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扫描仪屏幕上的能量信号像一颗坠落的恒星,在坐标网格中划出炽热的轨迹。老疯子的机械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调出地形匹配算法——舰队正在朝废铁星地表俯冲,减速曲线勉强维持在安全阈值边缘,但着陆点预测区域已经显示在屏幕上:第七矿区东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四十公里,一片被称为“锯齿山脉”的辐射荒原。丁达盯着那个闪烁的红点,盯着代表舰队轮廓的能量轮廓线在屏幕上颤抖、扭曲,像一头受伤的钢铁巨兽在空间撕裂的剧痛中挣扎。他体内的共鸣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冰冷的清明。天空的伤痕正在撕裂,而伤痕里,掉出了帝国最锋利的刀刃。
然后,整个地壳开始震颤。
起初是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动,像远处有巨兽在翻身。丁达脚下的金属地板传来低沉的嗡鸣,控制台上的指示灯开始不规则地闪烁。老疯子的机械义眼红光骤亮:“空间扰动传导到地幔层了。风暴前锋的引力潮汐效应。”
震动在加剧。
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在扫描仪屏幕的蓝光中形成飘浮的雾霾。丁达听到避难所深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尖啸声——那是支撑结构在承受前所未有的压力。小豆子抓住控制台边缘,面罩下的脸苍白如纸:“丁哥……”
“稳住。”丁达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已经按在控制面板上,调出避难所结构应力监测图。红色的警告区域正在扩大,主要集中在西北角的旧通风井附近。那个区域的结构评级原本就是“临界”,三十年前的改造偷工减料,现在成了最脆弱的环节。
震动变成了摇晃。
控制室里的设备开始移位。一台老式数据记录仪从架子上滑落,砸在地板上,外壳碎裂,内部的晶体管线暴露出来,闪烁着濒死的微光。丁达抓住小豆子的肩膀,把他按在相对稳固的主控制台下方:“待在这里,别动。”
他转向老疯子:“结构还能撑多久?”
老头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调出实时应力数据。机械义眼的红光在数据流上快速扫过:“如果震动维持当前强度……最多二十分钟,西北角会坍塌。坍塌会引发连锁反应,整个避难所的完整性……”
话没说完,一声巨响从深处传来。
那不是金属扭曲的声音,是岩石碎裂、钢筋断裂的轰鸣。控制室里的灯光瞬间熄灭,应急照明系统在零点三秒后启动,惨白的冷光让一切蒙上死亡的阴影。扫描仪的屏幕闪烁了几下,稳定下来——西北角的应力读数已经突破红色阈值,进入“结构失效”区域。
丁达做出了决定。
“拿上所有能带的东西。”他说,声音在持续的震动中依然清晰,“营养膏、水、电池、扫描仪。我们得离开这里。”
小豆子的眼睛瞪大了:“离开?外面……外面辐射……”
“辐射比被活埋好。”丁达已经行动起来。他拉开储物柜,把剩下的三袋营养膏塞进背包,两瓶密封水,还有那台便携聚变电池。老疯子默契地开始拆卸扫描仪的关键部件——天线阵列、核心处理器、显示模块,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机械手指精准地拧开每一个固定螺栓。
震动在继续。
墙壁上出现了裂缝。
细密的、蛛网般的裂纹从天花板边缘开始蔓延,灰尘和碎屑从缝隙中洒落。丁达听到避难所深处传来更多坍塌的声音,像一头垂死巨兽的内脏在接连破裂。他背上背包,检查防护服的密封状态——压力读数正常,辐射屏蔽层完整度百分之九十二,还能用。
“走。”
他们穿过控制室的门,进入狭窄的通道。应急照明灯在头顶闪烁,投下晃动的影子。通道墙壁上的裂缝更多了,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渗水——那是地下含水层在压力下被挤破的征兆。丁达走在最前面,手里的短刀已经出鞘,不是用来战斗,而是用来探路。每一步都踩在摇晃的地面上,每一步都能听到脚下结构呻吟的声音。
通道尽头是向上的竖井。
那是三十年前矿工们使用的紧急逃生通道,直径只有一米二,内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嵌着生锈的金属爬梯。丁达抬头看去——竖井向上延伸二十米,顶端是密封的防爆门。门的状态指示灯是暗的,意味着电力系统已经中断。
“我先上。”他说。
他把短刀插回鞘,双手抓住爬梯。金属横杆冰冷刺骨,锈屑在手套的摩擦下簌簌掉落。他开始攀爬。每上升一米,震动就更加明显——竖井本身在摇晃,像一根被巨人握在手里摇晃的吸管。丁达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紧,一节一节向上。他能听到下面小豆子急促的呼吸声,听到老疯子机械义肢抓握金属时特有的摩擦声。
爬到十五米时,他看到了光。
不是应急照明灯的光,是自然光——从防爆门边缘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但真实的天光。丁达加快速度,最后五米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爬完。他停在门下,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锁死机构是机械式的,需要手动解锁。
“老疯子,工具。”
下面递上来一套多功能扳手。丁达接过,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找到锁死机构的检修面板。面板上的螺丝已经锈蚀,他用扳手卡住,用力——第一下没拧动,第二下加力,螺丝发出刺耳的尖叫,然后松了。
一颗,两颗,三颗。
面板脱落,露出内部复杂的齿轮组。丁达眯起眼睛——这套机械锁的设计很古老,但原理简单:三个联动齿轮,只要同时转动到正确角度,门栓就会收回。问题是,他没有三只手。
“小豆子,上来。”
少年爬上来,停在丁达下方两米处。“丁哥?”
