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雷伊的赏赐,是一间位于塞纳河右岸的独立公寓。
这里有柔软的羽绒床垫,有每天早晨送来的白面包和新鲜牛奶,甚至还有一个专门为我清洗衣物的聋哑女仆。我脱下了那身沾满血污和泥浆的破衣服,穿上了用上等细布缝制的白衬衫和深色天鹅绒马甲。
我坐在那面极其清晰的威尼斯玻璃镜前,看着里面那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那张脸依然清秀,只是颧骨因为长期的神经紧绷而微微凸起。但这具干净的躯壳里,跳动的却是一颗越来越冰冷、越来越空洞的心脏。
拿到第一笔丰厚报酬的那个傍晚,我戴上一顶压低帽檐的圆顶帽,悄悄回到了圣安东尼区。
我的口袋里装着五枚银币。在我的潜意识深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前世“文明社会”的温情。我想把这些钱留给那个我亲手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产妇,还有那个虽然粗暴但也曾扔给我半块黑面包的雅克。
然而,当我踏入那个散发着霉味和下水道恶臭的地下室时,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肥大的老鼠在啃咬着发黑的草垫。
“你找雅克?”一个住在隔壁、眼窝深陷的干瘪老头在黑暗中冷冷地看着我,“他死了。前天去抢面粉厂,被国王的瑞士卫队一枪打碎了半个脑袋。脑浆溅了旁边人一身。”
我的呼吸微微停滞了半秒。
“那……他的妻子和孩子呢?”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死了。雅克死的那天晚上,她发了高烧,连带着那个没奶喝的小崽子,第二天早上就凉透了。”老头麻木地搓了搓身上爬满虱子的破衣襟,“运尸车把他们一起扔进了城外的乱葬坑。怎么,你是来收债的?这里连一根能烧的木头都没了。”
我站在那片充满死气的黑暗中,久久没有动弹。
我没有流泪,也没有发出一声悲鸣。相反,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我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牵扯,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的残忍弧度。
我在嘲笑自己。
我嘲笑自己那可笑的傲慢和多余的怜悯。我以为自己在这个绞肉机里爬上了几层台阶,就有资格像个救世主一样来施舍温情。但我忘了,在这个不可逆转的时代浪潮面前,没有权力的善良,连一张擦血的破布都不如。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缓缓地、用力地摩挲着那几枚冰冷的银币,然后将它们死死地攥紧,彻底收回了怀里。
从这一刻起,那个会在暗巷里为陌生人止血的外科医生,被我亲手扼死在了这个发霉的地下室里。从今往后,我所有的医术、心机和算计,只为我自己能活下去,只为了能爬上那个不会被人随意碾死的权力巅峰。
我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贫民窟,背影冷硬如铁。
第二天深夜,我接到了沃德雷伊的第二个任务。
位于巴黎边缘的一家名为“独眼瞎子”的下层酒馆,是士兵、暗娼、走私犯和情报贩子最喜欢聚集的粪坑。我需要在这里,从一个代号“鼹鼠”的线人手里拿走一份关于驻军火药库的密件。
酒馆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劣质杜松子酒味、酸臭的汗味和令人窒息的烟草味。我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褐色斗篷,把自己隐藏在二楼楼梯转角极其浓重的阴影里,冷眼注视着一楼大厅的群魔乱舞。
就在我寻找接头人的时候,大厅中央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粗野的哄笑声和酒瓶碎裂的脆响。
几个喝得烂醉如泥的保王党近卫军士兵,正骂骂咧咧地将一个落单的人影逼到了壁炉旁的死角。
“科西嘉的乡巴佬!你这身皮是偷来的吧?”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抽出腰间的马鞭,狠狠地抽打在旁边的桌子上,“滚回你的乡下吃泥巴去,巴黎不是你们这些野种该来的地方!”
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炮兵少尉。
当那人抬起头的瞬间,我隐伏在黑暗中的身体猛地一震。
昏暗摇曳的油灯下,那抹从破旧双角帽边缘漏出的、如同暗沉黄金般的发丝,以及那极其惹眼的冷白皮,瞬间唤醒了我记忆中那个冰冷的雨夜。
是她。那个在皇家宫殿后巷与我撞了个满怀的女人。
此时的她,深陷几个强壮士兵的包围,劣势极其明显。但她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退缩。她像一头被群狼逼入绝境、却依然高傲的幼狮。她的右手死死地握着腰间短剑的剑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躬,肌肉紧绷到了极致。
她不是在防御,她是在寻找一击毙命的猎杀角度。哪怕代价是同归于尽。
我站在二楼的阴影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幕。那个已经死去的“医生”不会去救她,现在的我更没有兴趣扮演英雄。
但我极其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这个如同火药桶般的女人在这里拔剑杀人,驻军宪兵会在五分钟内包围这家酒馆,我那份极其重要的情报任务就会彻底泡汤。
我必须阻止这场流血冲突,但我绝不能暴露自己。
我迅速打开随身携带的医疗皮箱。这里面装的不再是简单的手术刀,还有我利用沃德雷伊的资源搜集的各种化学制剂。
我的双手在黑暗中极其稳定地操作着。一小包硫磺粉,混合着我从某种草药中提纯的、挥发性极强的氨水结晶,最后倒进去一点点用来引燃的发烟硝粉。
我将这个简易的混合物用一块破布紧紧包裹,留出一条长长的引线。
我深吸了一口二楼浑浊的空气,点燃引线,然后凭借着对手部肌肉的绝对控制力,手腕猛地一甩。
那个小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极其隐蔽的黑色弧线,精准无比地落入了一楼那正在燃烧的巨大壁炉深处。
“哧——”
高温瞬间引爆了化学反应。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只有一股极其浓烈的、带着刺鼻酸臭味和腐肉气息的黄绿色烟雾,如同井喷一般从壁炉里汹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大厅。
“咳咳咳!什么味道!”
“我的眼睛!”
我用一块浸了水的帕子死死捂住口鼻,同时捏着嗓子,用一种极其惊恐、变调的声音在二楼的黑暗中凄厉地大喊:
“黑死病!有人感染了黑死病吐在壁炉里了!是瘟疫!”
在1789年的欧洲底层,“瘟疫”这两个字的杀伤力远远超过了大炮。那个时代的人对疾病有着深深的、如同面对魔鬼般的恐惧。再加上那种极其刺鼻、能让人瞬间流泪咳嗽的毒瘴,整个酒馆瞬间陷入了极其疯狂的炸营。
那几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士兵吓得魂飞魄散,顾不上再找麻烦,连滚带爬地撞开大门,争先恐后地逃进了黑夜里。
大厅里乱作一团,人群互相踩踏着向外涌去。我趁着极致的混乱,迅速从接头人那里拿到了被塞在墙缝里的密信,转身走向二楼隐蔽的后门。
在跨出后门的那一瞬间,我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毒瘴弥漫的一楼大厅。
所有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逃命,只有那个拥有暗金色头发的少尉没有跑。
她用一块布紧紧捂着口鼻,站在黄绿色的烟雾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穿透了混乱的人群,极其敏锐、极其狐疑地,死死盯住了我刚才藏身的二楼阴影。
她没有发现我,但她极其可怕的直觉已经察觉到了这场“瘟疫”的人为痕迹。
我没有停留,转身融入了巴黎无边的黑夜。
我知道,这只是一次为了利益而顺手为之的解围。我不知道她未来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也不知道她那头暗金色的头发最终会变成囚禁我一生的锁链。
我只知道,在这个残酷的时代,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咬合、转动。