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潮退了。
营地安静得有点过头。帐篷里躺满了受伤的精灵骑士，脸白得没血色，平时亮晶晶的眼睛全暗了。
林辰在帐篷间来回跑。递水，递药，手没停过。
每次指尖碰到她们冰凉的手背，他心里就揪一下。
要不是他当初脑子一热往前冲，后面那些事根本不会发生。这些精灵现在该好好站着，不是躺在这儿。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轻飘飘的。最后只闷头把水递得更勤。
骑士团要去清理战场。回收魔兽的灵核和魔肉。灵核能修炼能修装备，魔肉是这里难得的食材。
林辰听完，直接走到莉诺跟前。
“我跟你去。”
他声音不大，但挺认真的。“打不了架，干点力气活总行。能帮一点是一点。”
莉诺愣了一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行。走走走。”
她心里也憋了好几天了。要不是她没护住人，哪来这么多事。林辰主动开口，她反而松了口气。一把拽着他袖子就往战场那边去，步子都比平时轻快了。
到了地方，林辰蹲下来就开始翻。
他没有战力，手倒是稳。完整的灵核放左边，碎的放右边。品相好的魔肉切块打包。刀工不算漂亮，但块块规整。
他一边切一边想，这些肉烤出来也不知道她们爱不爱吃。精灵平时不吃东西，但现在是伤员，总得补补。哪怕只吃一口也好。
莉诺在旁边打下手，时不时偷瞄他一眼。
想说声对不起，又怕提起来反而让他更难受。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咽回去了。
“那个。”她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这块肉不错。”
“……嗯。”
“那块灵核也挺完整的。”
“嗯。”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干脆闭嘴，闷头递袋子。
林辰翻着地上那堆杂物，手忽然停了。
林子边上长着一种红色小果子，指甲盖大。凑近了闻，一股子冲鼻子的辣味直往脑门上顶。
“这什么。”他摘了一颗捏开。
莉诺探头看了眼。“火棘果。到处都是。”
“能吃吗。”
“能是能。就是辣得要命。”她撇了撇嘴，“以前有精灵不信，尝了一颗，嘴肿了半日。你问这个干嘛。”
林辰没答。
他想的是那些躺帐篷里的骑士。一个个脸色白得吓人，什么都不想吃。他自己生病的时候也没胃口，嘴里发苦，什么都不想碰。这种辣味，说不定能让她们开开胃。多吃一口，就多一分力气。
他蹲下去，摘了满满一袋。
“你真要拿这个做吃的。”莉诺看着那一袋红果子，嘴角抽了抽。
“试试。”
“她们要是不吃呢。”
“那我吃了。”
莉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回到营地，林辰跟骑士借了烤架和调料。魔肉切成小块，一块块串好，架到篝火上。
火苗舔上来，肉上的油往下滴，落在火上滋滋响。肉香味慢慢散开。
他盯着火，手不停地翻。早了翻肉不香，晚了翻肉要老。他心里其实没什么底，不知道精灵吃不吃得惯，也不知道火棘果放多少合适。放多了怕辣得受不了，放少了又怕没味道。
等烤到八分熟，他把火棘果碾碎了往上撒。
辛辣气一炸，整个营地都变了味儿。
帐篷帘子动了。几个伤得轻的骑士探出头，鼻子使劲嗅。
“什么味道。”
“好冲。但是好香。”
林辰端着烤好的肉串挨个帐篷送。
他蹲到每个伤员旁边，声音放得很轻。“尝尝。热的。吃了身上能暖和点。”
一个骑士接过去，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好吃。”她又咬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声音忽然哽住了，“真的好吃。”
林辰看她眼眶红了，心里一慌。“是不是辣了。我给你倒水。”
他手都伸出去了。
骑士摇头，用手背抹了把眼睛。
“不是辣的。”她停了一下，声音闷闷的，“就是从来没人给我们做过这个。打仗受伤了，自己扛着。疼了，自己忍着。没人问过我们冷不冷，饿不饿。”
她抬头看林辰，眼睛红红的。”
说完她伸手抱住了林辰。
旁边的骑士也围过来了。一个，两个，三四个。全往他怀里蹭。
这些精灵平时多骄傲。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眼睛长在头顶上。这会儿一个个红着眼圈，跟被顺了毛的小动物似的，争着往他怀里钻。
“林辰大人，你别怪自己了。真的不怪你。”
“我们不疼了。吃了这个更不疼了。”
“你明天还做不做。”
林辰被抱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耳朵尖烧得厉害。他不太习惯被人这么抱着，但又不好意思推开。只能僵着身子，一个个拍她们后背。
“好。明天还做。”
他声音有点哑。
艾拉站在帐篷外。
手里攥着剑柄，攥得指节都白了。
她看着林辰被一圈精灵围着。看着他对她们笑。看着她们抱他。
胸口那儿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闷，就是酸。
她站了好一会儿。
她在想什么呢。那是她的骑士，受伤了，被人照顾着，脸上有了笑。她该高兴的。
可就是不舒服。
她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快。
走到营地后面的时候她还在想，自己这是怎么了。三百年了，从没这样过。为一个人类，心里七上八下的。
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没什么用。胸口还是闷。
天彻底黑了。篝火烧得只剩一层暗红色的灰。精灵骑士们都歇了。