“看到左边那个齿轮了吗?我数到三,你顺时针转半圈。明白吗?”
“明、明白。”
丁达自己抓住中间和右边的齿轮。“一、二、三——”
他们同时用力。
齿轮转动的声音在竖井里回荡,像生锈的钟表在报时。丁达感觉到阻力,很大,三十年的锈蚀让金属几乎焊死在一起。他咬紧牙,手臂肌肉隆起,防护服下的汗水瞬间浸湿了内衬。齿轮动了——缓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
咔。
一声清脆的解锁声。
防爆门震动了一下,然后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刺眼的光涌进来,丁达下意识闭上眼睛,等了几秒才适应。他推开门,爬了出去。
然后,他看到了天空。
那不是他记忆中的废铁星的天空——灰暗、厚重、永远被辐射尘埃笼罩的天空。此刻的天空是撕裂的、燃烧的、疯狂的。巨大的紫色光带横跨整个天穹,像神灵用蘸满能量的巨笔划出的伤痕。光带边缘闪烁着炽白的电弧,那些电弧向下延伸,连接着云层,让整片云海都变成了沸腾的能量海洋。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的刺鼻气味,还有某种更深层的、让皮肤发麻的静电感。
丁达体内的共鸣达到了新的强度。
那不是悸动,是共振——他感觉自己全身的细胞都在随着天空那些光带的脉动而轻微震颤。那不是痛苦,是一种奇异的……同步感。仿佛他体内沉睡的某种东西,正在被外界的狂暴能量唤醒,正在学习它们的频率。
“丁哥……”小豆子爬出来,看到天空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
老疯子最后一个出来,机械义眼对着天空扫描。“空间撕裂度百分之四十七。灵能背景辐射强度……无法测量,超出仪器上限。”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接近敬畏的情绪,“这就是Ω级风暴的前锋。我们看到的只是余波。”
余波。
丁达盯着天空。那些紫色光带在缓慢移动,像活物一样扭曲、伸展。每一次移动,地面就会传来一次更强烈的震动。远处的山脉轮廓在扭曲的光线中显得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然后,他看到了光迹。
第一道是从云层深处钻出来的——炽白的、拖着长长尾焰的光矛,以倾斜的角度刺破天空,朝着东北方向的山脉坠落。速度太快,丁达几乎来不及反应,光迹已经划过视野,消失在锯齿山脉的另一侧。撞击的闪光在几秒后传来,不是声音,是光——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山脉后方冲天而起,把整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第二道,第三道。
更多的光迹从云层中坠落。有些是笔直的,有些是螺旋的,有些在空中就解体成碎片,洒下漫天燃烧的残骸。丁达数了数——至少六道。坠落点都集中在同一个区域:锯齿山脉。
“空投舱。”老疯子的声音很轻,“深空之刃舰队的标准侦察单位搭载舱。看轨迹……失控了。风**扰了导航和缓冲系统。”
帝国军人。
丁达的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白雾。他盯着那些坠落点,盯着山脉后方逐渐升起的黑烟。帝国军人——这个词在废铁星流放者的语境里,从来不是救赎的象征。他们是秩序的维护者,也是秩序的暴力执行者。流放者营地里有太多传说:某个营地因为试图反抗星区治安军,被帝国舰队从轨道上抹除;某个流放者偷了军需物资,被抓住后当众处决;还有那些关于“净化行动”的恐怖故事——帝国会对可能威胁稳定的“异常群体”进行无差别清理。
而丁达,就是“异常”。
基因适配性缺陷者。无法连接灵能网络的“无用者”。在帝国的标准里,他连被当作人的资格都勉强。
现在,帝国最精锐的舰队就在四十公里外坠毁。那些军人还活着吗?如果他们活着,他们会怎么做?在这颗被遗弃的星球上,面对一群被社会抛弃的流放者,他们会选择救援,还是……清理?
