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皇家宫殿那平整的大理石广场,走回圣安东尼区泥泞发臭的巷道,就像是从天堂的幻影一步步坠入真实的炼狱。
我走得很慢,不仅是因为这具长期营养不良的身体极度虚弱,更是因为我的大脑正在进行极其高强度的精密计算。
我的左手死死地捂着右侧的衣兜,那里有一枚纯金的印章戒指。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单薄粗糙的亚麻布,烙印在我的大腿外侧。这东西是一张催命符,也是我未来唯一的筹码。
但我现在面临一个致命的危机。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和袖口。那上面沾着那个濒死男人的血。贵族的血液在生理构造上与平民没有任何区别,但在这个时代,它们的气味截然不同。那个男人的衣服熏过高级的龙涎香和玫瑰水,他的血液里透着长期食用精细肉类和名贵葡萄酒的微甜气味。
而皮埃尔,那个像鬣狗一样每天在劣质酒精和腐烂尸体中打滚的理发外科医生,他的鼻子对血液和钱币的味道有着极其变态的敏锐。如果我带着这身散发着香水味的血迹回到诊所,他立刻就会知道我遇到了贵族。他会扒光我的衣服,抢走那枚金印,然后为了独吞这笔横财,毫不犹豫地用他那把切过死人腿的柳叶刀划开我的喉咙。
我必须掩盖这一切。我必须给自己伪造一个无懈可击的悲惨遭遇。
巷子深处有一座废弃了一半的建筑工地。腐朽的木架在寒风中摇晃,散发着霉烂的味道。我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一堆长满黑绿色苔藓的碎石砖,最终锁定在一根从烂木头里突出来的、长满暗红色铁锈的粗大铁钉上。
我走过去,站在那根铁钉前。
作为一名曾经握着最精密手术刀的外科医生,我比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清楚,被这样一根生锈的铁钉划破皮肉意味着什么。那是破伤风杆菌最完美的温床,是可能引发败血症的单程车票。在这个没有抗生素、没有破伤风抗毒素的十八世纪末,自残,无异于在和死神玩一场胜率极低的俄罗斯轮盘赌。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下水道恶臭的冷空气。恐惧像冰冷的蛇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但我那强烈的、近乎病态的求生欲,却在这恐惧中硬生生撕开了一条绝对理智的裂缝。
我睁开眼,眼神中已经没有任何属于“文明人”的软弱。
我脱下那件破烂的外套,将那枚纯金印章紧紧裹在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内衬布料里,塞进了裤腰最深处的暗袋,然后用绳子死死勒住。接着,我卷起左臂的袖子,露出那截因为长期饥饿而显得骨瘦如柴的手臂。
我的目光在手臂上快速扫过,如同在绘制一张精确的解剖图。避开桡动脉,避开头静脉,避开尺神经。我需要大量的出血,需要皮肉翻卷的惨状,但不能伤及根本的运动神经和主干血管。
我选定了前臂外侧的肌肉群。
我咬紧牙关,将手臂猛地压向那根生锈的铁钉,然后……狠狠地向下一划!
“呃——”
一声变调的闷哼从我紧咬的牙缝里挤了出来。铁锈摩擦着浅层筋膜,撕裂了肌肉纤维,那种钝器强行破开肉体的剧烈痛楚,瞬间让我的视线被一片生理性的白光所淹没。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不是那种喷射状的,而是如同破裂的水管般汩汩涌出。它迅速覆盖了手臂,滴落在泥泞的地面上。
痛。痛到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我没有停下。
我跌坐在肮脏的烂泥里,用右手抓起一把混合着马粪、烂树叶和发黑雨水的泥巴,毫不犹豫地糊在了那个皮肉外翻的伤口上。接着,我把那件沾着贵族血液的外套在泥水里疯狂地揉搓,直到那股龙涎香的味道被腐臭和泥腥味彻底掩盖。
最后,我解下外套上一条最脏、最硬的布条,把它死死地缠在我的伤口上,正好将我藏着金印章的裤腰位置也覆盖在了一片血水和泥泞之中。
当我拖着一条滴血的手臂,像一具游魂般推开诊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你这头该死的蠢猪!送几条水蛭去了整整一个下午!你是死在皇家宫殿的臭水沟里了吗!”
