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皮埃尔带进那条阴暗巷子的尽头,我终于见识到了这个时代的“医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座披着救死扶伤外衣的人间屠宰场。
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像一堵墙般重重地砸在我的脸上。那不是单纯的腐烂味,而是干涸的血浆、化脓的创口、未经处理的排泄物,以及廉价劣质的杜松子酒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我本能地屏住呼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昨晚吃下的那点硬面包渣伴随着胃酸直冲喉咙,被我死死地咽了下去。
这是皮埃尔的理发外科诊所。
狭窄的房间里光线昏暗,唯一的窗户被厚厚的污垢和飞虫的尸体糊满,阳光只能像濒死者的呼吸一样微弱地透进来。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极其沉重、表面布满深深浅浅暗红色沟壑的橡木桌,那显然是“手术台”。桌脚下,放着一个边缘结满黑红色血痂的巨大木桶,那是用来接放血时的污血的“血槽”。
墙壁上挂着一排令人毛骨悚然的工具:生锈的铁锯、类似钳工用的巨大拔牙钳、形状怪异的柳叶刀,以及几个黑乎乎的、用来在炉火里加热的铁烙铁。这里没有任何现代医学意义上的消毒设备,连一块干净的白布都没有。几块散发着霉味的破烂亚麻布随意地堆在角落,上面还沾染着不知道上一个病人的什么体液。
“发什么呆!去把后面的水缸挑满!然后把地上的血迹擦干净!”
皮埃尔粗暴地推了我的后背一把,把我踹向通往后院的狭窄过道。他的口音很重,但我从他指着水桶和地面的粗鲁手势中,立刻明白了我在这里的定位——最底层的杂役,甚至是一条只需要给口残羹冷炙就能随意驱使的狗。
我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我佝偻起脊背,低眉顺眼地拿起那个沉重的破木桶,开始了我在这欧陆囚笼中的第一份“工作”。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像一个失去灵魂的机械,往返于街角那口污浊的公用水井和诊所之间。冰冷刺骨的井水泼在满是血污的石板地上,我跪在地上,用一块破旧的粗糙刷子,一点点抠洗着地缝里散发着腥臭的黑色血块。
我的膝盖很快被粗糙的地面磨破,冰冷的污水浸透了我的裤腿,手指被冻得通红、僵硬,指甲缝里塞满了属于陌生人的腐败血液。但我的大脑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外科医生的职业本能让我在擦拭那些器械时,不可遏制地在脑海中进行着悲哀的分析。那把锯子上的铁锈,足以让任何一个被截肢的病人死于破伤风;那些反复使用的、从未在沸水中煮过的柳叶刀,是败血症最完美的传播载体。在这个年代,受一点外伤,能不能活下来全靠病人自己强悍的免疫力或者虚无缥缈的神明保佑。
我一边机械地劳动,一边竖起耳朵,捕捉着皮埃尔和偶尔来买药的平民之间的对话。我努力将他们发出的音节与动作、物品对应起来。“L'eau”是水,“Sang”是血,“Argent”是钱。我就像一块干瘪的海绵,在绝境中贪婪地吸收着生存所需的每一滴水分。
大约到了下午,外面的天色因为积聚的乌云而变得更加阴沉。一阵急促而粗暴的砸门声打破了诊所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开门!皮埃尔!快点开门!”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浑身泥水、满脸横肉的男人冲了进来。他们穿着破烂但厚实的亚麻衬衫,身上带着浓重的下水道和硝烟的味道。他们中间,架着一个面色如死灰的年轻人。
年轻人紧紧捂着自己的右侧腹部,鲜血正顺着他的指缝如同决堤的暗流一般疯狂涌出,滴落在刚被我擦干净的地板上,瞬间汇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血泊。
“快救他!他在圣安东尼的集市上被那帮税务官的走狗捅了一刀!”领头的一个刀疤脸男人一把揪住皮埃尔沾满油污的衣领,双眼赤红地咆哮着,“如果他死了,我发誓会把你的诊所烧成灰!”