丁达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风暴正在逼近。扫描仪的预测是十二到十八小时,但从天空的景象来看,这个时间可能乐观了。那些撕裂空间的光带正在变得更亮、更密集。空气中的静电感已经强到让防护服表面时不时迸出细小的电弧。
躲在避难所里等死,或者出去面对未知的危险。
这不是选择,这是赌博。
丁达转过身。小豆子正看着他,眼睛在面罩后面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恐惧,但也有一丝依赖——这个少年已经把所有的生存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老疯子也在看他,机械义眼的红光稳定地闪烁着,没有催促,没有建议,只是等待。
“我们得去。”丁达说。
小豆子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避难所撑不住了。”丁达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就算能撑过结构坍塌,也撑不过风暴。Ω级亚空间风暴,老疯子说三十年前那场只是β级,就差点让废铁星变成死星。这次是Ω级。”
他看向东北方向的山脉。
“那些坠落的空投舱,里面有帝国军人。他们可能死了,可能活着。如果死了,我们可以搜刮装备——防护服、武器、通讯设备,任何能提高生存几率的东西。如果活着……”他停顿了一下,“活着,就意味着他们需要帮助。也意味着,他们可能知道怎么应对风暴。”
“也可能杀了我们。”小豆子终于说出话来,声音发颤。
“可能。”丁达承认,“但留在这里,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去那里,至少有机会。”
他不再解释,开始行动。
检查背包:营养膏、水、电池、扫描仪部件、那台从数据板里拆出来的古老存储核心。检查装备:防护服密封完好,辐射剂量计读数2100毫西弗/小时——比地下高,但还在防护服的屏蔽范围内。短刀在鞘里,多功能工具包在腰带上。
“老疯子,扫描仪还能用吗?”
老头已经蹲在地上,开始组装拆卸的部件。机械手指快得出现残影,天线阵列、处理器、显示模块重新连接,线路对接,螺栓固定。三十秒后,一台缩小但功能完整的便携扫描仪组装完成。他启动设备,屏幕亮起,显示着周围环境的辐射分布图。
“功能正常。但探测范围缩小到五百米,精度下降百分之三十。”
“够用了。”丁达接过扫描仪,绑在左臂上。屏幕显示着简易的地形轮廓和辐射热点——东北方向有大片红色区域,那是锯齿山脉的辐射荒原,读数超过5000毫西弗/小时。但在那片红色中,有几个蓝色的点。
坠落点。
扫描仪捕捉到了空投舱的金属信号和微弱的能量残留。距离:三十八公里。直线路径需要穿越第七矿区边缘的废墟,然后进入山脉区域。
“走。”
他们开始移动。
离开避难所入口的瞬间,丁达感觉到外界的风——狂暴的、带着电离味道的风,吹在防护服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天空的紫色光带投下诡异的光影,让整个大地都染上病态的色彩。地面还在持续震动,频率不高,但每一次都让脚底传来麻木的震颤。
第七矿区的废墟在眼前展开。
这里曾经是废铁星最大的矿业中心,现在只是一片扭曲的钢铁坟场。巨大的挖掘机骨架倾斜着插在地面上,像史前巨兽的化石。输送带断裂成无数截,锈蚀的金属板在风中发出哀鸣。地面上散落着矿车的残骸、破碎的晶体管线、还有不知名设备的零件。
丁达选择了一条相对隐蔽的路径——沿着废墟边缘的排水沟前进。沟里没有水,只有厚厚的辐射尘埃,踩上去会陷到脚踝。扫描仪屏幕上,辐射读数在2000到3000之间波动,偶尔碰到热点会飙升到4000以上。他们避开那些区域,迂回前进。
走了大约两公里,丁达停了下来。
前方的废墟里,有动静。
不是地震的震动,是移动的动静——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低沉的、野兽般的呼吸声。丁达举起手,示意后面两人停下。他蹲下身,借着一段倒塌的混凝土墙作为掩体,悄悄探头。
