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生存的价码

作者:平淡PI 更新时间:2026/4/8 20:12:13 字数:9194

晨光像一把钝刀,剖开废铁星铁灰色的天空。丁达从窝棚里钻出来,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金属和辐射尘的味道。他回头看了一眼蜷缩在角落的小豆子——少年还在睡,但眉头紧锁,时不时会颤抖一下。窝棚另一侧,老陈的尸体已经用破布简单包裹。丁达蹲下身,从隔热垫下面挖出那三支藏匿的抗辐射药剂。蓝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微微晃动,像凝固的眼泪。他拿起一支,塞进怀里,另外两支重新埋好。然后他站起身,望向营地东边——那里是垃圾堆积区,一片由废弃机械、建筑残骸和生活废物组成的迷宫,在晨雾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老陈最后的话在耳边回响。丁达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靴筒里的金属碎片随着步伐摩擦着脚踝,每一次触碰都在提醒他:1095天,现在还剩1094天。

---

营地边缘的垃圾场散发着刺鼻的酸腐味。丁达踩着破碎的金属板和变形的管道残骸前进,脚下不时传来嘎吱的断裂声。晨雾让能见度降到不足二十米,视野里只有扭曲的轮廓和朦胧的阴影。他左手握着一截生锈的铁管,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这里不是矿道,没有霍克的规矩,只有更原始的生存法则。

他花了半小时才找到老陈说的那个地方。

那是一辆侧翻的旧时代运输车残骸,车厢被压扁了一半,另一半用破布和金属板勉强搭成了个窝棚的形状。窝棚入口挂着用废弃电路板串成的“门帘”,风一吹就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丁达在十米外停下脚步,看见窝棚门口堆着几十个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机械部件——齿轮、轴承、断裂的传动杆,还有几个明显是手工打磨的金属零件,边缘光滑得反常。

“谁?”

声音嘶哑得像生锈的铰链。

丁达看见窝棚阴影里探出半张脸——花白的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脸上布满深褐色的辐射斑,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他。

“老陈让我来的。”丁达说。

“老陈死了。”那声音说。

丁达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昨晚的动静,营地那边。”窝棚里的人慢慢挪出来,是个干瘦的老头,身上套着件用不同颜色破布缝成的袍子,左手是正常的,右手却装着个粗糙的机械义肢,三根金属手指正无意识地开合着,“霍克动手了。老陈那身子骨,挨了那一下,活不过天亮。”

老头走到一堆零件前坐下,拿起一个齿轮,用义肢的指尖轻轻刮擦表面。金属摩擦发出尖锐的嘶嘶声。

“我叫丁达。”丁达说。

“我知道你。”老头没抬头,“第七矿区那事儿。霍克现在满营地找你麻烦,你还敢到处乱跑?”

“我有东西需要读。”丁达从靴筒里掏出那块数据板碎片,摊在掌心。

老头的手指停住了。

他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盯着碎片,瞳孔微微放大。几秒钟后,他伸出机械义肢,金属手指悬在碎片上方,却没有触碰。

“老式军用数据板,至少是星海纪元初期的型号。”老头的声音变了,嘶哑里透出一种丁达从未听过的、近乎狂热的精确,“外壳合金是TC-7型钛铬复合材,抗辐射涂层已经剥落百分之八十以上。显示屏区域……呵,只剩指甲盖大小还能工作。”

丁达感到后背一阵发凉。这老头只看了一眼。

“你能读吗?”他问。

“代价呢?”老头收回手,重新开始刮擦那个齿轮,“在废铁星,什么都得付代价。”

丁达从怀里掏出那支抗辐射药剂,放在碎片旁边。

蓝色的液体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老头瞥了一眼,嗤笑一声:“一支?孩子,你知道我在这垃圾场活了多久?十二年。十二年里我喝过的辐射,够杀死十个你这样的年轻人。一支药剂,顶多让我多活三个月。”

“我只有这个。”丁达说。

“那就带着你的碎片滚。”老头低下头,不再看他。

丁达站在原地。风从垃圾场深处吹来,带着更浓的腐臭味和某种隐约的、像是动物低吼的声音。他想起老陈临死前的眼神,想起数据板上那行残缺的坐标,想起1094天。

“你想要什么?”他问。

老头停下动作。

“你从第七矿区带出来的,不止这个碎片吧?”他抬起头,眼睛眯成一条缝,“霍克抢走的数据板,核心模块是不是还在?”

