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达的手指悬在通话键上方。面罩内，他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放大。扬声器里那个冷静的女声还在等待，背景隐约能听到旗舰舰桥的环境音——低沉的系统提示声，远处人员的交谈片段。三百米外，最后五名士兵正在重新组织防线，脉冲步枪的蓝光在紫色天幕下闪烁。岩壁上，老疯子的身影在支架横梁上一动不动，机械义眼的红光像一颗遥远的星辰。丁达的喉咙发干。他该说什么？一个流放者，一个基因缺陷者，一个本该死在矿坑里的无用之人。现在，他握着通往帝国最强大战争机器的通话器。他按下按键。
“这里是……”他的声音通过中继器传出去，带着沙哑和电流杂音，“废铁星地表，坐标……第七矿区东北方向，锯齿山脉。”
他停顿了半秒。不能说出名字。不能暴露身份。
“你们有士兵被困在这里。五名，可能更少。他们被变异生物围攻，灵能系统失灵。我这里有通讯中继器，可以提供战场坐标和实时观察。”
说完这段话，丁达立刻松开按键。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盯着中继器屏幕，等待回应。
扬声器里沉默了三秒。
然后，那个女声再次响起，语气没有变化，但语速快了一些：“收到。身份验证暂缓。请提供精确坐标和战场态势。”
丁达松了口气。对方选择了最务实的方式——先处理危机，再追究身份。他快速调出扫描仪的地形数据，将坐标网格叠加在战场实景上，通过中继器的数据链路传输过去。
“坐标已发送。战场地形复杂，有废弃矿业设施。变异生物为本地巨蜥，受风暴影响狂躁化，数量……现在能看到的还有七只。你们的士兵背靠空投舱残骸防御，但残骸在燃烧，可能爆炸。”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战场。士兵们似乎察觉到了通讯恢复——其中一人回头看向中继器的方向，头盔面罩下的表情看不清，但动作明显变得更有目的性。他们开始收缩防线，以燃烧的空投舱为掩护，集中火力射击巨蜥的眼睛。
但问题依然存在。
灵能系统失灵，意味着他们的武器威力下降，护盾强度减弱，战术协同只能靠最基本的语音通讯。而巨蜥的鳞片能有效抵抗能量武器，除非命中要害，否则只能造成皮外伤。
丁达看到一只巨蜥顶着能量束的轰击，硬生生冲到了距离士兵防线不到二十米的地方。一名士兵试图投掷手雷，但手雷的灵能引信失效——它只是滚到巨蜥脚下，没有爆炸。巨蜥一脚踩碎手雷，继续冲锋。
“裁决者号，他们的武器系统有问题。”丁达急促地说，“灵能引信失效，能量武器输出不稳定。需要物理杀伤手段，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战场局势突然恶化了。
从山脉另一侧的岩洞里，又冲出了三只巨蜥。这些家伙体型更大，背部的骨板呈现出不正常的紫黑色——那是长期暴露在高浓度辐射下的变异特征。它们的眼睛是浑浊的黄色，嘴里滴落的唾液腐蚀着岩石，冒出刺鼻的白烟。
五名士兵，十只巨蜥。
其中三只还是辐射变异的强化个体。
丁达的脑子飞快运转。他不能直接参战——没有灵能，没有像样的武器，冲进去就是送死。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中继器已经连接，裁决者号在听，可轨道支援需要时间，空投增援更不可能在风暴中安全着陆。
他必须用现有的东西。
丁达的目光扫过战场周围的地形。锯齿山脉之所以得名，是因为这里的岩层在远古地质运动中形成了无数尖锐的突起和深谷，像巨兽的牙齿。而旧时代的矿业公司曾在这里开凿过隧道、架设过输送管道、建造过临时工事。
那些设施大部分已经坍塌废弃。
但有些结构……可能还能用。
丁达调出扫描仪的历史地形数据——那是他从避难所数据库里下载的旧矿业地图。地图显示，战场东侧约五十米处，有一条半埋在地下的矿石输送管道，直径约两米，通向山脉深处的一个旧采掘面。管道入口被落石掩埋了一半，但内部结构评级是“部分完整”。
而管道正上方的岩层……
丁达放大图像。岩层应力数据显示，那片区域因为长期风化侵蚀，加上旧爆破作业的残留损伤，结构极其不稳定。评级：危险。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成形。
