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色刚蒙蒙亮,晨雾如一层揉开的薄纱,漫过低矮的茅屋檐角。
远处近处的鸡鸣此起彼伏,混着微凉的晨风,在林间轻轻散开。
屋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夜温存过后淡淡的暖香,两道气息缠缠绵绵地融在一起,连空气都软得像是要化开。
予霜睡得格外安稳,雪白的发丝乱糟糟地铺在枕上,脸颊泛着一层浅浅的红晕。
晚卿醒得要早许多,支着手肘,安安静静地看了她许久。
指尖忍不住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从柔和的眉眼,滑到小巧的下颌,最终轻轻落在她颈间那一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咬痕上。
这里……是她烙下的络印。
也是她……
等目光随意扫过这间小屋一圈,晚卿轻轻蹙起了眉。
干净是真干净,朴素却也朴素得过分。
陈旧的木床,单薄的被褥,翻来覆去也就两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裙,连一件像样的内衫、一件能衬得上她气质的外袍都没有。
她的小徒儿。
如今已是踏入仙途的络士,身负仙魔同修的无上机缘,未来注定要站在绝顶之上。
怎么能……过得如此简陋。
晚卿心底一软,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心疼。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予霜软乎乎的脸颊,低笑着柔声唤她:
“徒儿,天亮了,该起了。”
予霜的睫毛轻轻一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青蓝色的眸子还裹着一层睡意,一看见晚卿,便本能地弯成了浅浅的月牙,声音黏糊糊的,带着刚睡醒的软糯:
“师傅……”
“醒了就起身吧。”晚卿顺手替她理了理乱糟糟的白发,语气自然又宠溺,“你这屋子什么都好,就是太简陋了些。今日无事,我们先试着唤出你的剑,再说说,附近可有镇子?”
“剑?”予霜瞬间清醒了大半。
“嗯。”晚卿眼底含着浅浅的笑意,“仙魔同修,络成则剑生。你已是尘息境的络士,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剑了。”
“再者……”
她微微凑近,指尖轻轻刮了下予霜的鼻尖,语气带着几分捉弄似的温柔:“你现在也算半个仙子了,总不能一直穿这些粗布衣裳。师傅带你去做几身好看的新衣服。”
予霜的耳朵“唰”地一下红透,连脖颈都悄悄泛起粉色。
她眼神乱飘,干脆避开这个让人害羞的话题,叽里咕噜一口气说了一大串:
“师傅,我昨晚睡得好舒服,感觉身体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一直都想成为仙子,真的很谢谢师傅!还有还有,师傅说这功法是和我一同修炼的,那师傅也能提升境界吗?师傅现在是什么境界呀?昨天说的仙魔同修……我好多都听不懂……”
话越说越多,满是藏不住的好奇与亲近。
关系亲近之后,予霜也不再一味被动,她迫切地想了解晚卿,想知道更多关于她、关于修行的事。
晚卿被她这一连串小炮弹似的问题逗得无奈失笑。
她明白小徒弟的心思,只是这般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实在叫人不知从何答起。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对方还在不停念叨的小嘴,笑道:
“哈哈哈,好啦,话这么多,让我先回哪一句?嗯?”
“我……我只是想多了解师傅一点!”
予霜老实得可爱,心里话几乎是脱口而出。
“我啊……”晚卿眼底泛起浅浅笑意,“我的境界,可不是你现在能追得上的。不过境界越往上越难,说不定哪天,我的小徒儿就追上我了。”
“这样啊……那师傅修的也是《仙宫灵宝经》吗?”
“不,不是。”
晚卿轻轻摇头。
昨日虽提过一句,可今日,她想对她讲实话。
“我修的并非仙门功法,而是血煞一脉。在世人眼里,我算不上仙,也入不了正统,更像是……他们口中的妖女。”
她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悄悄留意着予霜的神情,生怕这张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的脸上,露出半分畏惧与疏离。
可予霜只是愣了愣,非但不怕,反而小嘴一抿,眼神沉了些许,带着小小的纠结。
晚卿刚要开口,便听见她认真又小声地说:
“师傅是妖女也没关系……师傅对我好,就够了。”
“可是……”
她手指轻轻攥着衣角,终于把憋了一整晚的心事说了出来,声音软软的,却格外认真:
“这本书是我从山涧里捡来的,师傅又不是落仙宫的人……它原本是不是落仙宫丢的东西?”
“他们会不会……哪天找过来,把经书拿走?”
“会不会……连我也一起抓走?”
她不是不懂,只是单纯。
她知道捡来的东西该还,也知道落仙宫听上去便十分厉害,更怕经书被夺走之后,就不能再和师傅一起修炼、一起待在这里了。
这番话让晚卿微微一怔,心底瞬间又软又烫。
她还以为这小徒儿只知道黏人,什么都不愿深想。
没想到她竟悄悄顾虑了这么多,担心经书,担心落仙宫,更担心……
两人好不容易安稳下来的日子,被轻易打碎。
晚卿伸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而笃定:
“傻徒儿,原来在想这个。”
“经书既然到了你手里,它便是你的。”
话落之时,晚卿心底已隐隐触到了真相。
那是她从尘封的回忆里,一点点翻找出来的碎片。
落仙宫当年弃经、藏经、删改经文,他们,早已不配拥有它。
“至于有人找来……”
晚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冽,只在她耳边轻声道:
“有我在。谁来,都别想把你和经书带走。”
“你只要记住经书是你的,而你……是我的。”
予霜被抱在怀里,耳朵通红,心里那点不安瞬间被揉得干干净净。
她点点头,把脸轻轻埋在晚卿肩头,小声应道:
“嗯……我听师傅的。”
不安散去大半,予霜的肚子却不合时宜地轻轻叫了一声。
晚卿低笑出声:“饿了?”
予霜脸颊一烫,慌忙从她怀里退出来:“我、我去做早饭……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师傅别嫌弃。”
她手脚麻利地起身生火,灶膛一点,温暖的烟火气很快漫满小屋。
一碗清润的白粥,一碟自家腌的小菜,几块蒸得软糯的薯干,再加两颗酸甜的野果,便是这茅屋里全部的早餐。
晚卿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一餐,望着小徒弟忙碌的身影,轻声笑了笑。
活过漫长岁月,她尝过仙酿奇珍,饮过精魂血髓,却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觉得,人间烟火,也能暖得让人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