丁达的心脏猛地一跳。

“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老头笑了,露出残缺不全的黄牙,“因为那台数据板的设计图纸,是我三十年前画的。”

空气凝固了。

丁达感到喉咙发干。他盯着老头那张布满辐射斑的脸,试图在那双疯狂的眼睛里找到谎言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一种近乎偏执的、燃烧了太久的执念。

“你是……”

“前帝国灵能研究院,三级技术员,编号K-7-4419。”老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负责旧时代军用设备逆向工程。废铁星矿业殖民地建立初期,我参与了前哨站系统的设计。包括你们找到的那台数据板。”

他站起身,机械义肢在晨光中反射着冷硬的光。

“霍克抢走的是外壳和存储单元,但核心处理模块——那东西是独立封装的,抗辐射设计,就算外壳碎了,模块也可能还在。”老头走到丁达面前,金属手指指向他胸口,“老陈临死前告诉你来找我,不是因为我‘可能’能读碎片,而是因为他知道,只有我知道怎么把那个模块拆出来。”

丁达后退半步:“模块在霍克手里。”

“所以我们需要做个交易。”老头说,“你帮我拿回模块,我帮你读碎片,还能告诉你那上面缺的数字是什么。”

“怎么拿?”丁达的声音压得很低,“霍克的帐篷有四个手下守着,他自己几乎从不离开。”

老头笑了。

那笑容让丁达感到一阵寒意。

“孩子,”老头说,“在废铁星活了十二年,我学会了一件事——每个人都有价码。霍克的手下也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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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丁达回到了营地边缘。

他没有直接回窝棚,而是绕到营地西侧的废水处理池附近——那里是营地最脏乱的地方,几个负责清理池子的流放者正蹲在池边,用简陋的滤网打捞漂浮的废弃物。丁达认出其中一个,是个叫“铁手”的中年男人,右手因为早年的事故只剩下三根手指,但力气大得惊人。

丁达在二十米外停下,从怀里掏出半块用油纸包着的合成营养膏——这是他今天早饭省下来的。

铁手看见了他,也看见了那半块营养膏。他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慢慢走过来。

“什么事?”铁手的声音粗哑,眼睛盯着丁达手里的油纸包。

“问个人。”丁达说,“昨晚守在霍克帐篷外的是谁?”

铁手眯起眼睛:“你问这个干嘛?”

“好奇。”丁达说。

铁手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老陈死了,你想报仇?”

丁达没说话。

铁手摇摇头:“省省吧,小子。霍克那四个贴身手下,个个都是杀过人的狠角色。你这样的,上去就是送死。”

“我只是想知道是谁。”丁达把油纸包递过去。

铁手接过营养膏,捏了捏,确认是真的。他撕开油纸,咬了一口,慢慢咀嚼着。合成物的黏腻口感让他皱了皱眉,但还是咽了下去。

“昨晚……”他压低声音,“应该是疤脸和独眼。另外两个,秃鹫和铁锤,今天早上跟着霍克去矿区了,说是要‘清理’第七矿区的前哨站,把剩下的东西都搬回来。”

丁达记下这两个名字。

“疤脸和独眼,”他问,“他们有什么……喜好吗?”

铁手又咬了一口营养膏,这次他嚼得更慢,眼睛盯着丁达,像是在权衡什么。最后,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

“疤脸好赌。每天晚上,营地东边那个废弃的压缩机房里,都有牌局。他几乎每天都去,输多赢少。”

“独眼呢?”

“酒。”铁手说,“不是营地那种兑水的劣质燃料酒,是真正的酒——如果还能找到的话。他以前是走私船上的打手,喝惯了好的。”

丁达点点头:“谢了。”

他转身要走,铁手叫住了他。

“小子,”铁手说,“如果你真想做什么……别让人知道是我说的。”

“不会。”

丁达离开废水池,绕回自己的窝棚。小豆子已经醒了,正蜷缩在角落,抱着膝盖发呆。看见丁达回来,少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饿吗?”丁达问。

小豆子摇摇头,又点点头。

丁达从怀里掏出剩下的半块营养膏——他今天只带了这一块,刚才给了铁手一半。他把油纸包递给小豆子,少年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吃完。

“我得出趟门。”丁达说,“晚上可能不回来。”

小豆子抬起头,眼睛里闪过恐惧:“你要去哪?”

