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天鹅绒上的腐肉与权力的脓水

作者:请叫我小郭 更新时间:2026/4/10 0:38:20 字数:2799

黑色的马车在巴黎没有路灯的街巷里穿行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扇极其隐秘的锻铁大门前。

没有任何盘问,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马车驶入了一个铺着平整鹅卵石的庭院。当我被那个被称为鬣狗的密探像拎着一件滴水的脏麻袋一样从车厢里拽出来时,厚重的橡木门后,透出了令我感到极其不适的光亮。

那是数百根纯粹的蜂蜡蜡烛燃烧发出的光芒,没有一丝贫民窟劣质动物油脂燃烧时的黑烟和腥臭。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没药、玫瑰水和一种高昂的熏香味道。

但我身上的味道,与这里格格不入。

我的裤腿上沾满了圣安东尼区的黑泥,破烂的衬衫上浸透了雨水、皮埃尔喷射出的鲜血,以及我左臂伤口流出的脓血。每走一步,我都会在铺着厚厚波斯地毯的走廊上留下一个极其肮脏的泥血印。

几个穿着整洁制服的仆人看到我,脸上立刻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惊恐和极度的嫌恶,甚至有人掏出了洒满香水的手帕捂住口鼻。但走在前面的鬣狗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所有人都立刻像鹌鹑一样低下了头,噤若寒蝉。

我们最终停在了一扇雕花的双开门前。鬣狗推开门,将我推了进去。

这是一间极尽奢华的卧室。巨大的四柱床上垂着暗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床头柜上放着金质的烛台。

而在那张床上,躺着那个我在剧院后巷救下的男人。

此时的他,已经完全没有了那种阴冷深沉的气场。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蜡黄色,嘴唇干裂爆皮,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发出犹如破损风箱拉扯般的粗重喘息。高烧让他在昏迷中不断地痉挛,冷汗已经将他身上那件名贵的丝绸睡衣完全浸透。

床边围着三个戴着扑粉假发、穿着黑色长袍的男人。他们是这个时代最体面的内科医生,或许刚刚还在哪个公爵夫人的沙龙里高谈阔论。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医生手里拿着一把柳叶刀,正准备切开男人右臂的静脉。

“大人体内的坏体液已经冲入了大脑,必须立刻进行一次大剂量的放血,然后再用温热的玫瑰水进行**,才能把魔鬼驱逐出去。”那个老医生用一种傲慢而笃定的语气对旁边的管家说道。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这个男人现在正处于严重的胸腔感染和败血症前期,身体极度虚弱,血压已经低到了危险的边缘。这个时候大剂量放血,无异于直接拿刀砍下他的头。

如果他死了,鬣狗为了封口,绝对会把我也剁碎了喂狗。

“停下。”

我用沙哑干涩的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了这两个生硬的法语单词。

三个贵族医生同时转过头,像看着一堆不可思议的垃圾一样看着我。

“这是哪里来的乞丐?管家!还不快把这个带着瘟疫的下水道老鼠扔出去!他污染了这里的空气!”老医生愤怒地挥舞着手里的柳叶刀,脸上的粉底因为激动而簌簌掉落。

我没有理会他。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死死地盯着站在门边的鬣狗。

“放血,他死。马上死。”我指着床上的男人,用我那蹩脚却极其冰冷的法语,一字一顿地对鬣狗说道,“把他……赶出去。我来。”

鬣狗那双死寂的眼睛在我和老医生之间来回扫视了一秒钟。他是在剧院后巷亲眼看到我如何用一根银管把主子从窒息边缘拉回来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帮只会放血的庸医有多么无能。

没有任何废话,鬣狗大步走上前,一把揪住那个老医生的衣领,像扔一只尖叫的母鸡一样将他扔出了卧室,顺手拔出短刃,抵住了另外两个想要抗议的医生的脖子,将他们粗暴地驱赶了出去。

“砰!”沉重的橡木门被死死关上,将那些贵族医生的咒骂声隔绝在外。

“你需要什么。”鬣狗转过身,短刃的刀尖还在滴水,他的声音比刀锋还要冷。

“最烈的酒,煮沸的水。还有……”我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着这个时代能找到的替代品,“去厨房……找一截中空的飞禽腿骨,小指粗细,在沸水里煮一刻钟。快!”