“裁决者号，我需要和你们的士兵直接通话。”丁达说，“我能提供一个撤离方案，但需要他们配合。”
短暂的沉默。
“允许。”女声说，“频道已转接。”
丁达深吸一口气，切换到战场通讯频段。他的声音通过中继器，传到了五名士兵的头盔里。
“不要回头，不要寻找我。听我说。”
士兵们的动作同时顿了一下。但他们训练有素，没有做出明显的反应，只是继续射击。
“我是地表协助者。你们东侧五十米，有一条废弃输送管道，入口被落石掩埋，但还能进去。管道内部结构评级部分完整，可以通往山脉深处的旧采掘面，那里有更稳固的掩体。”
丁达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但问题是，管道入口附近有三只巨蜥。我需要你们配合，把它们引开。”
“怎么引？”一个粗哑的男声回应，应该是队长。他的声音里带着疲惫和警惕，但没有质疑——在绝境中，任何援助都值得尝试。
“制造噪音。”丁达说，“向管道反方向投掷任何能发出声音的东西。我会在另一侧制造更大的动静，吸引它们的注意力。等巨蜥被引开，你们立刻冲向管道入口，清理落石，钻进去。”
“那你呢？”另一个年轻些的声音问。
“我有我的办法。”丁达没有解释，“现在，准备。”
他关闭通话，转向岩壁上方的老疯子。老头一直站在那里观察，机械义眼锁定着战场。丁达抬起手臂，做了几个简单的手势——那是流放者之间常用的暗号，意思是“制造塌方，位置在我标记的地方”。
老疯子点头。
丁达调出扫描仪，在战场东侧的岩层区域标记了一个点。那是结构最脆弱的部位，只要受到足够冲击，就会引发连锁塌方。而冲击源……他看向地面，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岩石。
他需要精确计算。
巨蜥的听觉很敏锐，但视觉一般。它们对震动和声音的反应比对视觉信号更强烈。所以，他不能直接现身，而是要通过投掷岩石制造一连串的声响，模拟出“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移动”的假象。
丁达蹲在岩石后，掂量着手里的石块。第一块要扔得远，制造初始动静。第二块、第三块要逐渐接近目标区域，形成移动轨迹。最后一块，要正好砸中标记点的岩壁。
他吸气，呼气。
然后投掷。
第一块岩石划出弧线，落在距离管道入口三十米的地方，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三只守在管道附近的巨蜥同时转头，黄色的眼睛锁定声音来源。
第二块，落在二十五米处。
第三块，二十米。
巨蜥开始移动。它们低吼着，向声音来源的方向爬去，背部的骨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丁达看到它们的唾液滴落在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小坑，冒出刺鼻的酸雾。
就是现在。
他投出第四块岩石。
这块石头飞得更远，更准——它没有落在地面，而是直接砸中了岩壁标记点下方的一块凸起岩石。撞击声不大，但足够了。
因为老疯子在同一时间，从岩壁上方推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那不是随机的坠落。
老头计算了角度和落点。巨石沿着岩壁滚落，沿途撞击其他松动的岩石，引发连锁反应。轰隆声从上方传来，像雷霆滚过山谷。岩壁开始颤抖，碎石如雨点般落下。
三只巨蜥被这更大的动静彻底吸引，它们仰头看向岩壁，发出威胁性的嘶吼，完全忘记了管道入口。
而士兵们抓住了机会。
“就是现在！”队长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五名士兵同时行动。他们不再节省弹药，集中火力向剩余七只巨蜥倾泻能量束，压制它们的行动。然后，两名士兵转身冲向管道入口，用装甲护臂粗暴地推开掩埋的落石。岩石滚落，露出一个勉强够人爬进去的洞口。
“快进！”队长吼道。
第一名士兵钻了进去。第二名紧随其后。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只辐射变异巨蜥突破了火力压制。它硬扛着三把脉冲步枪的射击，鳞片被烧焦，露出下面紫黑色的血肉，但它没有停下。它像一辆失控的装甲车，冲向正在清理入口的第三名士兵。
