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9年6月的皇家宫殿(Palais-Royal),是这座即将沸腾的火山上最华丽的盖子。
围墙之外,圣安东尼区的饥民正为了排队买一块掺了木屑的面包而大打出手;而在围墙内,奥尔良公爵的领地却如同一场永不落幕的幻梦。数百盏悬挂在回廊上的精油灯在微风中摇曳,散发出昏黄而粘稠的光,将大理石柱的阴影拉得极长。
我戴着一张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蝶形面具,换上了皇家宫殿侍者的深蓝色束腰制服。浆洗得笔挺的领口紧紧地勒着我的脖子,提醒着我此刻卑微而危险的身份。
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但我必须让这双手保持绝对的稳健。
银色托盘上放着六杯价值昂贵的香槟,金色的气泡在狭窄的杯壁里升腾,就像那些贵族们虚浮的野心。而其中一杯的杯柄死角处,正附着着我亲手提纯的琥珀色死神——高浓度的洋地黄提取液。
我穿梭在人群中。这里到处是扑粉的假发、晃动的羽扇和繁复的蕾丝。人们躲在面具后面低声调笑、交换情报,或者进行着某种肮脏的政治勾结。在这片纸醉金迷的芬芳中,隐约透着一种帝国日落前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我锁定了目标。
德·布罗伊元帅的副官,克雷芒上校。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胸甲骑兵军礼服,胸前的勋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并没有戴面具,那张刻板、严厉的脸上写满了对这场“杂乱晚宴”的不屑。他此时正站在喷泉旁,与几名保王党军官低声争论着什么,右手习惯性地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我低下头,调整呼吸,迈出那种属于底层侍者特有的、谦卑到几乎透明的步伐,稳稳地向他走去。
五步。三步。
“先生,请用酒。”
我微微躬身,将托盘精准地递到了他的斜下方。我的余光死死地盯着那杯带有标记的毒酒。按照鬣狗提供的情报,他习惯用右手去拿最边缘的杯子。
他的手伸了过来,带着白手套的指尖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玻璃杯脚。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浓烈的玫瑰香风掠过。
“哦,上校,您还是这么不解风情。”一个戴着孔雀羽毛面具、穿着低胸束腰长裙的贵妇人突然切入了对话。她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无比自然地挽住了上校的胳膊。
上校的动作停顿了。为了维持那该死的贵族风度,他不得不将视线从托盘上移开,礼貌地向贵妇人低头致意:“夫人,在这个动荡的时刻,谈论风月实在是过于奢侈。”
“那就让美酒来缓解您的忧虑吧。”贵妇人随手从我的托盘里拿起了一杯酒——正是那杯毒酒!
她微笑着,准备将杯沿凑向那抹涂着鲜红唇膏的嘴唇。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犹如电流般贯穿脊椎。如果她喝了,她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倒在喷泉里。上校不仅死不了,还会立刻封锁现场,而我绝对会被当场撕成碎片,沃德雷伊的计划也会彻底败露。
在那电光石火的一瞬间,我那经过无数次解剖学训练、对人体肌肉控制极其精准的大脑,强行压制住了逃跑的本能。
我没有后退,反而猛地向前迈了半步。
我的右脚尖极其隐蔽而精准地勾在了那块凸起的汉白玉石阶边缘。紧接着,我彻底放松了左腿的支撑肌肉,整个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却又无比符合常理的姿态,狠狠地向前扑倒。
“哐当——!”
