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的初春,并没有带来万物复苏的温暖,反而像一具终于彻底僵硬的尸体,将整个巴黎冻结在令人绝望的严寒中。
听说塞纳河已经彻底结冰了,连满载木柴和面粉的平底船都被死死地镶嵌在冰层里。我没有亲眼看到,因为我已经整整五天没有走出过皮埃尔的这间黑诊所。不仅是因为外面的严寒足以将一个衣衫单薄的人在半小时内冻成冰雕,更是因为我连跨出门槛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饥饿,不再是一个抽象的词汇,它变成了一头有着锋利爪牙的活物,在我的胃袋里疯狂地撕咬。胃壁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纸,在没有任何食物润滑的情况下互相摩擦,痉挛带来的剧痛一阵阵地顺着神经中枢直冲大脑。我的四肢开始发软,视线边缘常常出现大片大片的黑斑,那是重度低血糖引起的视神经缺血。
皮埃尔那个吝啬的屠夫,把我的口粮从一天半块发硬的黑面包,缩减到了两片薄得能透光的干燕麦饼。他自己则每天围坐在烧得通红的火炉旁,喝着劣质却能提供热量的肉汤,撕咬着带着血丝的烤肉。每次咀嚼的声音,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都像是在敲击我的耳膜。
我蜷缩在角落那堆发霉的秸秆上,用一切能找到的破布把自己紧紧裹住。我不能死,绝不能在这个连墓碑都不会有名字的年代被活活饿死。
为了转移这种能把人逼疯的饥饿感,也为了活下去的筹码,我只能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皮埃尔那本扔在桌角垫桌腿的破旧书籍上。那是一本中世纪晚期的解剖学手稿。
到了深夜,当皮埃尔那如雷的呼噜声响起,我便会如同幽灵般从角落里爬出来。借着地窗外透进来的、冷得泛蓝的微弱月光,我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指,一页一页地翻开那散发着浓重霉味和羊皮纸膻味的枯黄书页。
书里的解剖图画得粗糙且荒谬,血管被描绘成某种植物的根须,心脏的位置甚至偏离了中轴线。但在那些荒谬的线条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法文单词。
我将自己前世在医学院解剖室里烂熟于心的、关于人体每一根神经、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的精确三维记忆调动出来,强行与纸上那些扭曲的字母进行一一对应。
Cœur,心脏。
Poumon,肺。
Sang,血液。
Douleur,疼痛。
我的嘴唇无声地开合,模仿着白天听到的发音,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刻画这些字母的形状。冰冷的地板吸走我身上仅存的热量,我的牙齿因为寒冷和极度的饥饿而不受控制地打战,发出细碎的咯咯声,但我不敢停下。这些残破的字母,是我未来在这座腐烂之城中用于交易、用于欺骗、用于向上攀爬的唯一阶梯。
转折发生在那天下午。
门外的寒风呼啸得像是一群饿狼在撞击木板,诊所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厚实天鹅绒大衣、戴着水獭皮帽子的胖男人。他大口喘着粗气,脸颊上的肥肉因为寒冷而泛着一种不健康的紫红色,鼻尖上却挂着细密的汗珠。
这是圣安东尼区边缘一个还算富裕的布匹商人。他来找皮埃尔的原因,是那个时代最荒谬的流行病学观念——“体液平衡”。他觉得最近头晕脑胀,是因为体内积聚了太多的“坏血”,需要通过放血来排出毒素。
皮埃尔看到金主,立刻换上了一副谄媚的嘴脸,连声招呼他在那张布满暗沉血垢的橡木桌旁坐下。
“准备盆子!皮带!快点,你这没用的哑巴!”皮埃尔转头冲我恶狠狠地踢了一脚。
我低眉顺眼地从角落里爬起来,动作迟缓地端过那个结满血痂的木盆,拿过那根边缘已经磨损的旧皮带。在靠近商人的那一刻,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香水味混合着烤鹅油脂的香气。我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口腔里瞬间分泌出大量的酸水,我死死地咬住舌尖,用刺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皮埃尔拿出一把柳叶刀。那刀片上甚至还带着上一个病人留下的、已经干涸成黑色的血丝。他在商人粗壮的右臂上摸索着,寻找着那根粗大的静脉。
“把皮带扎紧!”皮埃尔命令道。
我双手拿着那根皮带,绕过商人的大臂上端。我的眼神依然呆滞,动作显得笨拙而僵硬。但在皮埃尔转过身去火炉旁拿干布的那个瞬间,我的大脑以一种近乎冰冷的绝对理智开始高速运转。
这个商人的体型目测在九十公斤左右,根据他面部的紫红色和急促的呼吸,他有典型的高血压症状。正常情况下,抽出两百毫升血液只会让他感到轻微的轻松,但如果在这个寒冷的室温下,抽血量超过四百毫升,血压骤降极有可能引发脑供血不足,导致短暂的晕厥。
我的双手在拉紧皮带卡扣的瞬间,大拇指极其隐蔽、却又精确无比地在黄铜卡扣的锯齿上抵了一下。
那只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动作,皮扣没有卡在皮埃尔习惯的那个孔洞里,而是向后滑落了半个刻度。这半个刻度,不足以让皮带松脱,但却足以让动脉的血流在受阻后,以一种更加隐蔽而缓慢的方式,持续地向静脉远端充血。
