声音越来越轻,“我……肋骨……刺穿了……肺……我知道……”
丁达感到喉咙发紧。
“别这么说。”
“听着……”老陈用尽最后的力气,“废铁星……没希望了……帝国……抛弃了我们……但你不是……你不一样……丁达……你的眼睛……”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只抓着丁达的手松开了,滑落在地。
丁达僵在原地。
他伸手去探老陈的鼻息——没有了。再去摸颈动脉——静止了。老人的眼睛还半睁着,望着窝棚顶棚的缝隙,那里可以看见废铁星暗红色的月亮,像一颗凝固的血珠。
小豆子发出压抑的啜泣声。
丁达缓缓收回手。他没有哭,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老陈的尸体,看了很久很久。窝棚外传来营地的声音——有人在争吵,有人在打牌,有人在因为一点口粮大打出手。废铁星的夜晚一如既往,死亡在这里平常得就像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丁达站起身。
他从角落里拿出那半袋合成营养膏——霍克的手下“仁慈”地给他留了这点东西——掰下一小块递给小豆子。
“吃。”他说。
少年机械地接过去,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丁达自己也吃了一小块。营养膏的味道像掺了沙子的胶水,黏在喉咙里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他需要体力。
吃完后,他让小豆子躺在窝棚另一侧休息。少年很快就在疲惫和惊吓中昏睡过去,但睡得很不安稳,时不时会抽搐一下,发出梦呓般的呜咽。
丁达坐在窝棚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板。
他抬起头,看向营地中央。那里,霍克的帐篷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和碰杯的声音——显然,暴徒头目正在庆祝今天的“收获”。帐篷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只匍匐的巨兽。
丁达擦去嘴角干涸的血迹。
然后,他弯下腰,脱下右脚的靴子。
手指探进靴筒内侧,摸索着。很快,他触到了那块金属碎片——边缘锋利,表面冰凉。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掌心。
碎片只有巴掌大,是从数据板右下角掰下来的。借着月光,丁达看见碎片表面有细微的电路纹路,还有一小块完好的显示屏区域——大概只有指甲盖大小。
他尝试用手指按压碎片边缘的几个触点——这是老式数据板的通用唤醒方式。
没有反应。
丁达皱起眉。难道碎片损坏了?还是说需要特定的启动序列?
他换了个角度,用指甲轻轻刮擦显示屏表面。
突然,微弱的蓝光亮了起来。
丁达屏住呼吸。
那指甲盖大小的屏幕上,浮现出几行模糊的文字。大部分都因为屏幕损坏而无法辨认,但有两行信息相对清晰:
**坐标:X-7-███,Y-12-███,Z-深度███**
**轨道衰变预警:剩余1095标准日**
丁达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坐标不完整——屏幕损坏导致数字缺失。但“X-7”这个前缀,让他想起第七矿区,想起那个前哨站。这很可能是指向另一个类似地点的坐标。
而第二行……
轨道衰变。
丁达听说过这个词。废铁星是一颗被榨干的行星,它的轨道本来就不稳定。帝国当年选择这里作为矿业殖民地,就是看中了它丰富的矿藏和“用完即弃”的特性。但他从没想过,轨道衰变会来得这么快。
1095标准日。
三年。
三年之后,废铁星的轨道将彻底偏离宜居带。届时,地表温度会骤降到零下一百五十度以下,大气层会进一步稀薄,辐射水平会飙升到致命程度。这颗星球上的一切生命——包括他们这些被遗弃的流放者——都将迎来终结。
丁达握紧碎片,金属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三年。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霍克的帐篷。灯火依旧通明,笑声依旧刺耳。那个暴徒还在庆祝他抢来的“胜利”,却不知道,他抢走的不过是一堆很快就会变成废铁的垃圾。真正的倒计时,正在每一个流放者看不见的地方,无声地跳动。
丁达把碎片塞回靴筒,重新穿上靴子。
他靠在窝棚门口,闭上眼睛。
老陈死了。数据板毁了。营地没有希望。星球即将死亡。
一切似乎都走到了绝路。
但丁达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苦涩的胜利果实——霍克以为自己赢了,但他赢的只是一场注定毁灭的游戏。而丁达手中,握着唯一一张可能改变结局的牌。
虽然那张牌残缺不全,虽然前路布满荆棘。
但至少……
现在他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