五分钟后,一切准备就绪。

我走到那张价值连城的床前。毫不犹豫地撕开了男人胸口的绷带。

一股极其浓烈、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在这个熏着名贵香料的房间里炸开。那是我在剧院后巷为他穿刺排气留下的伤口。此时,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高高肿起,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紫黑色,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翻滚的黄色液体。

在这个没有麻醉剂的年代,任何深度的清创都是一场残酷的酷刑。

我拿起那把从皮埃尔那里偷来的柳叶刀,在烈酒中浸泡了一下,然后没有一丝颤抖,精准地切开了他胸口那团肿胀的腐肉。

“呃啊啊啊!!!”

剧烈的疼痛瞬间击穿了高烧的昏迷,男人猛地睁开眼睛,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凄厉惨叫。他的身体在天鹅绒床垫上疯狂地反弓起来,双眼暴突,几乎要将牙齿咬碎。

“按住他!”我头也不抬地大吼。

鬣狗和管家立刻扑了上来,死死地压住男人的四肢。

黄绿色的脓液混合着暗黑色的败血,如同决堤的泥浆一般从切口处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极其昂贵的暗红色天鹅绒床单。那是一种代表着生命腐烂的颜色,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我极其冷静地用沸水煮过的布条清理着创腔。我的双手稳如磐石,在这个极度血腥和惨烈的画面中,我的大脑却像是一台冰冷的精密仪器,计算着每一根神经的位置,避开所有致命的血管。

在清理到创腔最深处,触及到那片因为感染而有些坏死的胸膜组织时,我的手,突然极其微小地停顿了一下。

只要我用柳叶刀把这片坏死组织彻底刮除,再辅以烈酒的消毒,凭借这个男人本身的生命力,他有七成的把握在一周内彻底痊愈。

但是,如果他彻底痊愈了呢?

我抬起眼皮,余光扫了一眼旁边那个如同一尊死神雕像般盯着我的鬣狗。

如果他痊愈了,我这个掌握了他脆弱时刻、看到了他隐秘伤口的贫民窟哑巴,唯一的下场就是被悄无声息地填进塞纳河底的淤泥里。权力的傲慢绝不允许一个蝼蚁成为恩人。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能保住我性命的,永远不是别人的感恩,而是我的“不可替代性”。

我那双本该救死扶伤的手,在这一刻,背叛了前世所有的医学誓言。

我的刀锋偏离了半寸。我极其巧妙地、看似无意地,在胸腔极深的一个死角里,留下了一小块最致命的、被脓液浸透的坏死组织。

然后,我接过仆人送来的那截煮沸过的中空飞禽骨管,将其小心翼翼地插入创腔深处,用烈酒泡过的亚麻线在外面打了一个死结,固定在皮肉上。

“每天……我要用烈酒和药水,从这根骨管冲洗里面。”我直起腰,看着鬣狗,用一种刻意压低、充满疲惫的声音说道,“如果有任何人乱动它,或者我不在这里……脓水会重新淹没他的肺。他还是会死。”

鬣狗死死地盯着我,他听不懂这其中的医学原理,但他听懂了我的潜台词——这个男人的命,现在拴在我的手里。

男人在剧痛和脓液排出后,高烧终于开始有了一丝减退的迹象。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或许还没有完全清醒,但他那如同毒蛇般阴冷的直觉,似乎已经察觉到了我刚才那极其隐蔽的停顿。

他虚弱地抬起那只戴着另一枚红宝石戒指的手,指了指我。

“给他……换身衣服。”他喘息着,从干裂的嘴唇里吐出一句话,“别让他……离开这间屋子。”

说完,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我站在一片血污和脓水之中,手里握着那把滴血的柳叶刀。我的左臂依然在隐隐作痛,但我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我知道,我刚刚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了一根随时会绞紧的绞索。但这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把刀柄握在了自己手里。

在这天鹅绒包裹的腐肉与权力的脓水之中,我终于,在悬崖的夹缝里,为自己凿出了一处可以立足的落脚点。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