林辰手里还攥着几串烤肉。
特意留的。烤的时候就挑出来了。肉最嫩的几块，火候盯得最紧，辣子撒得最仔细。
给艾拉的。
他一整天没见着她。
刚才有个骑士说，看见艾拉往营地后面走了，脸色不太好。说这话的时候还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辰心里那点愧疚全翻上来了。
艾拉为了救他，高阶治疗卷轴全搭进去了。在战场上杀得满身是血，回来见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永远把最稳的那一面给他。
他倒好。一整天，忙着照顾这个照顾那个，把对他最好的那个人给忘了。
他攥紧烤串，手指都攥得发疼。脚步越来越快，穿过防御岗，绕过矮树林。
找了一圈。篝火旁没有，防御岗没有，帐篷里也没有。他心里越来越急，脑子里开始冒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是不是真生气了。是不是不想见他。
莉诺跟他说过，营地后面有片水潭。艾拉谁都不让进。
林辰脚步顿了一下。
他应该转身走的。他知道。
但脚没听使唤。脑子里全是艾拉白天转身走掉的背影，心里全是乱糟糟的怕。
怕她生气。怕她不理他。怕烤串凉了。
手先动了。
草丛掀开的一瞬，水声清清楚楚传过来。
月光洒在水潭上。
艾拉坐在潭心。
银白长发全湿了，贴在肩上，浸在水里。平时束得死紧的发丝全散开了，胸前的柔软浮在水面。
肩头淡金色的精灵纹路。锁骨那儿一道旧伤留下的浅痕。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她本来闭着眼。
三百年了。带兵打仗，护这个护那个，时时刻刻绷着。只有这儿，只有洗澡的时间，她能把铠甲卸了，就安安静静休息一下。
感觉到有人。斗气本能聚起来。她睁眼。
看到了林辰。
脑子里嗡的一声。
脸从耳尖开始烧，一路烧到脖子，烧到肩头。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自己沉进水里。但水太浅，沉不下去。
第二反应是捂脸。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蠢了。
但嘴张了张，一个字都出不来。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什么都没看见。我马上走。”
林辰猛地捂住眼睛。但眼睛依旧忍不住透过指缝看着艾拉，烤串差点脱手。
心跳得耳朵里全是嗡嗡声。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完了。彻底完了。他闯了艾拉洗澡的地方，看光了她的身体。
他闭着眼往后退。脚后跟绊到石头，整个人往后仰。
艾拉瞬间往前一闪，一只手揽住了他的腰。
湿的。热的。稳的。
他落进一个怀里。
睁开眼的时候，艾拉正看着他。
没有冰冷。没有威严。不是战场上那个杀伐果断的精灵骑士团长。
脸红透了。眼神闪了一下，又闪了一下，不知道往哪放。嘴唇抿着，平日里凌厉的眉眼这会儿全是手足无措。
艾拉脑子里乱成一团。
怀里这个人，热的，实的，正贴着她。
她该松手。该把人推开。该冷下脸说一句成何体统。
但手没动。
他是来找她的。带着烤肉。跑了一路。
还有白天。蹲在帐篷里，挨个给骑士递烤肉的样子。自己不吃，就看着她们吃，嘴角带着那点不太敢笑出来的弧度。
那点酸劲儿不知道散到哪去了。胸口只剩一种说不清的、软乎乎的东西。
林辰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张脸。
脸红透了。眼神不知道往哪放。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对不起说过了。不是故意也说过了。
“我找了你一整天。”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从篝火那儿找到防御岗，又找到这儿。”
艾拉没说话。
“我以为你生气了。”
艾拉嘴唇动了动。“我没生气。”
“那你为什么走。”
她沉默了一下。“因为不舒服。”
“什么不舒服。”
她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看到她们抱你。不舒服。”
说完她就把脸别过去了。耳尖红得能滴血。
林辰愣了一下。然后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重，但很准。
他没说话。把脸埋进她怀里。
手环住她的腰。整个人贴上去。
“对不起。”他闷声说。“一整天都没顾上你。忙前忙后的，把你给忘了。”
艾拉僵了一下。
然后她慢慢抬起手，放到他背上。动作很轻。
“我知道。”声音低低的，还有点哑。“你在照顾她们。我都看见了。”
“我给你烤了肉串。挑的最好的肉。盯了一整天的火候。”
“……嗯。”
“可是好像凉了。”
艾拉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烤串。确实凉了。油都凝了。
她把下巴抵在他额头上，收了收手臂。
“凉了就凉了。”
“你不尝尝吗。”
“等会儿。”
“凉了不好吃。”
“我说等会儿。”
她语气又硬回去了。但手臂收得更紧了。
林辰没再说话。就那么靠在她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开始很快，后来慢慢稳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
“艾拉。”
“干嘛。”
“你心跳好快。”
“……闭嘴。”
这下烤串搁在旁边石头上，确实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