被税务官的人捅伤?我蜷缩在角落的阴影里,低垂的眼神微微一凝。大革命前夕,平民与包税官、王室军队之间的流血冲突已经如同家常便饭,这个年轻人显然是卷入了一场底层人民的暴动。
皮埃尔显然对这种威胁司空见惯,但看到那恐怖的出血量,他那鹰钩鼻上也渗出了冷汗。
“把他放到桌子上!快!”皮埃尔大吼着。
三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把伤者扔在那个布满血垢的橡木桌上。年轻人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弹动了一下,随后开始出现休克前期的战栗。
我紧紧贴着墙壁,目光越过皮埃尔的肩膀,极其精准地落在了那个伤口上。
伤口在右侧腹股沟上方大约三寸的位置,切口边缘不整齐,显然是被某种并不锋利的短刃暴力捅入并搅动过。鲜血呈现出一种鲜红色,并且随着年轻人的微弱呼吸呈现出节律性的喷涌。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动脉出血。虽然没有切断大动脉,但绝对伤到了腹壁下动脉的分支。如果不能在三分钟内找到出血点并进行结扎,或者进行有效的压迫,这个年轻人绝对活不过今天日落。
皮埃尔慌了神。他并没有什么高超的解剖学知识,面对这种喷涌的鲜血,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时代最野蛮、最愚昧的手段。
“去!把那个烧红的烙铁拿过来!”皮埃尔转头冲我大吼。他在火炉里一直温着几把前端呈扁平状的铁器。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用烙铁止血?那是对待截肢创面的粗暴做法!在这个位置使用高温烙铁,不仅会造成大面积的组织坏死,引发必然的严重感染,而且极有可能因为高温破坏周围原本完好的血管壁,导致更大面积的二次出血。更何况,对于腹部创伤,高温甚至可能烫伤肠管,引起腹膜炎。
那就真的是十死无生了。
我不想管闲事,我怕死,我只想苟活。但当我看到那个躺在血泊中、因为极度痛苦而嘴唇咬得稀烂的年轻人时,我仿佛看到了前世手术台上那些将性命托付给我的病人。更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年轻人死在这里,那几个暴怒的帮派分子绝对会砸了这个诊所,我这个新来的杂役极有可能成为他们泄愤的第一件牺牲品。
我必须阻止他。但我不能说话,更不能像个医学院教授一样指挥他。我只能用我的“小聪明”,用一种看似愚蠢、实则精确计算过的方式来扭转局面。
我装出一副被鲜血和惨叫吓破了胆的模样,浑身剧烈地颤抖着,跌跌撞撞地走向那个火炉。我伸出那双洗得发白的手,假装去拿烙铁的木柄,却“极其不小心”地脚下一滑,踩在了刚刚滴落的一滩鲜血上。
“啊——”我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哑音,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前扑倒。
我的肩膀精准地撞在了旁边一个摇摇欲坠的木架上。那个架子上,放着皮埃尔用来给自己壮胆、或者给病人灌下去当麻药的烈酒——一整瓶度数极高的粗馏白兰地,以及一小卷他平时用来缝合伤口(缝合死人或者牲口)的粗糙亚麻线。
“哐当!”
木架倒塌,那瓶白兰地准确无误地砸在了手术台边缘,玻璃瓶碎裂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高浓度的烈酒瞬间飞溅出来,一大半直接泼洒在了年轻人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另一半则浸透了那卷掉落在桌上的亚麻线。
“啊!!!”
年轻人爆发出了比刚才凄厉十倍的惨嚎,高浓度酒精刺激开放性创口的剧痛,竟然让他从半休克的状态中硬生生痛得痉挛起来,四肢在桌子上疯狂地抓挠。
“你这个该死的蠢猪!我要宰了你!”
皮埃尔暴跳如雷,他放弃了去拿烙铁,转身一脚重重地踹在我的肚子上。
我顺势蜷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发出一阵阵恐惧的呜咽声,将一个被吓破胆的白痴杂役演得入木三分。但在双臂的遮挡下,我的眼睛却死死地盯着桌面上。
烈酒冲刷了伤口表面的血污和凝血块,虽然带来了剧痛,但也起到了极其关键的初步消毒作用。更重要的是,因为剧痛引起的肌肉强烈痉挛,年轻人腹部的肌肉群瞬间收缩,竟然在短时间内压迫住了那根破裂的血管分支,喷涌的鲜血肉眼可见地减缓了!
