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十指相扣，沿着林间小径一路行去。
晨雾渐渐散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点。
不过小半个时辰，前方便隐约出现了屋舍连绵的影子，炊烟袅袅，人声渐沸。
云绣镇到了。
予霜对这一带再熟悉不过，一进镇口便稍稍放松下来，侧过头对晚卿轻声介绍：
“师傅，这里就是云绣镇了，镇上大多是布庄绣坊，东西都很好看，就是我以前很少进来……”
行至近前，云绣镇全貌便铺展在眼前。
晚卿抬眸淡淡扫过四周，与予霜边行边瞧。
青石板路被晨露润得微凉，向镇中蜿蜒而去，两旁屋舍错落，白墙黛瓦，檐角轻挑，处处透着江南般的雅致。
镇名唤作云绣，果然名不虚传，大半铺子都与衣、绣、书画、珍玩相关。
街边商贩依次排开，叫卖声不高不低，温温朗朗。
一侧是布庄绸缎，各色丝料垂落如瀑，月白、霜青、樱粉、烟紫，在日光下泛着细腻柔光。
一旁是书画斋，纸笺成叠，笔挂成排，有人临窗提笔，墨香随风漫出半条街。
更有几间珍宝阁半开着门，内里陈列玉饰、玉佩、小巧剑穗与灵木摆件，流光隐隐，一看便不是凡物。
行人往来不绝，有布衣农夫，有书生士子，也有一身素衣、气质出尘的修士路过，马车缓缓碾过石板，蹄声清脆，并不喧嚣。
街边小吃摊热气腾腾，蒸笼白雾袅袅，甜香扑鼻。
偶有挑担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过，叮铃作响。
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调，讲着山间仙怪、江湖侠客的轶事。
“倒是个雅致的地方。”
她轻声评价了一句，牵着予霜的手微微收紧，目光随意掠过街巷，姿态从容依旧。
予霜见她喜欢，也跟着弯起眼，小声补充：
“这里的布庄做出来的衣服特别好看，就是有点贵……”
晚卿低笑一声：“无妨，师傅在。”
说着，二人径直走向街口最气派的一间布庄，匾额上书“锦绣阁”三字。
二人离近，满眼绫罗绸缎如云似霞，轻柔光泽扑面而来。
掌柜一见晚卿气度出众、眉眼间自带风华，再看予霜白发莹然、容貌清绝，立刻笑着迎上：
“两位客官里边请，小店新到的冰肌纱、云锦软缎，最衬仙人风骨。”
予霜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往晚卿身边靠了靠。
晚卿微微颔首，指尖轻拂过一排排布料，语气温和：
“取月白、霜蓝、浅粉三色软缎，质地轻柔，绣暗纹即可，不必繁复。”
她一边挑选，一边状似随意地将予霜挡在身侧，动作自然亲昵。
也就在这一瞬，晚卿的指尖微不可察一顿。
一缕极轻、极熟悉的落仙宫弟子灵气，从街角方向试探着扫来，惊疑不定。
晚卿眸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意，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温柔看向予霜：
“过来，摸摸这料子。”
“嗯嗯！”
予霜乖乖走近，完全没察觉异样。
晚卿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悄无声息用自身血煞之气一裹，将予霜身上灵宝经与络剑气息尽数掩去。
这跨越几个境界的血煞气息，不是同境界的人，自是无法感知的到！
远处街角，那名浅青道袍的落仙宫弟子眉头紧锁。
方才明明一闪而过类似仙宫灵宝经的灵气，再探却只剩寻常烟火气，半分异常都无。
“难道是我感知有误……”他沉吟片刻，不敢久留，“此事蹊跷，需尽快回山禀报长老。”
话音落下，那名弟子转身匆匆离去。
布庄内，晚卿垂眸看着眼前一无所知、满眼信赖的小徒弟，指尖轻轻蹭过她柔软的脸颊。
落仙宫的尾巴，已经追上来了。
但她只淡淡一笑，温柔如故：
“傻愣着做什么？来量尺寸，给你做一身配得上牵丝剑的新衣裙。”
予霜有些拿捏不准，小声揪了揪晚卿的衣袖，一脸认真地好奇：
“师傅……你说要给我做新衣服，可是这里的布料都好贵的。你们血煞一脉的弟子，是不是……俸禄都特别高呀？”
晚卿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浅淡的无奈：
“俸禄？那是凡人与仙门的说法，我们血煞一脉，从不用这东西。”
她当然得避开“血咒”一事，于是便轻描淡写带过。
“我此番前来，虽未带凡间银钱，但这些年攒下的些许俗物，倒也足够我们用了。”
话音刚落，晚卿手腕微抬，轻轻一拂袖。
一枚鸽卵大小的圆珠凭空落在掌心，莹润流光，色呈暖白，内里似有云雾流转，淡淡灵气悄然散开。
这是晚卿随手收在储物法器中的普通灵珠，在这凡间已是稀世珍宝。
“一枚寻常珠玉，在此间换些衣物吃食，已是绰绰有余。”
予霜看得眼睛都圆了，小手轻轻碰了碰圆珠的光晕，小声惊叹：“好、好漂亮的珠子……摸起来暖暖的。”
晚卿随手将宝珠收起，看着她这副单纯模样，顺势反问，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闲聊：
“倒是你，一直住在山中，平日里若是需要用钱，又是如何筹措的？”
予霜立刻放松下来，笑得眉眼弯弯，一脸坦然：
“我呀，就养了几只小鸡，攒些鸡蛋拿来镇上卖，再加上平日里在山里采到的草药、干净的野菌子，也能换些米面针线……只是换的银钱不多，所以从来舍不得做新衣服。”
她说得轻松又满足，眼底带着几分小骄傲，仿佛日子清简，却也自有细碎欢喜。
晚卿听得心头又是一软，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白发，语气愈发温柔。
原来予霜在未踏入落仙宫前，便是这般靠着这些微薄之物养活自己的嘛。
但晚卿也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经改写了对方的过往……
唯独这件事有些拿不准……
“往后不必再这般辛苦。”
“有我在，我的徒儿，自然该穿最好的衣，用最好的物。”
掌柜在一旁看得眼热，连忙笑着上前。
“客官放心，小店一定为小仙子做得妥妥帖帖，选最软的料子、绣最雅致的暗纹，保准合身又好看！”
予霜脸颊微红，轻轻“嗯”了一声，乖乖伸出手，任由掌柜拿着软尺量起肩宽、腰围，一双青蓝色的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晚卿，满心都是信赖与欢喜，却半点没察觉师傅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心绪……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