“办点事。”丁达蹲下身,看着少年的眼睛,“你待在这里,别出去。如果有人问,就说我病了,在睡觉。”

“可是——”

“没有可是。”丁达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听我的,活下去。”

小豆子咬着嘴唇,最后点了点头。

丁达从窝棚角落翻出一件更破旧的夹克套上,把短刀别在腰后容易抽出的位置,又检查了一遍靴筒里的数据板碎片。碎片边缘有些锋利,他用一小块破布裹了裹,塞回原处。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小豆子抱着膝盖坐在阴影里,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

傍晚时分,丁达来到了营地东边的废弃压缩机房。

这里曾经是矿业殖民地初期的矿石预处理站,现在只剩下一座半坍塌的钢架结构厂房。厂房里堆满了废弃的机械部件和生锈的管道,中央空地上摆着几张用废金属板搭成的“桌子”,周围坐着七八个流放者。

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和汗臭味。一盏用废旧电池驱动的应急灯挂在钢梁上,投下摇晃的光晕。

丁达躲在厂房外侧的阴影里,透过破损的墙壁缝隙往里看。

他看见了疤脸。

那是个脸上有道狰狞伤疤的壮汉,从左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随时都在狞笑。他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前堆着些零碎的小东西——几块还算完整的合成布料、几个金属零件、甚至还有半包压扁的营养膏。这就是赌注。

牌局用的是手绘的纸牌,边缘已经磨损得发毛。疤脸显然手气不好,他面前的“赌注”已经少了一大半,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丁达等了二十分钟。

又一局结束,疤脸狠狠地把牌摔在桌上,骂了句脏话。他站起身,踢开脚边的空罐头,摇摇晃晃地朝厂房外走来。

丁达迅速退到更深的阴影里。

疤脸走到厂房外的一堆废料旁,解开裤子撒尿。水流冲击金属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丁达等他尿完,系好裤子,转身准备回去时,才从阴影里走出来。

“疤脸。”他叫了一声。

疤脸猛地转身,右手已经摸向腰间的刀。看见是丁达,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狰狞的笑容。

“哟,这不是霍克老大惦记的那小子吗?”疤脸上下打量着他,“怎么,活腻了,自己送上门?”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丁达说。

疤脸笑了:“交易?你拿什么跟我交易?你那破窝棚里还有什么值钱东西?”

“酒。”丁达说。

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真正的酒。”丁达继续说,“不是营地那种兑水的玩意儿。”

“你他妈在逗我?”疤脸眯起眼睛,“这鬼地方哪来的真酒?”

“我有。”丁达说,“半瓶,星海纪元150年产的‘深空烈焰’,走私船上的货。”

疤脸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

丁达知道他在想什么——深空烈焰是帝国边境最有名的烈酒之一,即使在走私黑市上也价格不菲。在废铁星这种地方,半瓶真酒的价值,足够让一个人做很多事。

“你想要什么?”疤脸的声音压低了。

“昨晚,你和独眼守在霍克帐篷外。”丁达说,“霍克抢走的那台数据板,核心处理模块,还在吗?”

疤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嘛?”

“我想要那个模块。”丁达说,“作为交换,我给你酒。”

“模块在霍克手里。”疤脸说,“他今天早上带着去矿区了。”

“我知道。”丁达说,“但霍克不懂技术,他只会把数据板整个拆开,看看里面有没有‘值钱’的东西。模块对他来说,就是个金属疙瘩。如果你能在他扔掉之前,把模块‘捡’回来……”

疤脸盯着他,脸上的伤疤在昏暗光线下扭曲着。

“你怎么知道模块还在?”他问。

“因为设计那台数据板的人告诉我,模块是独立封装的,抗辐射,不容易坏。”丁达说,“霍克砸烂的是外壳和存储单元,模块应该没事。”

疤脸沉默了。

丁达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应急灯的光从厂房里漏出来,照在疤脸脸上,那道伤疤像一条活着的蜈蚣,随着他面部肌肉的抽动而微微起伏。

“酒在哪?”疤脸终于开口。

“事成之后给你。”丁达说。

“我凭什么信你?”

