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的春天,卢特西亚的冰雪开始融化。但这种融化并没有带来生机,反而让这座城市积攒了一整个冬天的排泄物、腐肉和垃圾的恶臭,随着升温的空气肆无忌惮地蒸腾起来。
皮埃尔交给我一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十几条在浑浊水里蠕动的、呈现出恶心黑绿色的水蛭。
“把这个送到皇家宫殿旁边的德·罗昂子爵府上。交给后门的管家。”皮埃尔一边数着昨晚赚来的几个铜币,一边头也不抬地命令道,“别用你那双沾满大粪的脚踩脏了贵族老爷的鹅卵石路,如果你敢把水蛭弄死一条,我就把你扔进塞纳河里喂鱼。”
我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个冰冷的玻璃罐,走出了圣安东尼区。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几个月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跨出贫民窟的泥沼。
随着脚步的移动,周围的景色发生着令人眩晕的割裂。破败的木屋逐渐被高耸的、由白色大理石和精雕细琢的石灰岩堆砌而成的宏伟建筑所取代。街道变得宽阔,地面上不再是没过脚踝的黑泥,而是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平整石板。
空气中的味道也变了。那种令人窒息的血腥和酸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香水味、现磨咖啡的醇香,以及从高档糕点店里飘出的、涂满黄油的牛角面包的甜腻气息。
我穿着那身依然散发着霉味的破旧亚麻衣,像一个误入天鹅群的丑陋水鬼。路过的行人——那些戴着扑粉假发、穿着丝绸马甲的绅士,和撑着蕾丝阳伞的贵妇——纷纷用手帕捂住口鼻,像躲避瘟疫一样远远地避开我,眼神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
我没有去看他们,我的目光始终低垂着,死死地盯着罐子里那些吸血的蠕虫。但我的余光,却像雷达一样精准地扫描着周围的街道布局、马车的徽章,以及那些巡逻的瑞士卫队士兵的换防规律。
我把水蛭交给了子爵府后门一个同样傲慢的男仆。他像丢垃圾一样把两个面值极小的铜子扔在我的脚边。我蹲下身,把它们从干净的石板缝里抠出来,在衣服上擦了擦,然后转身离开。
回程的路上,为了避开一列横冲直撞的皇家骑兵,我拐进了一条位于法兰西喜剧院背后的小巷。
这里是繁华背后的阴影。即使在白天,高耸的建筑也将阳光切割得支离破碎。巷子里堆放着剧院废弃的木制道具和散发着酒气的空橡木桶。
就在我准备快步穿过这片阴暗时,一种极其微弱的、类似于破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
“嘶……呼……”
声音断断续续,伴随着某种液体在气管里涌动的“咕噜”声。
我立刻停下了脚步。身体的肌肉本能地绷紧,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一个巨大的废弃木箱背后。
我探出半个头,视线穿过昏暗的光线。在巷子最深处的死角里,一堆散乱的干草上,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男人。他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深黑色的呢绒大衣,里面是暗红色的丝绸马甲。但在他左侧胸口的位置,那片暗红色正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洇湿、扩大。
他没有戴假发,一头褐色的头发被冷汗浸透,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的右手死死地抓着胸口的衣服,左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触碰着一把掉落的、做工极其精良的燧发手枪。
我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瞬间切开了眼前的表象,直击本质。
没有大量的喷射性出血,说明没有伤及主动脉。但他的面部呈现出一种极其恐怖的紫绀色(缺氧导致的青紫),颈部的静脉像两条粗壮的青色蚯蚓一样高高贲起,每一次吸气,他的胸廓都在进行极其剧烈却无效的起伏,气管明显向右侧偏移。
我的大脑中瞬间跳出一个冰冷的医学名词:张力性气胸。
那颗子弹(或者刀刃)穿透了他的左胸壁,刺破了肺叶,形成了一个单向活瓣。每一次吸气,空气被吸入胸膜腔;每一次呼气,伤口闭合,空气无法排出。胸腔内的压力正在急剧上升,正在把他的左肺彻底压瘪,并推挤心脏和右肺。
最多再过五分钟,他就会因为严重的纵隔移位和呼吸衰竭,痛苦地窒息而死。在这个年代的理发外科医生眼里,这叫“坏血冲脑”,他们会立刻割开他的静脉放血,加速他的死亡。
我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救,还是走?
