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在圣安东尼区的上空沉闷地滚过,掩盖了屋顶漏水的滴答声。
皮埃尔那张油腻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那被酒精泡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看到肥羊的贪婪光芒。他甚至没有注意到那个穿着斗篷的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死寂气息。
“先生,这么大的雨,您一定是……”
皮埃尔一边搓着手,一边从他那张破旧的橡木桌后绕出来,走向那个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人。
那句话,皮埃尔永远没有机会说完了。
我蹲在血槽旁,视线正好与他们的腰部齐平。在闪电再次亮起的那个极短的瞬间,我只看到男人斗篷的下摆微微晃动了一下,一道暗淡的、几乎没有反光的灰色弧线在空气中一闪而过。
没有金铁交鸣的碰撞声,也没有激烈的搏斗。
只有极其轻微的“嗤”的一声,就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裁纸刀,轻轻划开了一张受潮的羊皮纸。
皮埃尔的脚步顿住了。他脸上那副令人作呕的谄媚笑容甚至还没有来得及褪去,僵硬地凝固在脸上。他肥胖的身体像是一具被突然剪断了线的提线木偶,在原地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殷红的血箭从他的咽喉处极其狂暴地喷射出来,在半空中化作一片细密的血雨,洒落在肮脏的石板地上,甚至有几滴温热的液体,溅落在了我的脸颊上。
皮埃尔双手死死地捂住脖子,喉咙里发出那种犹如破烂风箱灌水般的“咯咯”声。他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那个平日里用来接别人鲜血的木盆旁边。
暗红色的血液迅速在他的身下蔓延,与地上的泥水混合在一起。他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一条鲜活的生命,一个在过去几个月里如同魔王般主宰着我生杀大权的理发外科医生,就这样在不到两秒钟的时间里,像一只烦人的苍蝇一样被随手捏死了。
我呆呆地蹲在原地,脸颊上那几滴温热的鲜血正在慢慢变冷。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但我死死地咬住嘴唇,将那种生理性的呕吐感强行压了下去。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逻辑。没有法庭,没有辩护,权力和暴力是唯一的通行证。在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和他们豢养的鬣狗眼里,我们这些底层的平民,真的连草芥都不如。
那个男人看都没有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手中的那把短刃在斗篷的内侧轻轻擦拭了一下,然后迈过皮埃尔的尸体,悄无声息地向我逼近。
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死死地锁定着我。滴血的刀尖,最终停在了距离我左眼不到一寸的地方。刀刃上散发出的浓重铁锈味,混合着死神的鼻息,直扑我的面门。
“戒指。”男人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我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那是这具躯壳面对死亡威胁时最本能的反应,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后背。我极度怕死,那种对死亡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般将我淹没。
但在那片几乎要让我窒息的恐惧深处,却有一种极其疯狂的理智在绝境中破土而出。
我不能交出戒指然后等死。在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密探面前,装可怜或者求饶没有任何意义。我必须证明,我比那枚戒指更有价值。
我缓缓抬起头,迎着那冰冷的刀锋,强迫自己僵硬的颈部肌肉停止颤抖。我张开嘴,干涩的喉咙由于几个月没有正常发声,仿佛生了锈的齿轮。
“他……会死。”
这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我的法语发音极其生硬,带着强烈的异邦口音,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裂的瓷器。但在我吐出这几个音节的瞬间,那把停在我眼前的短刃,极其细微地停顿了一下。
我没有去看他的刀,我的眼神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壁的孤狼,死死地咬住他的眼睛。
“那根管子……排了气……但是,不干净。”我极其艰难地从脑海中搜刮着那些在黑夜里死记硬背下来的解剖学词汇,每说一个词,都要耗费我全身的力气,“血,水……在肺里。发烧(Fièvre)……化脓(Pus)……败血症(Septicémie)。”
我看着男人那双死寂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极其隐蔽的波动。
我赌对了。那个在剧院后巷被我救下的男人,地位绝对高得可怕,高到他手底下的这条疯狗不敢让他冒任何风险。在这个连感冒都能死人的年代,胸腔内部的感染,就是死神的倒计时。哪怕那个男人现在暂时捡回了一条命,但几天之内,高烧和脓液就会彻底摧毁他。
“只要他……发烧。”我剧烈地喘息着,指了指地上皮埃尔的尸体,又指了指我自己,用一种极其笃定、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的语气说道,“除了我……巴黎的这帮屠夫……救不了他。”
男人沉默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和雷声在诊所里回荡。
突然,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脚,狠狠地踩在了我左臂那个刚刚结痂、用铁钉划出来的伤口上。
“呃啊——”
极度的剧痛瞬间撕裂了我的神经,我惨叫一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他脚下的力度在不断增加,伤口彻底崩裂,黑红色的鲜血再次涌了出来,染红了脏兮兮的绷带。
他是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在虚张声势,试探我的底线。
我倒在泥水里,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我没有求饶,也没有去抱他的腿。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地咬着牙,用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杀了我……他……陪葬!”