皮埃尔正坐在火炉旁,啃着一块油腻的骨头。看到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立刻爆发出粗鲁的咒骂。
我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虚弱地晃动了一下身体,然后“砰”的一声,直挺挺地摔倒在布满血垢的石板地上。
皮埃尔这才转过头。当他看到我那条被泥血包裹、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黑红色液体的左臂,以及我那张因为失血和剧痛而惨白如纸的脸时,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扔掉手里的骨头,像一头发怒的野猪一样冲了过来。
他没有检查我的伤势。他的一只大脚狠狠地踩在我的胸口,双手极其粗暴地在我的衣服口袋里疯狂翻找。
“钱呢!德·罗昂府上的管家给的赏钱呢!你这狗杂种是不是被街上的流氓抢了!还是你自己偷偷买酒喝了!”
他在我身上到处摸索。他的手好几次擦过我腰间那团散发着恶臭、混合着泥水和血浆的破布。每一次触碰,都让我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我瘫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冰冷肮脏的地面。我没有反抗,只是让自己的喉咙里发出那种濒死般的、无意识的凄厉哼唧声。我的身体因为疼痛而自然地痉挛抽搐,这完美的掩盖了我肌肉高度紧绷的事实。
皮埃尔当然不会去掀开一块散发着恶臭、可能沾染了什么穷人瘟疫的破烂血布。他嫌弃地避开了我的伤口,最终从我裤子的另一个破兜里,摸出了那两枚我特意留在那里的、沾着些许泥土的铜币。
“就这么点?这帮吝啬的吸血鬼!”
皮埃尔看着手里那两枚可怜的铜板,愤怒地啐了一口。他转过头,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我,眼神中没有哪怕一丝的怜悯,只有对一件损坏了的工具的嫌恶。
“滚去后面洗地!如果你明天早上不能把木桶挑满,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喂狗!”
他狠狠地踢了我的大腿一脚,转身回到了他那温暖的火炉旁。
我趴在地上,听着他咀嚼骨头的声音。我没有动,只是在黑暗中,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属于胜利者的、却又比鬼魅还要冰冷的惨笑。
我赢了。在这场生与死的泥沼博弈中,我用一块皮肉和极度的痛苦,保住了我爬出深渊的阶梯。
接下来的几天,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最难熬的时光。
破伤风并没有如期而至,这或许是我那在现代社会注射过疫苗的身体残存的一点恩赐。但严重的伤口感染依然让我陷入了高烧。
我整个人像是一块被扔在火里烤的烂肉,时而冷得骨髓发痛,时而热得内脏都在沸腾。但我不能倒下,我知道一旦我倒下,皮埃尔绝对会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出去。
我白天像行尸走肉一样提水、擦拭血槽、清洗那永远洗不干净的绷带。到了深夜,当皮埃尔睡熟后,我便会用偷来的、最劣质的、如同马尿一样的私酿烈酒,痛苦地清洗我那已经开始化脓的伤口。每一次酒精接触翻卷的皮肉,我都只能死死地咬住一块木条,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
在这个残酷的淬炼过程中,外部的世界也正在发生着极其暴烈的变化。
大革命的鼓点,不再是遥远的雷声,而是直接炸响在了贫民窟的街头。
送到诊所里的伤员变了。那些因为喝醉酒用酒瓶互爆脑袋的地痞流氓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极其惨烈的、由制式武器造成的创伤。
一个面包店的学徒被抬了进来。他的锁骨被王家卫队的火枪枪托砸得粉碎,白森森的骨茬刺破了皮肤。他痛得满地打滚,但在他那张沾满面粉和鲜血的脸上,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狂热。
“他们在凡尔赛关闭了会场!”那个学徒一边吐着血沫,一边嘶哑地嚎叫着,“国民议会!我们去网球场!他们不能剥夺第三等级的权利!”