如果是几个月前那个刚刚苏醒在马车里的我,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在这个时代,牵扯进这种带着枪伤的贵族仇杀,只有死路一条。
但我现在的胃里空空如也,口袋里只有两枚屈辱的铜币。我回想起皮埃尔那张油腻的脸,回想起圣安东尼区那绝望的饥饿,回想起那个被狗咬断手指的母亲。
我不能一辈子躲在那个充满恶臭的地下室里洗带血的破布。我需要一个杠杆,一个能撬动我命运的筹码。
我仔细观察着那个男人。他的衣服面料极其考究,绝非一般的富商所能拥有;他随身携带的燧发枪上,隐约可见某种王室或者军方的徽记;最重要的是,他受了如此致命的重伤,却没有发出一声呼救,反而选择躲在这个阴暗的死角。
这意味着,他所做的事情见不得光。他不能暴露自己的行踪,哪怕代价是死亡。
这是一个身处权力旋涡、且极度危险的人物。
我深吸了一口巷子里阴冷潮湿的空气,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听到轻微的脚步声,那个濒死的男人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的瞳孔已经因为缺氧而开始放大,但里面依然射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如同孤狼般的凶狠光芒。他试图抬起那把燧发枪,但极度的虚弱让他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没有理会他的威胁,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最粗暴、最直接的动作,一把撕开了他那件昂贵的呢绒大衣和丝绸马甲。
“你……”他喉咙里发出极其嘶哑的声音,眼神中闪过一丝震惊和被触犯的暴怒。
我依然没有理他。我的手指直接按压在他左胸的伤口周围。一个硬币大小的贯穿伤,周围的皮下组织已经因为积气而出现了严重的皮下气肿,按上去有那种极其明显的、如同踩在干雪地上的“握雪感”。
必须立刻排气。但我手里没有任何医疗器械。没有穿刺针,没有引流管。
我飞快地在他的衣服口袋里翻找。这是一种极其僭越的行为,男人愤怒地想要推开我,却被我用膝盖死死地压住了他完好的右臂。
在内侧的一个暗袋里,我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物体。拿出来一看,是一个极其精致的银质扁酒壶。这种贵族用来在看戏时偷偷喝烈酒的酒壶,为了防止弄脏衣服,壶嘴被设计成一截长约三寸的、中空的银质细管,可以通过螺纹拧下来。
我的眼睛微微一亮。
我毫不犹豫地拧下那截银质细管,将其在自己的粗布衣服上用力擦拭了几下。这根本算不上消毒,但在生死面前,细菌感染已经是几天后才需要考虑的奢侈问题了。
我用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极其精准地在他左侧锁骨中线的第二肋间隙摸到了进针点。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解释。
我右手握着那截银质细管,对准那个位置,用一种在这个时代看来极其疯狂、甚至像是谋杀的力度,猛地刺了下去!
“噗!”
那是金属刺破肌肉和壁层胸膜的沉闷声音。
男人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眼睛痛苦地向上翻白。但紧接着,一声极其明显的、如同轮胎漏气般的“嘶嘶”声,从那截插入他胸腔的银管里传了出来。
高压气体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混杂着细微的血沫,喷射在我的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铁锈味。
我没有躲闪。我的手稳如磐石,死死地固定着那根银管,防止它刺伤深处的肺脏组织。
奇迹,在几秒钟内发生了。
随着胸膜腔内高压的缓解,男人那原本高高贲起的颈静脉开始慢慢瘪了下去;紫绀色的面容逐渐恢复了一丝苍白的血色;那原本窒息般的、无效的抽气,渐渐变成了虽然虚弱,但却连贯的呼吸。
他从濒死的深渊里,被我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他瘫软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呼吸着巷子里浑浊的空气,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甘甜的琼浆。他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睛,此刻正用一种极度复杂、充满审视和震惊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我。
他显然无法理解。一个穿着像乞丐一样、身上散发着贫民窟臭味的底层杂役,怎么会懂得这种见所未见、却瞬间将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的奇特手段?
我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
空气排得差不多了,这根粗糙的银管不能一直留在体内。我猛地将其拔出。
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撕下了他衣服内衬上一块相对干净的亚麻布,用力揉成一个紧实的布团,死死地压在他原本的伤口上。
然后,我从自己的口袋里,摸出了那卷我从皮埃尔那里偷来、用烈酒浸泡过、一直贴身带着的粗糙缝合线。
我没有缝合他的伤口,那毫无意义。我只是用那根线,绕过那个布团,在他的胸口打了一个极其特殊的结。
那不是水手结,也不是这个时代平民常用的死结。那是现代外科手术中,为了应对高张力缝合而特有的、极其规整且复杂的“外科打结法(Surgeon's knot)”。
在打完结的瞬间,我的手极快地在他的腰间掠过。
当我的手收回来时,我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挂在他怀表表链上的、纯金打造的、雕刻着某种繁复族徽的私人印章戒指。
男人察觉到了我的动作。他看着我,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危险,甚至透着一丝杀意。
他以为我要抢劫。
我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没有像乞丐那样去翻找他的钱袋,也没有拿着那枚金戒指露出贪婪的笑容。
我极其平静地将那枚戒指当着他的面,慢慢地塞进了我破烂衣服的内衬深处。
然后,我伸出沾满他鲜血的右手,指了指他胸口那个特殊的绳结,又指了指我自己,最后,我做了一个极其轻蔑的、挥手告别的动作。
我没有说一个字。但我知道,这个常年在阴暗中玩弄权术和生死的男人,绝对能看懂我留下的信息。
我救了你。我留下了只有我能解开的印记(特殊的结)。我拿走了信物。如果你想彻底活下去,如果你想找回你的印章,你知道该去哪里找一个像我这样的人。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小巷,重新步入了皇家宫殿耀眼的阳光下。
我身上的衣服更脏了,甚至沾染了大片的血迹。但我走在那些平整的大理石路面上,脚步却比来时稳健了无数倍。
我摸着胸口那枚冰冷的纯金印章,感受着它坚硬的轮廓。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赌局。那个人可能会派手下来杀我灭口,也可能会成为我摆脱皮埃尔、爬向更高处的阶梯。
但在历史的车轮面前,苟延残喘是等死,只有主动跳进权力的绞肉机里,才能搏出一线生机。哪怕未来的路充满了尔虞我诈,哪怕有一天我会被卷入某个疯狂漩涡之中……
那又如何?
至少今天,我用一把银质的酒壶管,在法兰西最奢华的剧院后巷,给自己切开了一道通往未来的气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