他看到了它们。
三只。
不,四只。
变异巨蜥。废铁星辐射环境下催生出的顶级掠食者,体长超过三米,覆盖着角质化的鳞片,鳞片缝隙里闪烁着病态的荧光——那是高浓度辐射物质沉积的特征。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在紫色天光下反射着饥饿的光。此刻,这四只巨蜥正围着一台半埋在地里的旧时代矿业机器人,用爪子和牙齿撕扯着机器人的外壳,试图挖出内部可能残存的能量核心。
丁达屏住呼吸。
变异巨蜥的嗅觉和听觉都很敏锐,虽然防护服能屏蔽大部分气味,但移动的声音还是可能被捕捉到。他慢慢缩回头,对着身后的小豆子和老疯子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另一个方向——绕路。
他们开始缓慢后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地上的碎金属。退了大约五十米,丁达才敢稍微加快速度。他们绕了一个大圈,从废墟的另一侧穿过。期间,丁达一直盯着扫描仪屏幕,确保那些代表巨蜥的热信号没有移动。
离开第七矿区废墟时,天色似乎更暗了。
不是夜晚降临的那种暗,是天空的光带正在吸收光线的暗——那些紫色能量束变得更加凝实,像血管一样在天穹上搏动。空气中的静电感强到让丁达的头发在防护服内都竖了起来。他看了一眼辐射剂量计:2500毫西弗/小时。还在上升。
前方就是锯齿山脉的边缘。
这片区域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脉的轮廓像巨兽的牙齿一样参差不齐,峰峦之间是深邃的峡谷。高浓度的辐射让这里寸草不生,只有黑色的岩石和裸露的矿脉。扫描仪显示,山脉内部的辐射读数普遍在5000以上,有些峡谷深处甚至超过10000。
但坠落点就在里面。
丁达调整了扫描仪的探测模式,聚焦在金属信号上。屏幕上,那几个蓝色光点更加清晰了——六个坠落点,分散在直径大约五公里的区域内。最近的一个,距离他们现在的位置还有十五公里。
“休息五分钟。”他说。
他们找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背后坐下。丁达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通过防护服侧面的吸管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塑料容器的味道。小豆子也喝了水,但他的手在抖,水瓶差点掉在地上。
“害怕?”丁达问。
少年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低声说:“丁哥……我们真的要去吗?那些帝国军人……我听说他们……”
“听说什么?”
“听说他们看到流放者,会直接开枪。”小豆子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爸妈……他们就是被星区治安军……”
他没说下去。
丁达沉默了几秒。他知道小豆子的父母是怎么死的——三年前,一次流放者营地的暴动,星区治安军镇压,动用了重型武器。小豆子的父母死在炮火里,少年躲在废墟里三天,才被其他流放者发现。
“不是所有帝国军人都一样。”丁达说,但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句话。在废铁星,秩序意味着暴力,这是铁律。
老疯子突然开口:“深空之刃舰队不一样。”
丁达和小豆子都看向他。
老头机械义眼的红光稳定地闪烁着:“我见过他们的徽章。三十年前,风暴之后,有一支深空之刃的小队来过废铁星。不是镇压,是救援。他们带来了医疗设备,修复了部分避难所的生命维持系统。虽然只待了三天就离开了,但他们……没有开枪。”
“你怎么知道?”小豆子问。
“因为我当时就在现场。”老疯子的声音很平静,“我的眼睛,我的手臂,就是那时候坏的。也是那时候,被换成机械的。”
丁达盯着他。老头很少谈起过去,尤其是三十年前的过去。但现在,在这个天空撕裂、大地震颤的时刻,他说出了这段记忆。
“所以,”丁达缓缓说,“你认为他们可能不会杀我们?”