“你可以不信。”丁达转身要走。

“等等。”疤脸叫住他,“模块……我可能能弄到。但霍克今天回来得晚,可能要半夜。”

“我等你到天亮。”丁达说,“老地方,压缩机房后面那堆废料桶旁边。”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丁达转身离开,没入更深的黑暗。

他没有回窝棚,而是绕到了营地北侧——那里是独眼经常活动的地方。独眼是个独眼龙,左眼装着个廉价的机械义眼,镜片已经磨损得模糊不清。他以前是走私船上的打手,因为一次内讧被扔在废铁星,从此成了霍克的狗。

丁达在独眼常去的那个废弃仓库外等了半小时,终于看见独眼摇摇晃晃地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空罐头,显然刚喝完“酒”——那种用工业酒精兑水的玩意儿。

“独眼。”丁达从阴影里走出来。

独眼猛地转身,机械义眼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红色的光点对准了丁达。

“你他妈——”独眼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

“我想跟你做笔交易。”丁达说。

独眼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又一个想跟我做交易的?今天什么日子?”

“我有真酒。”丁达说。

独眼的笑容消失了。

机械义眼的红光聚焦在丁达脸上,扫描着他每一寸表情。

“你说什么?”

“深空烈焰,半瓶。”丁达重复道,“作为交换,我想请你帮个忙。”

独眼舔了舔嘴唇。丁达能看见他喉结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

“什么忙?”

“今晚,疤脸可能会去找霍克,想办法拿到数据板的核心模块。”丁达说,“如果疤脸得手了,我需要你……别拦着他。”

独眼眯起仅剩的那只眼睛:“为什么?”

“因为模块对我有用。”丁达说,“对你们没用。霍克不懂技术,模块在他手里就是废铁。但在我手里,它能换更多东西——包括更多的酒。”

独眼沉默了。

风从仓库破损的屋顶吹过,发出呜呜的呼啸声。远处传来变异生物的嚎叫,尖锐而凄厉。

“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独眼问。

“你可以不知道。”丁达说,“但如果你拦了疤脸,模块回到霍克手里,那就永远只是一块废铁。而如果你放他过去,至少有机会拿到酒——半瓶深空烈焰,够你醉三天。”

独眼盯着他,那只独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丁达知道他在权衡——在废铁星,信任是奢侈品,但欲望是必需品。

“酒在哪?”独眼终于问。

“事成之后,疤脸会告诉你。”丁达说,“你们可以一起喝。”

独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残忍的狡黠。

“小子,”他说,“你比看起来聪明。”

“只是不想死而已。”丁达说。

他转身离开,没入黑暗。

---

午夜时分,丁达躲在压缩机房后面的废料桶堆里。

这里堆满了生锈的金属桶,有些还残留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丁达蜷缩在两个桶之间的缝隙里,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等了两个小时。

远处营地的灯火渐渐熄灭,只有霍克帐篷那边还亮着光。丁达能听见隐约的喧闹声——霍克今天从第七矿区“满载而归”,正在庆祝。

凌晨一点左右,他看见一个人影从营地方向摸过来。

是疤脸。

疤脸走得很小心,不时回头张望。他手里拎着个用破布包裹的东西,大概有拳头大小。走到废料桶堆附近时,他停下脚步,压低声音:

“小子?”

丁达从缝隙里钻出来。

疤脸看见他,松了口气,把破布包裹递过来。丁达接过,掀开一角——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金属方块,表面有精细的散热纹路和接口插槽,边缘有些磕碰的痕迹,但整体完好。

模块。

“霍克差点把它扔了。”疤脸低声说,“他说这玩意儿‘没反应’,以为是坏的。我趁他不注意,从垃圾堆里捡回来的。”

丁达把模块塞进怀里,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个小金属瓶——那是他从垃圾场老头那里换来的,里面装着半瓶浑浊的液体,闻起来有股刺鼻的酒精味。

“这是——”

“深空烈焰。”丁达把瓶子递过去,“半瓶。”

疤脸接过瓶子,拧开盖子闻了闻。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他眼睛一亮,仰头灌了一口。液体火辣辣地烧过喉咙,他呛了一下,但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妈的……真是好东西。”疤脸抹了抹嘴,“小子,你从哪弄来的?”

“这不重要。”丁达说,“交易完成了。”

疤脸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你就不怕我拿了酒,转头就去告诉霍克?”