皮埃尔转过身,一刀割开了商人手臂上的静脉。
暗红色的血液呈线状喷射出来,落进那个肮脏的木盆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滴答”声。皮埃尔在一旁得意洋洋地吹嘘着自己高超的技艺,商人则闭着眼睛,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表情。
一分钟。两分钟。
我垂着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盆里血液的刻度。血液流失的速度比皮埃尔预想的要快,因为皮带的微小松动,静脉压力并没有达到迅速封闭的程度,血液在源源不断地涌出。
大约放出了将近五百毫升的血时,商人突然发出了一声闷哼。
他原本紫红色的脸颊瞬间变得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豆大的冷汗。他肥胖的身体在椅子上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
“哦!上帝!我的头……”商人痛苦地呻吟着,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
皮埃尔吓了一跳。他虽然是个屠夫,但也知道如果一个有钱的商人在他这里死掉,他绝对会被送上绞刑架。
“怎么回事!快!止血带!你这头蠢猪,把盆子拿开!”皮埃尔慌乱地大叫起来,手忙脚乱地去抓桌子上的止血粉和破布。在极度的慌乱中,他的一侧肩膀猛地撞在了桌角上,挂在他腰间那个油腻腻的钱袋因为剧烈的碰撞,绳结松动了一下。
一枚最小的、面值只有几个苏的铜币,从缝隙里滑落,掉在了满是泥污和血迹的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叮”声。
在那一瞬间,我的世界里一切都慢了下来。
商人的呻吟、皮埃尔的咒骂、外面呼啸的风声,都被我自动过滤掉。我的眼中只有那枚躺在血水里的、沾满了污垢的铜币。
那是我的命。
我立刻做出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双手胡乱地在地上摸索,仿佛是在寻找被我不小心碰掉的破布。
我的身体挡住了皮埃尔的视线。我的右手在泥水和血污中悄无声息地滑行。食指与中指并拢,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就像前世在最精密的外科手术中夹持缝合针那样,平稳、精准、致命地夹住了那枚铜币。
手腕微翻,那枚带着冰冷金属触感的硬币瞬间滑入了我破烂的袖口深处。整个过程不到一秒钟,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当我再次抬起头时,依然是那个满眼惊恐、唯唯诺诺的半哑巴杂役。我把一块破布递给皮埃尔,看着他手忙脚乱地把那包发黄的粉末糊在商人的伤口上,然后用力扎紧了绷带。
商人休息了很久才缓过神来,他虚弱地扔下几个银币,咒骂着走出了诊所。皮埃尔心虚地将银币揣进怀里,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掉落了一枚微不足道的铜币。
夜色降临,皮埃尔在炉火旁沉沉睡去。我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将那枚被我的体温捂热的铜币紧紧攥在手心。我推开诊所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小门,走进了能将人骨头冻裂的寒风中。
我要去买面包。
圣安东尼区的街道在夜晚显得尤为阴森。除了街角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的猫叫,就只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流浪汉微弱的喘息声。
我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向隔壁街区的一家面包房。距离很远,我就闻到了那股让人几乎失去理智的、烤小麦的香气。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极其压抑、危险的气氛。
面包房门口,挤满了几十个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平民。他们没有排队,而是像一群在寒冬中被逼到绝境的狼群,死死地盯着面包房那扇紧闭的木门,眼眶深陷,眼神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绿色幽光。
门前站着面包师。他手里拿着一根粗壮的木棍,脚边拴着一条体型庞大、嘴角流着涎水的黑色獒犬。
“面粉涨价了!现在的黑面包,三个苏一块!少一个子儿都别想拿走!”面包师挥舞着木棍,声音里透着冷酷的傲慢。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绝望的哀嚎。三个苏,对于很多家庭来说,是好几天的全部收入。
“求求您,行行好吧!我的孩子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一个头发蓬乱、面容枯槁的女人突然冲出了人群。她手里死死攥着两枚可怜的铜币,直接扑向了面包师身后的几个筐子。
她没有去抢,她只是想用那两枚不够数的铜币换取一块哪怕是发了霉的面包。
面包师冷笑一声,他没有用棍子打她,而是极其残忍地松开了手中那条皮狗链。
“咬她!咬死这个穷鬼!”