“我认为他们可能没空杀我们。”老疯子指了指天空,“风暴逼近,他们的舰队坠毁,首要任务是生存和联络。流放者对他们来说,优先级很低。”
优先级很低。
意思是,可能被无视,也可能被顺手清理。取决于具体情况。
丁达喝完最后一口水,把瓶子塞回背包。“休息够了。继续走。”
他们进入锯齿山脉。
地形变得崎岖。黑色的岩石锋利如刀,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辐射读数持续攀升,很快突破4000,向5000迈进。丁达的防护服开始发出轻微的警报——辐射屏蔽层负荷达到百分之七十。还能撑,但时间有限。
他们沿着峡谷底部前进,这样相对隐蔽,但辐射更高。扫描仪屏幕上,代表坠落点的蓝点越来越近。十公里。八公里。五公里。
然后,丁达听到了声音。
不是地震,不是风声,是……能量武器开火的声音。
尖锐的、高频的嘶鸣,在峡谷的岩壁间回荡,形成诡异的和声。每一次开火都伴随着岩石碎裂的爆响,还有野兽的嘶吼——那种低沉、愤怒、充满杀戮欲望的吼声,丁达在废墟里听过。
变异巨蜥。
很多只。
他加快速度,攀上一处较高的岩架,借着岩石的掩护,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峡谷前方大约一公里处,一片相对开阔的洼地。那里躺着三台扭曲的金属物体——空投舱的残骸。舱体严重变形,外壳撕裂,内部的结构暴露出来,闪烁着短路的电火花。其中一台还在燃烧,黑烟滚滚升起。
而在残骸周围,是战场。
八名身着帝国标准侦察兵装甲的士兵,背靠背围成一个防御圈。他们的装甲是深灰色,表面有流线型的能量导流槽,肩甲上刻着深空之刃的徽章——交叉的剑与星辰。但此刻,那些装甲上布满了爪痕和咬痕,有些部位已经破损,露出内部的线路。
他们正在战斗。
对手是变异巨蜥。不是四只,是十二只,可能更多。那些三米长的辐射怪物从四面八方扑来,用爪牙撕扯着能量护盾。士兵们手中的脉冲步枪持续开火,蓝色的能量束击中巨蜥,在鳞片上烧出焦黑的坑洞,但很少能一击致命。巨蜥的生命力顽强得可怕。
丁达看到了问题。
士兵们的配合很熟练,射击精准,移动默契。但他们……慢了。不是动作慢,是反应慢——每一次巨蜥扑击,他们都需要零点几秒的时间来识别、瞄准、开火。这个延迟在平时可以忽略,但在面对数量优势的敌人时,就成了致命弱点。
灵能干扰。
老疯子说过,风暴会干扰灵能网络。这些帝国士兵的作战系统,他们的神经连接、目标锁定、战术协同,全都依赖灵能。现在灵能被干扰,他们就像被蒙住眼睛、捆住手脚的战士,只能依靠基础的视觉和肌肉记忆战斗。
一只巨蜥突破了火力网。
它从侧面扑向最外围的一名士兵,爪子撕开了能量护盾的薄弱点。士兵试图转身,但动作慢了半拍——巨蜥的利齿咬向他的头盔。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的战友开枪,能量束击中巨蜥的颈部,让它偏转了方向。但代价是,火力网出现了缺口。
另一只巨蜥从缺口冲了进来。
防御圈开始崩溃。
丁达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短刀的刀柄。去帮忙?怎么帮?他没有灵能,没有能量武器,只有一把刀。冲进去就是送死。
但如果不做点什么,这些士兵全都会死。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在战场边缘,靠近岩壁的位置,躺着一台设备。大约半米见方,外壳是帝国军用的深灰色,表面有多个接口和指示灯。此刻,那些指示灯大部分是暗的,只有一颗红色的在微弱闪烁。
通讯中继器。
而且是高功率的型号,应该是从空投舱里弹射出来的。如果它能工作,这些士兵就能联络上轨道上的舰队,呼叫支援。
但它现在躺在地上,指示灯显示故障。
丁达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一个疯狂的、可能送命的念头。
他低头看向手臂上的扫描仪,调出地形图。战场所在的洼地,三面是岩壁,一面是缓坡。岩壁上方,有旧时代矿业留下的结构——输送管道的支架,已经锈蚀,但骨架还在。支架下方,是松动的岩层。
他看向老疯子。
老头似乎明白了他的想法,机械义眼红光闪烁,快速计算着什么。几秒后,他低声说:“可行。但时机必须精确。”
丁达点头。
他转向小豆子:“待在这里,绝对不要动。无论发生什么。”
少年抓住他的手臂:“丁哥,你要——”
“我去制造一个机会。”丁达说,“如果成功,他们能活。我们也可能活。如果失败……”
他没说下去。
他检查了一遍装备:防护服密封完好,短刀在鞘,多功能工具包在腰带上。扫描仪显示,从他们现在的位置到那个通讯中继器,直线距离三百米,中间需要穿越一片开阔地,暴露在巨蜥和流弹的范围内。