那名士兵反应很快，侧身翻滚躲开了直接的冲撞。但巨蜥的尾巴横扫过来，击中了他的侧腰。装甲发出刺耳的变形声，士兵被击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
他的头盔面罩碎裂了。
丁达看到了他的脸——年轻，可能不到二十五岁，脸上有血，眼睛因为剧痛而瞪大。更糟糕的是，士兵腰间挂着一个设备脱手飞出，滚落在岩石间。
那是另一个通讯中继器。
比丁达手里这个更小，更精密，外壳上印着深空之刃舰队的徽章。设备闪烁着故障的红光，但核心模块似乎还完整。
“赵锋！”队长嘶吼着那名士兵的名字，试图冲过去救援。
但巨蜥挡在了中间。
它低头看着摔在地上的士兵，张开嘴，露出匕首般的牙齿。唾液滴落，腐蚀着士兵胸前的装甲板，发出嘶嘶的声响。
丁达没有思考。
他冲了出去。
从藏身的岩石后冲出去，冲向那个滚落的中继器，冲向那只巨蜥，冲向那个名叫赵锋的士兵。他的动作完全出于本能，没有计算风险，没有权衡利弊。他只是看到一个人要死了，而那个人的设备可能能救更多人。
三十米距离。
巨蜥听到了脚步声，转过头。黄色的眼睛锁定丁达，瞳孔收缩。
丁达没有停。
他扑向地面，抓住那个中继器，然后翻滚。巨蜥的爪子擦着他的防护服划过，撕裂了外层布料，但没有伤到皮肤。丁达闻到一股浓烈的腐肉和酸液混合的气味，那是巨蜥口腔的味道，令人作呕。
他爬起来，继续跑。
但不是往回跑，而是跑向另一个方向——跑向岩壁下方，跑向一处半坍塌的矿业支架。那是死路，但支架下方堆放着一些旧时代的矿业设备：生锈的钻头、断裂的输送带、废弃的电池组。
巨蜥追了上来。
它的脚步声沉重，震动着地面。丁达能感觉到背后的热气，能听到它粗重的呼吸。他冲到支架下，转身，背靠着一台生锈的矿石破碎机。
巨蜥在五米外停下。
它盯着丁达，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在评估猎物。然后，它缓缓逼近，一步，两步。
丁达握紧了中继器。设备外壳冰凉，但内部还有微弱的震动——那是残余的能量在循环。他快速检查外壳，找到了物理接口。和他在避难所见过的老式设备一样，有标准的电源插槽、数据端口、手动复位开关。
灵能系统失灵了，但基础物理结构还在。
只要……
巨蜥扑了上来。
丁达没有躲。他蹲下身，将中继器挡在身前，同时用另一只手从工具包里掏出一块高能电池——那是他从避难所带出来的最后一块备用能源。
巨蜥的嘴咬下来。
丁达将中继器塞向它的口腔，同时将高能电池的电极用力按在设备的物理供能接口上。
短路。
不是灵能层面的短路，是物理电路层面的强行跨接。高能电池的输出功率远超中继器设计值，电流瞬间涌入，烧毁了几个保护电阻，但同时也绕过了失效的灵能供能模块，直接激活了基础的信号放大器。
中继器爆出一团电火花。
巨蜥被电击，痛苦地嘶吼着后退，嘴里冒出黑烟。
而丁达手中的设备，指示灯从故障的红光，跳变成了稳定的蓝色。
【备用供能激活】
【信号放大器重启】
【灵能链路：仍故障】
【射频链路：功率提升300%】
【广播模式：启用】
丁达按下广播键。
中继器发出尖锐的蜂鸣声，那是全频段干扰信号，专门针对变异生物的敏感听觉。声音不大，但频率极高，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
巨蜥发出痛苦的嚎叫，用爪子捂住耳朵，疯狂地甩头。
而远处的其他巨蜥也受到了影响。它们动作变得混乱，攻击失去章法。
士兵们抓住这个机会。
队长冲过去，拖起受伤的赵锋，将他推向管道入口。另外两名士兵持续射击掩护。最后，五个人全部钻进了管道。
丁达看到他们消失在黑暗的洞口。
他松了口气，准备关闭中继器撤退。
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不是从中继器里传来的，不是巨蜥的嚎叫，不是战场的声音。
那是……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的声音。
低沉，模糊，像是隔着厚重的帷幕传来的回音。但每个字都清晰：
“你的眼睛……”
丁达僵住了。
他抬头，看向天空。紫色的风暴漩涡依然在旋转，闪电在其中穿梭。而在漩涡的中心，在那片撕裂的空间裂缝深处，他仿佛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巨大、冰冷、非人的眼睛。
正在注视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