“你不会。”丁达说,“因为如果你告诉霍克,他就会知道,你从他那里‘偷’了东西。在废铁星,偷霍克的东西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疤脸的笑容僵住了。

几秒钟后,他啐了一口:“算你狠。”

他转身要走,丁达叫住了他。

“还有件事。”丁达说,“独眼那边,我也给了同样的承诺。酒你们可以一起喝,但别为了分酒打起来——动静太大,会把霍克引来。”

疤脸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盯着丁达,眼神复杂。

“你小子……”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转身消失在黑暗里。

丁达等疤脸走远,才从废料桶堆里钻出来。他怀里揣着模块,手里握着数据板碎片,朝垃圾场方向走去。

风更冷了。

---

垃圾场老头的窝棚里亮着微弱的灯光。

丁达掀开电路板门帘走进去,看见老头正坐在一堆零件中间,机械义肢的手指在快速拆卸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听见动静,老头抬起头,看见丁达怀里的破布包裹,眼睛亮了起来。

“拿到了?”

丁达把包裹扔过去。

老头接住,掀开破布,露出里面的模块。他用机械手指轻轻抚摸模块表面的纹路,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

“TC-7型钛铬复合材,独立封装,抗辐射涂层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老头喃喃自语,“三十年了……没想到还能再见到。”

他抬起头,看向丁达:“酒呢?”

“给了。”丁达说。

老头笑了:“聪明。用不存在的东西,换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丁达没说话。

老头把模块放在一边,伸出机械义肢:“碎片。”

丁达掏出数据板碎片递过去。老头接过,从窝棚角落翻出个破烂的工具箱,打开,里面是几十件手工打磨的工具——微型螺丝刀、镊子、探针,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焊接头。

他把碎片固定在一个简陋的夹具上,用探针连接碎片边缘的几个触点。机械义肢的手指灵活地操作着,丁达看见碎片上那个指甲盖大小的屏幕亮了起来。

老头又从工具箱里拿出个巴掌大的设备——那是个自制的读取器,外壳是用废弃的通讯器零件拼凑的,上面连着几根裸露的电线。他把读取器连接到碎片上,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屏幕上开始滚动数据。

大部分都是乱码——屏幕损坏导致的信息丢失。但老头的手指在快速调整读取参数,嗡鸣声的频率不断变化。几分钟后,乱码开始减少,一些残缺的文字浮现出来。

丁达屏住呼吸。

**坐标:X-7-338,Y-12-775,Z-深度240**

**轨道衰变预警:剩余1094标准日**

**附属设施:第三储备仓库,密封状态:未知**

**建议:携带抗辐射装备进入,内部可能存有环境扫描仪及备用防护服**

老头盯着屏幕,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第三储备仓库……”他低声说,“我想起来了。矿业殖民地建立初期,在第七矿区附近建了三个应急储备点。第一和第二都在地表,早就被搬空了。第三……建在地下,位置很隐蔽。”

他抬起头,看向丁达:“深度240米,已经接近矿区最底层的废弃作业面了。那里辐射水平很高,而且结构不稳定。”

“怎么去?”丁达问。

老头沉默了几秒。

他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手绘的矿区地图,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得很详细。他用机械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从这里,第七矿区的主竖井下去,到180米深的平台。然后走西侧的通风巷道——那条巷道三年前就塌了一半,但如果你身材够瘦,应该能挤过去。穿过巷道,有个废弃的升降机井,井壁有检修梯。顺着梯子往下爬六十米,就是仓库入口。”

丁达盯着地图,把路线记在心里。

“仓库里有什么?”他问。

“环境扫描仪,老式但耐用。”老头说,“还有几套军用级的防护服,密封性比营地那些破烂好得多。如果运气好,可能还有些别的——工具、备用零件,甚至……食物。”

“食物?”

“应急储备仓库,按标准会存放至少够十个人吃一个月的压缩口粮。”老头说,“虽然过去三十年了,但如果是真空密封包装,可能还能吃。”

丁达感到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食物。在废铁星,食物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你需要什么?”他问。

老头笑了:“终于问到点子上了。”

他站起身,走到窝棚角落,掀开一块破布,露出下面的一堆东西——几个手工制作的辐射探测器、几套用废弃材料拼凑的过滤面罩,甚至还有一把用钢管和弹簧改装的、像是枪的东西。

“我跟你一起去。”老头说。

丁达愣住了。

“你?”