赌命。
丁达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始移动。
他没有直接冲向战场,而是沿着岩壁的阴影,迂回前进。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但被战场上的枪声和吼声掩盖。他的眼睛盯着扫描仪屏幕,避开那些代表巨蜥的热信号。
一百米。
他经过了一台空投舱的残骸。舱体撕裂的口子里,能看到内部的结构——座椅、控制面板、还有一具尸体。尸体的装甲破损,面罩碎裂,脸已经看不清了。丁达没有停留。
两百米。
他接近了战场边缘。能量束从头顶飞过,击中岩壁,炸开一片碎石。一只巨蜥的尸体躺在他前方五米处,颈部被烧穿,但爪子还在抽搐。丁达绕过去。
两百五十米。
通讯中继器就在前方三十米。但那里也是战场——两只巨蜥正在围攻一名落单的士兵。士兵的脉冲步枪能量耗尽,他拔出战术刀,与巨蜥近身搏斗。刀锋划过鳞片,溅起火星。
丁达停下,躲在岩石后面。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他看向岩壁上方的支架。老疯子应该已经就位了。他只需要……
一声巨响。
不是枪声,是爆炸——那名士兵启动了某种自毁装置,装甲内部的小型聚变电池过载,刺目的白光吞没了他和那两只巨蜥。冲击波扩散开来,让周围的巨蜥和士兵都暂时失去了平衡。
就是现在。
丁达冲了出去。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他扑向通讯中继器,双手抓住外壳。设备很重,至少五十公斤,但他用尽全力,拖着它向岩壁方向移动。五米,三米,一米——
他抵达了岩壁下方。
这里相对隐蔽,有一处凹陷。丁达把中继器塞进去,然后转身看向战场。
防御圈已经缩小到只剩五名士兵。他们背靠着燃烧的空投舱残骸,做最后的抵抗。巨蜥还有八只,包围圈正在收紧。
丁达抬头看向岩壁上方。
他看到了老疯子——老头站在支架的横梁上,机械手臂举着一块巨大的岩石。他在等信号。
丁达举起手臂,用力挥了三次。
老疯子松手。
岩石坠落。
不是一块,是一连串——老头触发了连锁反应,松动的岩层开始崩塌。巨石从三十米高的岩壁上滚落,带着雷霆般的轰鸣,砸向洼地。目标不是巨蜥,也不是士兵,而是洼地中央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下方,是旧时代矿业的通风井。
废弃的、脆弱的、结构评级“危险”的通风井。
巨石砸中地面。
地面塌陷了。
一个直径十米的坑洞瞬间出现,像巨兽张开的嘴。三只巨蜥猝不及防,掉进了坑里。坑洞深处传来它们坠落的撞击声和愤怒的嘶吼,但声音迅速远去——通风井很深,可能通向地下数百米的废弃矿道。
剩下的巨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
它们停止攻击,转向坑洞的方向,发出困惑的低吼。
士兵们抓住了这个机会。
他们重新组织火力,集中射击最近的两只巨蜥。能量束精准地命中眼睛、口腔、鳞片缝隙——这些脆弱部位。两只巨蜥倒下。
数量优势逆转了。
丁达没有再看战场。他低头看向通讯中继器,快速检查外壳。没有严重损伤,但主电源接口松动了。他拔出多功能工具,找到合适的接口,开始紧固。
拧紧第一颗螺栓。
第二颗。
第三颗。
他按下电源键。
中继器内部的冷却风扇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指示灯一个接一个亮起:绿色、黄色、蓝色。屏幕亮起,显示着启动自检程序。
【深空之刃舰队制式通讯中继器 MK-7】
【序列号:DSV-4829-773】
【自检中……】
【电源系统:正常(电量87%)】
【信号处理器:正常】
【加密模块:正常】
【灵能链路:故障(干扰强度97%)】
【备用射频链路:可用】
【尝试建立连接……】
丁达盯着屏幕。
尝试建立连接……
连接中……
连接失败。重试。
连接中……
连接失败。重试。
连接中——
【连接成功】
【链路类型:低频射频(带宽受限)】
【目标:深空之刃舰队旗舰“裁决者号”】
【加密协议生效】
【等待应答……】
丁达屏住呼吸。
等待。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屏幕刷新。
【连接已建立】
【音频通道开启】
一个声音从中继器的扬声器里传出来。不是机械的合成音,是人的声音,女性的声音,冷静、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这里是裁决者号。报上你的身份和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