又一个傍晚,几个脸色阴沉的苦力抬着一个被刺刀穿透了大腿的同伴进来。他们没有大吵大闹,而是警惕地看着四周,压低声音交流。
通过这些天在生死边缘的强行记忆,我的大脑已经能拼凑出他们对话中的关键信息。
Necker(内克尔),国王的财政总监,平民的希望。
Armes(武器)。
La Bastille(巴士底狱)。
我蹲在血槽旁,用沾满冻疮和污垢的双手搓洗着绷带。我的高烧退了,眼神却变得比外面的寒风还要阴冷。
历史的浪潮不仅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改变,反而以一种极其真切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方式,将我裹挟其中。这些平民在流血,在怒吼,他们在被时代的巨轮碾碎,却又用自己的血肉作为润滑剂,推动着巨轮向前。
而我,只是这个角落里冷眼旁观的幽灵。我贪婪地**着他们的词汇,分析着局势的走向。我知道,距离那场彻底掀翻旧世界的风暴,只剩下最后几个月的倒计时。我必须在这个庞大的绞肉机启动之前,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位置。
危机,总是在你以为可以喘息的时候,如同暗处的鬣狗般咬住你的咽喉。
那是一个极其阴冷的雨夜。五月的巴黎下起了一场暴雨,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街道上的排泄物和鲜血,顺着下水道流向塞纳河。
诊所里没有病人,只有雨水砸在破旧木窗上的沉闷声响。皮埃尔喝多了劣质杜松子酒,趴在桌子上发出如雷的鼾声。
我正蹲在角落里,借着微弱的烛光,用一块稍微干净的布,试图给我那条结了厚厚一层黑色血痂的左臂重新包扎。
“吱呀——”
摇摇欲坠的木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被缓缓推开了。
没有狂风骤雨般地撞击,没有受伤平民的惨叫。推门的声音极其平稳,控制在一个精确的力度。
门外的雨幕中,走进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在贫民窟很常见的粗糙灰褐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雨水顺着斗篷的边缘滴落。但他走进诊所的姿态,却绝不是一个来求医的平民。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落在布满血水和泥泞的石板地上,竟然没有发出任何沉重的声音。他的双手自然地垂在斗篷两侧,但在那个位置,斗篷的面料有轻微的隆起——那是火枪或短剑的轮廓。
皮埃尔被冷风吹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有“生意”上门,立刻换上一副谄媚的嘴脸站了起来:“哦!先生,这么大的雨……您是哪里受伤了吗?我这里有最好的柳叶刀和秘制止血粉……”
那个穿着斗篷的男人根本没有理会皮埃尔。
他缓缓摘下了兜帽。那是一张极其普通、丢在人群中立刻就会消失的脸,但那双眼睛,却如同最寒冷的冰窟,透着一种杀过无数人的死寂。
他的目光在狭小昏暗的诊所里扫视了一圈,最终,穿透了摇曳的烛光,死死地钉在了角落里的我身上。
我的呼吸在这一刻近乎停滞,但我强迫自己继续着手中那笨拙的包扎动作,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完美地扮演着一个被陌生人吓到的怯懦哑巴。
那个男人没有看皮埃尔,而是直接迈过地上的血槽,径直走到我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看着我那条惨不忍睹的手臂,然后,他用一种没有任何起伏的、极其标准的法语,缓缓吐出了一句话。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听懂的第一句、不是从那些痛苦的伤员嘴里喊出来的完整句子。
“Un nœud de chirurgien très complexe, pour un rat d'égout muet.”
(对于一只不会说话的下水道老鼠来说,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外科结。)
外面的夜空中划过一道闪电,惨白的电光瞬间照亮了诊所,也照亮了他斗篷下那把已经半抽出的、闪烁着幽蓝色寒光的短刃。
我的手停止了动作,静静地蹲在原地。
在这历史滚滚的雷雨夜中,鬣狗,终于顺着血腥味,找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