“我在这垃圾场活了十二年,不是因为我喜欢这里。”老头的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是因为我没得选。但现在……你手里有模块,有坐标,还有机会。我想赌一把。”

他走到丁达面前,金属手指指向地图上的那个点:

“第三储备仓库的密封门,需要双重验证——密码和生物识别。密码我知道,但生物识别需要前帝国技术员的基因序列。整个废铁星,还活着的、有权限的人,可能就剩我一个了。”

丁达盯着他,脑子里快速权衡。

带老头去,风险更大——他年纪大,身体差,行动慢。但如果不带他,可能连仓库门都打不开。

“你能走多远?”丁达问。

“别小看我。”老头笑了,机械义肢握紧,发出轻微的液压声,“这条胳膊,能拧断钢筋。”

丁达沉默了几秒,最后点了点头。

“天亮前出发。”他说。

---

凌晨四点,丁达回到了窝棚。

小豆子还没睡,看见他回来,少年猛地站起身,眼睛里满是血丝。

“你……”

“收拾东西。”丁达说,“我们要走了。”

小豆子愣住了:“走?去哪?”

“一个可能更安全的地方。”丁达从窝棚角落翻出那个破背包,把剩下的营养膏、水壶、还有那两支抗辐射药剂塞进去,“快点,我们时间不多。”

小豆子呆呆地看着他,几秒钟后,突然哭了。

“我……我害怕……”

丁达停下动作。

他走到少年面前,蹲下身,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

“我也害怕。”丁达说,“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跟我走,至少……还有机会。”

小豆子咬着嘴唇,眼泪止不住地流。最后,他点了点头,开始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家当——一件破外套,半块磨刀石,还有老陈留给他的一个金属吊坠。

丁达走到窝棚门口,掀开破布帘子,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住了三年的地方。

墙壁上刻着划痕——那是他记录天数的记号。1094道划痕,密密麻麻,像某种古老的符咒。

他转身,背起背包。

“走吧。”

两人悄悄溜出窝棚,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营地还在沉睡。只有霍克帐篷那边还亮着灯,隐约传来鼾声。丁达带着小豆子绕开巡逻的眼线,从营地西侧的缺口钻出去,朝垃圾场方向走去。

风更冷了,带着刺骨的寒意。

丁达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那些低矮的窝棚在晨雾中像一片荒坟。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就再也回不来了。

但他没有犹豫。

生存的价码,他已经付了。

现在,该去拿回报了。

---

垃圾场老头的窝棚里,老头已经准备好了。

他背着一个用破布缝制的背包,里面塞满了工具和零件。机械义肢上装了几个额外的附件——一个微型切割器,一个照明头,还有一个丁达没见过的、像是传感器的东西。

“都齐了?”老头问。

丁达点点头。

老头看了一眼小豆子,没说什么,只是从背包里掏出个东西扔过去——那是个手工制作的过滤面罩,虽然简陋,但比营地那些破布强得多。

“戴上。”老头说,“下面空气不好。”

小豆子接过面罩,笨拙地戴在脸上。

老头又递给丁达一个同样的面罩,然后自己戴上一个。面罩的呼吸阀发出嘶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路线记清楚了?”老头问。

“第七矿区主竖井,180米平台,西侧通风巷道,废弃升降机井,检修梯。”丁达重复道。

老头点点头,机械义眼闪烁着红光。

“那走吧。”

三人离开窝棚,朝矿区方向走去。

晨雾更浓了,能见度降到不足十米。丁达走在最前面,手里握着短刀,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老头跟在他身后,机械义肢的液压系统发出轻微的嗡鸣。小豆子走在最后,紧紧抓着丁达的衣角,呼吸急促。

半小时后,他们来到了第七矿区入口。

那是个直径超过十米的巨大竖井,井口用生锈的钢架支撑着,上面挂着残破的安全网。井口边缘散落着废弃的矿车和工具,还有几具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风化成白骨的尸体。

丁达走到井口边缘,往下看。

深不见底。

黑暗像有实体一样从井底涌上来,带着潮湿的、带着铁锈和霉菌的气味。井壁上有简易的检修梯,但很多梯级已经锈蚀断裂,看上去摇摇欲坠。

“我先下。”丁达说。

他把背包背好,短刀别在腰后容易抽出的位置,然后抓住第一级梯子。铁锈的粗糙触感透过手套传来,梯子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下爬。

一级,两级,三级……

井壁的湿气很快浸透了他的衣服。头顶的光线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小圈朦胧的亮光。下面是无尽的黑暗,只有梯子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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