刺耳的碎裂声在静谧的喷泉旁炸响。
托盘脱手飞出,六只昂贵的威士忌酒杯在石板地上摔得粉碎。飞溅的香槟混合着毒液,淋漓尽致地洒在了上校雪白的马裤和贵妇人的蕾丝裙摆上。
“噢!上帝啊!你这该死的、下流的瞎子!”贵妇人尖叫着跳开,惊恐地看着自己被弄脏的长裙。
“卫兵!把这个蠢猪拉下去!用马鞭抽死他!”上校暴怒地咆哮着,他身旁的副官直接一脚重重地踹在我的胸口上。
我像个破布口袋一样在满是碎玻璃的地上滚了两圈,胸骨传来一阵仿佛要断裂的剧痛。半边脸颊擦过锋利的玻璃碴,温热的鲜血立刻渗了出来。
我狼狈地跪伏在碎玻璃中,低着头,喉咙里发出颤抖而卑微的求饶声,双手哆嗦着去捡那些锋利的碎片。
没有人发现,在极致的混乱和谩骂中,我那只沾满香槟和血迹的右手,悄无声息地触碰到了上校因为刚才的惊吓而掉落在长椅边缘的一个物件。
那是一个极其精致的金质鼻烟壶。
我的大拇指在壶口的边缘极其轻柔地抹过。那滴一直藏在我指甲缝隙里的致命毒液,无声无息地渗入了金属的缝隙中。
洋地黄毒素不需要太多,鼻腔黏膜极其丰富的毛细血管,会让吸收效率成倍增加。
“滚!别让我再闻到你身上的臭味!”上校嫌恶地拔出佩剑的剑柄,狠狠地砸在我的背上。
我如蒙大赦般蜷缩起身子,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喷泉的范围,卑微地消失在廊柱深深的阴影中。
当我走出皇家宫殿的后门,巴黎初夏的夜风带着一丝凉意扑面而来。我靠在冰冷的石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冷汗已经将制服彻底浸透。
我做到了。在悬崖边缘的极限起舞,销毁了证据,并在屈辱中完成了反杀。
我摘下那张沾了血的银色面具,随手扔进一旁的垃圾沟里。我需要穿过几条阴暗的巷子,去寻找鬣狗接应我的马车。
在这条街道的转角处,一盏被夜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悬索油灯,散发出昏暗而浑浊的光。灯光将一个瘦削的黑影,斜斜地投射在湿漉漉的砖墙上。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袖口有些磨损、洗得发白的炮兵少尉军服的年轻人。她正靠在路灯柱下,因为个子不高,她不得不微微仰起头。她没有看远处灯火通明的舞会,而是盯着夜空,眼神冷得像两颗深海里的礁石。
因为转弯太急,我收不住脚步,肩膀重重地撞在了她的身上。
“走路不长眼吗?你这该死的混蛋!”
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感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那不是巴黎本地那种圆润的法语,而是带着一种极其粗砺、桀骜不驯的科西嘉口音。
我踉跄了一下,捂着还在流血的脸颊抬起头。
摇曳的油灯下,我看到了一张让我永生难忘的脸。
那是极致的苍白,如同阿尔卑斯山上从未消融的积雪。在这种冷白皮的映衬下,她那从破旧双角帽边缘漏出的一缕发丝,在昏黄的灯光边缘竟然透出一种诡异的、暗沉的金色。
她的五官并不柔和,反而带着一种极其锋利的线条感。尤其是那双眼睛,里面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迷茫,只有一种被贫穷和阶级傲慢激怒后的、近乎病态的野心和冷酷。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撞上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正在沉默中积蓄岩浆的死火山。
“对不起,少尉,我赶时间。”我低声咕哝了一句,由于刚刚完成暗杀,我的身体本能地处于极度戒备状态,不敢与她多做纠缠。
她冷哼了一声,那如同大理石般冰冷的目光在我那件略显凌乱的侍者制服上扫过,嘴角露出一抹极尽嘲讽的弧度。
“又是一个在皇家宫殿里摇尾乞怜的寄生虫。”她压低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厌恶,“很快,这把火就会把你们这些吃人的杂种烧得干干净净。”
我没有接话,而是匆匆低下头,快步从她身边走过。
在错身而过的那一刹那,我的鼻腔里捕捉到了一种极其特殊的味道。不是贵族舞会上的香水味,也不是劣质的杜松子酒味,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属于硝烟和冰冷钢铁的味道。
我走得很远了,依然能感觉到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还在注视着我的后背。
马车夫的鞭声在巷子尽头响起。我钻进黑暗的车厢,鬣狗递给我一块擦血的干布。
而在那个街角,那个拥有暗金色头发和冷白皮肤的少尉,依然站在摇晃的油灯下,看着这座即将被血淹没的城市。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相遇。
卑微如蚁,冷酷如冰。
那是历史齿轮咬合时,发出的第一声极其微弱的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