椛深吸口气，闭上双眼，原本压缩到极致的精神开始向外拓展，尝试触碰边界，她能清晰的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朝向现实上浮，感知逐渐变得凝实……
当她觉得自己已经填充满整个容器时，椛缓缓睁开眼睛，看向面前医生打扮的年轻女人，这位常年以来已经习惯披上一层伪装的少女，立刻对医生露出满是温柔端庄的礼貌姿态以及恰到好处的笑容。
“你好，医生姐姐。”
“哇呜……”
看着面前少女的气场突然从怯懦可爱变的成熟稳重，让医生不由得惊叹于人鱼这个物种果然神奇。
混血种虽然大多精神都不太稳定，但会分裂成两个人格的也确实少见。
看到医生还处于愣神的状态，椛温柔的笑了笑，针对医生之前询问过桦的问题，开始了自我介绍。
“椛，十七岁，性别……我认为是女性，虽然人鱼没有性别，但身体构造和人类女性差别不大，奖励自己的频率是每周三次，目前没有喜欢的人，还有什么问题医生请问吧？”
“喔，哦哦，那个……嗯，容我先整理一下记录。”
看过椛过往诊疗记录的医生知道，这孩子的情况和桦可不一样，桦已经过鉴定，和从前一样是个简单好懂的怯懦小蛋糕，而椛就要更复杂一些了。
“每周三次，对于混血种来说有点少呢，平常有什么焦虑的事情吗？”
“没有哦，我只是觉得，应该把时间用在更有意义的事情上，例如弹琴。”
“……”
医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弹琴么？
在过往诊疗记录上明确写着，椛从四岁开始，一直到现在，都从来没有放弃过弹琴。
这让医生感到有一些……荒谬。
人鱼这个种族，确实很有演奏的天赋，但是像椛这样人类与人鱼的混血，却恰恰相反，看似是两个物种之间爱情的美好结晶，事实上没有那么美好。
病弱、短寿、精神状况堪忧、药不能停，以及持有严重的音乐钝感，无法理解为何音乐会给两个物种带来无与伦比的愉悦享受，就像是蒙了一层纱般模糊不清。
能将演奏坚持如此之久的混血种，真是稀奇。
“那，椛小姐弹琴的时候是怎样一种感觉？”
“嗯……很朦胧，很生涩，像是一团抓不住的空气，就好比你与你的舞伴在表演时，明明已经排练该好伸左脚缩右脚结果一个人劈叉另一个人后仰。”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给出自己的回答。
“是，是吗？”
好，好奇妙的比喻。
医生想了想椛所说的这段话，简单总结一下，就是找不到感觉的意思吧？
“那弹琴时会有挫败感吗？毕竟对于混血种来说……”
“我不否认自身的缺憾，有些时候确实会沮丧，但是看到周围人弹琴的时候，我不禁会好奇，那究竟是怎样一种感受？为什么会那么开心？”
椛的语气明明很柔和，但在医生听来却莫名感觉有着一股执拗的劲儿:“医生姐姐，我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而且我觉得能成为那样的人。”
“为此才在一件自己并不喜欢的事情上，坚持了十三年的时间？”
“因为它是有意义的，所以我自身的喜好，不重要。”
啊这……这孩子病得不轻啊！
医生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总是笑着的女孩，有些担心，也有些心疼。
多好的孩子啊！性格温柔体贴，人长得也很漂亮，可惜是个混血种。
医生有询问了几个关于椛近况的问题，椛一一从容应答，在确认了椛没有其他问题后点了点头，语气尽量柔和的说道:
“那这次的心理检查就此结束了，感谢桦小姐和椛小姐的配合，检查结果都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检查报告之后会发送给两位的监护人。”
“好，医生姐姐再见，麻烦您了。”
“没事，再见。”
医生看着面前的女孩驾驶着电动轮椅离开诊疗室，并没有立刻让下一个人进来，而是思考了一小会儿，最后在本子上记下这么一段话:
「对通过演奏证明自己与常人无异这点有着相当的执着，出现严重的自虐倾向，在混血种群体中精神状况已属良好，无需加以干涉以避免情况恶化，建议时刻关注受检者精神状态。」
……
当椛关上了诊疗室的大门后，轻呼了一口气，朝向电梯的方向前进，刚刚一直在脸上维持的笑容略微收敛，眼神也不似之前那般温柔，反倒是多了几分漠然和深思。
她习惯性的按压手指，这是她陷入思考后下意识的动作。
椛仔细回想了一下之前和医生的对话。
嗯，自己应该是没有露出马脚，那么这样便好，无需担心什么。
（椛……原来不喜欢弹琴吗？）
在椛思索之际，她的耳边突然传来了试探般的软糯声音:（那既然不喜欢的话……不要弹了好不好？我觉得勉强自己去做不喜欢的事情，不好……）
（原来你在看啊？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医生吓得钻进小被子里去哭了呢～）
（笨，笨蛋！我当然当心你被那个坏医生欺负了呀！而且我才不会哭呢！）
椛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如果可以的话，她真想用手指轻轻弹一下这个笨蛋室友的额头，让她满是小说和漫画废料的小脑袋瓜清醒一下。
自己的真实情况怎么可能跟医生毫无保留的说出来啊！自己做的那些事如果暴露出来，不得把其他人给吓坏了？
（我骗她的。）
（啊？）
（笨蛋桦，我怎么可能不喜欢弹琴？）
听完椛的心声，桦更加的疑惑了。
（可我听别人演奏就没有什么感觉，一点都不觉得开心诶……）
（嗯……虽然我们在音乐上的钝感确实很严重，但并非是一点都感觉不到，只要演奏足够穿透人心，即便是我们这种木头，也能够感觉到一点的，更何况通过演奏，我还能收获许多其他乐趣呢。）
（……）
知道椛所指的，那些“额外的乐趣”为何物的桦，不敢再出声了。
桦作为和椛共享身体的另一个人，自从婴儿时期就注视着彼此人生的每一个细节，所以，没有人会比桦更清楚的知晓——
自己这个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可爱人格，椛，其实是个超级恶劣的坏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