那条庞大的黑獒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般扑了上去。
“咔嚓。”
那是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獒犬极其精准地咬住了女人伸向面包筐的右手。尖锐的犬齿瞬间刺透了皮肉,咬碎了指骨。
女人发出了一声划破夜空的、极其凄厉的惨绝人寰的尖叫。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落在那筐散发着麦香的面包上。
她痛得倒在地上剧烈地翻滚,原本攥在手里的那两枚铜币也滚落到了泥水里。
然而,更让我感到浑身发冷的,不是那条残暴的狗,也不是面包师的冷血。
而是周围那些饥民的反应。
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助那个在地上惨叫、断了手指的母亲。在鲜血溅上面包的那一刻,人群沸腾了。他们不再是人,而是一群彻底被生存本能支配的野兽。
他们不顾一切地冲向那个沾满鲜血的面包筐。木棍打在头上的闷响声、骨折声、绝望的嘶吼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他们互相撕咬、拉扯、践踏,只是为了抢夺一块沾着同类鲜血的、甚至已经掉进了烂泥里的黑面包。
我站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我的手插在口袋里,死死地捏着那枚我用尽心机偷来的铜币。我的心跳没有加速,反而在这一刻变得异常缓慢和冰冷。
这就是法兰西的底层。这里没有温良恭俭让,没有怜悯。当生存的底线被击穿,人性就会蜕变成最纯粹的恶。
我没有冲进去。我极其冷静地观察着混乱的边缘,在一个饥民被一棍子打翻,手里的半块带血的面包滚落到巷子口的瞬间,我像一只潜伏已久的猎豹般窜了出去。
我没有用手去捡。我一脚踩在那块面包上,借着转身躲避另一个人扑抢的动作,用脚尖极其隐蔽地将面包踢进了更深的黑暗中。然后我迅速弯下腰,抓起那块沾着泥水、鲜血和冰碴的面包,将其塞进了怀里,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如同迷宫般的贫民窟小巷。
冷风如刀般割着我的脸颊,我怀里揣着那块沉甸甸的食物,在黑暗中快速穿行。
就在我即将绕过一个堆满垃圾的街角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泥泞路面上,倒着两个人。一个穿着破烂的亚麻衬衫,胸口插着一把匕首,鲜血在冰冷的地面上蔓延。另一个,是一个穿着黑色呢子大衣的男人,他正捂着流血的胳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而在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身边,站着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那个在第三章出现过的、脸上有刀疤的帮派分子。他手里拿着一把滴血的短刀,警惕地看着四周。
我的呼吸微微一滞,立刻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发黑的墙壁上,屏住了呼吸。
“快走!巡警马上就到了!”刀疤脸低声吼道,一把将那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拉了起来。
那个男人踉跄了一下,他怀里抱着的几叠厚厚的纸张散落了一地。他顾不得去捡,跟着刀疤脸匆匆消失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我等了足足五分钟,确定没有任何声音后,才小心翼翼地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低下头,看向那一地散落在泥水中的纸张。纸张的质量很粗糙,是地下印刷作坊的廉价产物。冰冷的雨水混合着泥泞,正在模糊上面铅印的黑色字迹。
我弯下腰,目光落在最上面的一张残页上。
通过这几个月痛苦的词汇积累,加上我对历史名词的敏感,我轻而易举地认出了那几个加粗、加大,仿佛带着某种燃烧的狂热气息的法文字母。
“Aux armes, citoyens!”
(拿起武器,公民们!)
“Contre la tyrannie!”
(反抗暴政!)
我站在寒冬的烂泥里,脚下是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眼前是点燃这片土地的火种。
我没有去捡那张传单。我抬起沾满泥水的鞋底,无情地踩在了那个代表着“公民”和“自由”的单词上,将其彻底踩入恶臭的泥浆中。
暴乱、革命、理想,这些对于现在的我来说,都太过遥远和奢侈。我只是一个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偷窃者,一个在死人堆里找饭吃的异乡人。
我裹紧了单薄的衣服,一只手死死地护在怀里那个带血的黑面包上,加快脚步,走回了那个如同坟墓般冰冷、充满了血槽和铁锈味的避难所。
在那间黑暗的诊所里,我靠在发霉的墙角,就着冰冷的、刺骨的井水,一口一口地、极其贪婪地撕咬着那块混合了泥沙、鲜血和别人手指碎肉的黑面包。
每咽下一口,那粗糙的残渣划破我的喉咙,都在提醒我一个事实。
我正在融入这里。我的心性,正在这寒冬和饥饿的淬炼下,变得和那把没消毒的柳叶刀一样冰冷、锋利,不择手段。
时代的浪潮即将来临,它会碾碎无数人。而我,要在被碾碎之前,长出最坚硬的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