“还愣着干什么!你想看他流干血吗!”那个刀疤脸一把推开皮埃尔,虽然他也心疼那瓶昂贵的酒,但他眼看着血流变小,立刻吼道。
皮埃尔被吼得一愣,转头一看,也发现了出血量减小的奇迹。他来不及去拿那把被我弄掉的烙铁,情况紧急,他只能抓起桌上那卷刚刚被烈酒完全浸透的亚麻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乎乎的弯针。
他根本没有穿针的耐心,那几个帮派分子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匕首。皮埃尔只能硬着头皮,将那根被酒精泡过的粗线穿进针眼,然后粗暴地捏住年轻人伤口的两侧皮肉,像缝补麻袋一样,生硬地缝了下去。
没有麻药,没有精细的皮下缝合,只有针尖穿透皮肉的令人牙酸的“哧哧”声。年轻人痛得直接昏死了过去。
我蜷缩在满是碎玻璃和血水的地上,肚子上挨了一脚的地方隐隐作痛。但我知道,我赌赢了。
虽然皮埃尔的缝合手法粗劣得让我这个专业医生想砍掉他的双手,但那卷被烈酒浸泡过的线,至少大大降低了深层感染的概率;而酒精带来的血管收缩,也为粗暴的缝合争取了止血的时间。
半个小时后,缝合结束了。年轻人的伤口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肚子上,但他奇迹般地没有死,呼吸虽然微弱,但脉搏已经逐渐平稳。
刀疤脸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看了一眼正在擦汗的皮埃尔,从怀里摸出几枚银币扔在桌子上。临走前,他让手下扛起昏迷的年轻人,突然转过头,目光阴沉地看了一眼还缩在墙角的我。
“你的这个哑巴杂役虽然蠢,”刀疤脸冷冷地说,“但刚才那瓶酒,泼得真他妈是时候。如果用烙铁,我兄弟的肠子就烂了。”
说完,他们踹开门,消失在了圣安东尼区逐渐浓重的夜色中。
皮埃尔攥着那几枚银币,眼神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他没有再打我,只是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算你这蠢狗走运。去,把地上的碎玻璃收拾干净!今晚你连硬面包都别想吃!”
我如释重负地爬起来,低着头,继续我那卑贱的清扫工作。
夜晚降临,诊所里只剩下老鼠在角落里啃咬木头的声音。我用一块破布包着手,将那些沾满血迹的碎玻璃一点点捡进木桶。
就在桌脚的缝隙里,我发现了一张被刚才的混战踢落的、浸透了血水和泥污的纸张。那似乎是一张从某份简报上撕下来的废纸,本来是被皮埃尔用来擦拭柳叶刀的。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借着微弱的月光,辨认着上面那些模糊的法文字母。经过这两天的竖耳倾听,结合我本身的认知,我已经能勉强拼凑出几个词汇的形状。
在暗红色的血迹覆盖下,我看到了一个异常醒目的、加粗的单词。
“Les États généraux”
三级会议。
我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紧缩。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那是1789年。法国大革命的导火索。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空。我以为我只是在一个肮脏的黑诊所里苟延残喘,但实际上,我正站在一座即将把整个法兰西、整个欧洲甚至整个旧世界炸得粉碎的火药桶上。
在这个连一块干净的布都没有的年代,在这个即将陷入疯狂杀戮的卢特西亚,我这个连一句话都说不完整的异乡人,究竟该如何在这场时代的暴风雨中保全自己的性命?
我紧紧攥着那张血污的报纸,将它揉成一团,塞进了怀里。
活下去。哪怕是用最卑鄙的心机,哪怕是与魔鬼做交易,我也必须活下去。因为在这个即将崩塌的囚笼里,人命连草芥都不如,而我,比任何人都贪恋这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