足足过了十秒钟,那种几乎要将我骨头踩碎的压力终于消失了。
男人收回了脚,也收起了那把短刃。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泥水里喘息的我,眼神依然冰冷,但杀意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衡量工具价值的冷酷。
“戒指。”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挣扎着从地上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我用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极其缓慢地探入裤腰最深处的暗袋。
我摸出了那个被血水和泥垢浸透的布团。剥开破布,那枚纯金的印章戒指在昏暗的烛光下,依然闪烁着属于权力和财富的耀眼光芒。
我没有立刻交给他,而是将它紧紧攥在手心,然后缓缓摊开手,递到他的面前。
“带我……离开这。”我盯着他的眼睛,提出了我用命换来的交易条件。
男人一把抓过戒指,用手指仔细摩挲了一下上面的纹章,确认无误后,将其收入怀中。
“站起来,跟上。如果你跟不上,或者试图逃跑,”男人转过身,向门外走去,声音被门外的风雨声撕扯得支离破碎,“我就打断你的双腿,把你拖回去。”
我扶着沾满皮埃尔鲜血的橡木桌,艰难地站直了身体。左臂的剧痛让我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但我没有发出任何呻吟。
我走向那张墙壁上挂着各种刑具般器械的木板,目光扫过那些生锈的铁锯和拔牙钳,最终,我伸手取下了那把极其普通的、用来放血的柳叶刀。
我用一块干净的布条将它仔细地缠好,贴身藏进了怀里。这是我在这个肮脏的黑诊所里,唯一带走的“财产”。
我跨过皮埃尔那具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尸体。他的眼睛依然大睁着,死死地盯着虚空,仿佛在质问这个操蛋的世界。我没有停留,一脚踏出了诊所的木门。
冰冷的暴雨瞬间浇透了我的全身,但也洗去了我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血槽臭味。
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黑色马车停在巷子口。男人已经坐在了马车夫的位置上,冷冷地看着我。
我跌跌撞撞地爬进散发着霉味的昏暗车厢。马鞭在雨夜中发出一声脆响,车轮碾过泥泞,带着我彻底驶离了这片我挣扎了几个月的贫民窟。
我靠在颠簸的车厢壁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看向外面漆黑的街道。
远处,隐约传来了阵阵喧闹声。哪怕在如此猛烈的暴雨中,那种混合着千万人愤怒和狂热的呼喊,依然如同海啸般穿透了夜空。
那是凡尔赛的方向。
在这个1789年5月的雨夜,三级会议的冲突正在酝酿着将要摧毁整个法兰西的惊天风暴。时代的枷锁已经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而我,怀揣着一把偷来的柳叶刀和一条流血的手臂,以一种极其残酷和卑微的方式,终于敲开了那扇通往历史中心的大门。
我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不是救赎,而是更加深不可测的漩涡,是更加不择手段的尔虞我诈,但我已经不在乎了。在这个把人命当草芥的时代,为了自由,为了活得像个人,我愿意化身为比鬣狗还要冷血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